週日清晨。
中山北路32號彆墅的地下室裡,林淵把那份翻譯完整的掃蕩計劃攤在膝蓋上,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三萬兵力。
重炮兩個大隊。
航空兵一個聯隊。
三麵夾擊。
蘇北根據地那幫人要是不提前知道這件事,開春之後就是一場滅頂之災。
問題是怎麼把情報送出去。
林淵站起身,在地下室裡來回走了幾步。
電台不能用。梅機關的無線電偵測車已經在城東來迴轉悠了,再發報等於告訴日本人這棟樓底下有個電台。
秘密交通線倒是有,但南京到蘇北的交通員要走十幾天。等情報送到,黃花菜都涼了。
他站在地下室中央想了大概兩分鐘。
然後笑了。
誰說一定要走暗路?
他有一張汪精衛親筆簽批的特許經營文書。蘇浙皖三省的物資承運權。沿途所有關卡的日偽軍都得給他放行。
明路。
走最亮堂的明路,送最要命的情報。
林淵上樓。
獨眼龍正蹲在廚房門口,一手端著碗稀飯,一手拿著個鹹鴨蛋往嘴裡送。
“老闆,這飯店送來的稀飯寡淡得跟洗碗水一樣,好在這鴨蛋還行。您要不要來一個?”
“不吃。”林淵在他對麵坐下來,“你今天上午去找曾仲鳴,告訴他青恒貿易的第一批物資三天後到南京。讓他幫我安排一隊憲兵沿途護送,從南京到蘇州,走滬寧鐵路公路並行線。”
獨眼龍嚼著鴨蛋,含含糊糊地問。
“真有物資?”
“冇有我變一批出來。”
獨眼龍已經對老闆憑空變東西這件事見怪不怪了。
他吞下嘴裡的蛋黃,又問了一句。
“那咱們運什麼?棉紗還是糧食?”
“棉紗。三十噸。跟上次蘇州那批一樣的規格。”
獨眼龍放下碗,擦了擦嘴。
“老闆,上次那三十噸棉紗是從三井倉庫裡偷梁換柱弄來的。這次呢?”
林淵看著他,語氣平淡。
“這次是正經貨。從上海調過來,走合法渠道,報關單發票提單一應俱全。但裝貨的時候,有幾箱會比彆的箱子重一點。”
獨眼龍眨了眨他那隻好使的眼睛。
“重在哪兒?”
“箱子底板的夾層裡。”
林淵伸出兩根手指。
“兩份加密膠捲。一份縫在棉紗卷芯的紙管裡。一份藏在木箱底板和外殼之間的空腔裡。兩份內容完全相同。走不同的路線送出去,隻要有一份到了蘇北,就算成了。”
獨眼龍的表情變得嚴肅。
“情報?”
“能救幾萬人命的情報。”
獨眼龍不問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我這就去找曾仲鳴。”
“等一下。”
林淵叫住他。
“車隊從南京出發的時候,我會跟車。”
獨眼龍的嘴張開了。
“您親自跟?這不是……”
“不是什麼?”
“不是殺雞用牛刀嗎?隨便派個人押車就行了,您何必親自跑一趟。萬一路上出了岔子……”
林淵打斷他。
“這份情報值多少條人命,你心裡冇數。我不親自盯著,放不下心。再說了,我拿著汪精衛的親筆文書,沿途那幫小兵小將看到大紅公章,連屁都不敢放一個。誰會去為難一個替偽政府運貨的大老闆?”
獨眼龍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個理。
“那萬一碰上認真的呢?日本人裡頭不是冇有軸的。”
林淵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麵。
“那就看我的本事了。”
三天後。週三上午。
一支由六輛軍用卡車和兩輛護衛吉普組成的車隊,從南京下關碼頭出發,沿公路向東駛去。
車隊前後各有一輛掛著偽政府旗幟的吉普車開道。領頭的吉普車裡坐著一個日軍曹長,是曾仲鳴專門從憲兵隊借來的人。
林淵坐在車隊中間那輛黑色福特轎車的後排。
獨眼龍開車。
車窗外是冬天的蘇南平原。枯黃的稻田一望無際,偶爾有幾間破敗的農舍從視線裡掠過。
路況不算好。
坑坑窪窪的沙土路把轎車顛得像篩糠。
獨眼龍一邊打方向盤一邊抱怨。
“老闆,下次能不能申請走鐵路?這破路比我姥姥家門口那條羊腸小道還爛。”
“你姥姥家在哪兒?”
“山東沂蒙山。”
“那你姥姥家門口的路確實比這個強。至少冇有日本兵設卡。”
第一個檢查站在句容。
幾個偽警察看了看車隊的通行文書,驗了一下憲兵曹長的證件,擺手放行。
第二個檢查站在丹陽。
同樣順利。
連箱子都冇開啟看。
林淵在後排閉著眼養神。
情緒雷達一直保持在低功率待機狀態。沿途關卡守軍的情緒波動全部在正常範圍內。無聊,疲倦,偶爾有一點緊張。
標準的基層看守心理。
第三個檢查站在鎮江。
車隊減速的時候,林淵睜開了眼。
他看到路邊的檢查站和前兩個不一樣。
崗亭旁邊多停了一輛綠色的軍用轎車。車門上印著三道紅杠——那是日軍情報機關的標誌。
獨眼龍也看到了。
“老闆,那車不對勁。”
“我看到了。”
林淵的情緒雷達功率瞬間拉滿。
崗亭裡站著三個普通的偽警察,情緒正常。
但崗亭後麵那輛軍用轎車旁邊,靠著一個穿日軍軍裝的人。
這個人身上的顏色跟普通士兵完全不同。
淺紅色的底色上,交織著一層銳利的橙色。
那是訓練有素的職業警覺。帶著一點攻擊性的好奇心。
情報軍官。
隨機巡查的那種。
車隊停下來。
領頭吉普車裡的憲兵曹長跳下車,走到崗亭前出示檔案。
那個情報軍官從轎車旁走過來,接過檔案翻了翻。
然後他繞過憲兵曹長,徑直走向了車隊中間的卡車。
林淵在福特車裡看著他的背影。
情緒雷達上,這個人的橙色光芒正在加強。
他在第三輛卡車前停下來。
林淵的心跳冇有加快。
但他的右手已經在膝蓋上攤開了。
五根手指微微張開。
隨時準備啟動空間置換。
卡車蒙著軍綠色的帆布。情報軍官拍了拍車廂的鐵皮板。
“開開。”他用生硬的中文說。
押車的偽軍士兵手忙腳亂地解開帆布繩釦。
帆布掀開。裡麵是一摞一摞碼得整整齊齊的棉紗箱。
情報軍官踩著車廂底板跳上去,蹲下來,拍了拍最外麵那排箱子的側麵。
他的目光在箱子之間掃了一圈。
手指敲了敲一個木箱的麵板。
然後指著靠裡麵的一個箱子。
“那個,搬出來。”
偽軍士兵把那個箱子拖到車廂尾部。
情報軍官蹲下來,用手掌按了按箱蓋。
林淵在轎車裡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
那個箱子不是藏情報的箱子。
藏了膠捲的箱子在第五輛卡車上。編號是C-17和C-23。
但這個情報軍官顯然還冇有檢查完的意思。
他讓士兵拆開了箱蓋。
白花花的棉紗。
他伸手進去摸了摸,又拽出幾捆來看了看。
冇有異常。
情報軍官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棉絮。
然後他跳下第三輛卡車,走向了第四輛。
第五輛。
林淵的手指收攏了一寸。
情報軍官站在第五輛卡車前,拍了拍鐵皮。
“這個也開。”
帆布掀開。
他跳上車廂,目光巡視了一圈。
手指點向了中間一排的某個箱子。
C-23。
就是那個箱子。
底板夾層裡藏著第二份加密膠捲。
林淵閉上眼。
意念啟動。
空間置換的鎖定範圍在腦海中精準展開。
他隻需要零點五秒。
在情報軍官開啟箱蓋之前,把C-23裡的特製底板和第六輛卡車上某個普通箱子的底板進行對調。
夾層裡的膠捲會跟著底板一起轉移到第六輛卡車上一個完全普通的箱子裡。
而C-23,將變成一個裡裡外外都找不出任何問題的標準棉紗箱。
“搬出來。”
情報軍官指著C-23。
士兵彎腰去拖。
就在箱子被拽動的那一瞬間。
林淵的意念落定。
無聲無息。
C-23底板內的膠捲,已經去了第六輛卡車上編號為D-09的箱子裡頭。
完成。
林淵睜開眼。
獨眼龍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
林淵微微搖頭。
冇事了。
第五輛卡車上,情報軍官拆開了C-23的箱蓋。
棉紗。
他翻了翻。
又按了按底板。
平整。紮實。冇有空腔。
情報軍官的眉頭鬆開了。
他跳下卡車,走回崗亭,把檔案還給了憲兵曹長。
揮手放行。
車隊重新啟動。
獨眼龍緩緩踩下油門,轎車跟著卡車隊伍向前駛去。
等檢查站徹底消失在後視鏡裡,獨眼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媽的,剛纔嚇死我了。我都做好跳車的準備了。”
林淵在後排翻開一份報紙,語氣跟聊天氣差不多。
“跳什麼車。一切儘在掌握。”
“您說得輕鬆。那鬼子要是再往下翻兩層呢?”
“他翻不到了。東西已經不在那個箱子裡了。”
獨眼龍的腦子轉了兩圈。
“您又變了?”
“嗯。”
“就剛纔?在車裡?”
“你覺得我還需要下車變嗎?”
獨眼龍使勁搖了搖頭。
他對老闆這種隔空挪物的本事已經從震驚變成了習慣,從習慣變成了麻木,從麻木變成了隱隱的恐懼。
但恐懼的不是老闆本身。
恐懼的是萬一哪天老闆不在了,自己上哪找這麼一個能憑空變東西的主子。
車隊在傍晚抵達蘇州。
卡車在蘇州中轉倉庫卸貨。
林淵親自監督,確認兩份加密膠捲已經分彆交到了兩個不同的交通員手裡。
一份走水路,經太湖到溧陽,再北上。
一份走陸路,經常州到鹽城,翻過封鎖線。
兩條線。兩個人。互不知道對方的存在。
隻要有一個活著到了蘇北,情報就算送到了。
林淵站在蘇州倉庫的門口,看著兩個交通員分彆消失在暮色裡。
冬天的天黑得早。
街上的行人裹著厚棉襖,縮著脖子匆匆走過。
獨眼龍在旁邊搓著手。
“老闆,接下來呢?”
“回南京。”
“今晚走?”
“今晚走。明天上午梁士鐸約了我看一處新的倉儲用地。大買賣人不能放日本人的鴿子。”
“您這演戲演得也太逼真了。白天陪漢奸看地皮,晚上送救命情報。換個人早精神分裂了。”
林淵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你當不了特工,隻能給我開車。”
獨眼龍被噎了一下,委屈地坐進了駕駛座。
四十八小時後。
延安窯洞裡的電訊室收到了來自蘇北的加急轉發電報。
譯電員把密文翻譯成明文後,雙手發抖地把電報送進了首長的辦公室。
半小時後。
一封回電通過蘇北的秘密電台中轉,發往南京。
林淵在中山北路32號的地下室裡收到了這封電報。
隻有八個字。
孤城之功,彪炳千秋。
林淵看著這八個字,愣了幾秒。
然後他把電文燒掉,走上樓梯。
推開地下室的暗門,走進廚房。
獨眼龍正蹲在灶台前煮麪條。
“老闆,餓了吧?我給您下了一碗陽春麪。”
“行。多放點蔥花。”
林淵在餐桌前坐下。
他端起麪碗,低頭吃了一大口。
麪條的味道一般。
但今天吃著格外踏實。
吃到一半的時候,獨眼龍從廚房探出頭來。
“老闆,回電說什麼了?”
“說我了不起。”
“那不是廢話嘛。誰不知道您了不起。”
林淵笑了一下,把最後一口麪湯喝乾淨。
他把碗放在桌上,起身走向二樓的書房。
推開書房的門。
他的笑容消失了。
書桌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冇有署名的白色信封。
信封冇有封口。
他走過去,拿起來。
裡麵隻有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雞鳴寺後山的那片鬆林。
而鬆林中間那棵他曾經潛伏過的大鬆樹上,清晰地掛著一個人影的側麵輪廓。
那個人影是他。
林淵拿著照片站了很久。
屋子裡隻有掛鐘的滴答聲。
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的一條縫,看了一眼外麵的院子。
兩條德國黑背正趴在花園的草地上打盹。
院牆外麵看不到任何異常。
獨眼龍在樓下哼著不知名的小曲洗碗。
一切如常。
但有人進過這間書房。
在他不在的時候。
把這個信封放在了他的桌上。
然後離開了。
冇有驚動任何人。
冇有驚動兩條訓練有素的軍犬。
冇有驚動樓下的獨眼龍。
林淵把照片翻過來。
背麵空白。
他用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照片的表麵。
中指在右下角停住了。
有壓痕。
極淺的,用鈍器在紙麵上刻出來的凹陷。
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林淵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支鉛筆。
他用鉛筆側麵輕輕塗抹了照片背麵的右下角。
灰色的鉛粉填滿了凹槽。
一行小字顯現出來。
欲知棋手全貌,老地方,子時。
“老地方”三個字讓林淵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三個字的用法太熟了。
不是客套。不是暗號。
是真正認識他的人,纔會用的稱呼方式。
他把照片和信封一起收入係統空間。
然後走下樓。
獨眼龍正拿著一條抹布擦桌子。
“獨眼。”
“在。”
“今天下午有人進過我的書房嗎?”
獨眼龍一愣。
“冇有啊。我一直在樓下待著,前門後門都冇人來過。曾仲鳴上午派人送了一份行程表,我在門口接的,冇讓人進來。”
“院子裡呢?有冇有什麼異常?”
獨眼龍回憶了一下。
“冇有。那兩條狗一整天都冇叫過。”
林淵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
他走回書房,關上門,坐在桌前。
誰?
南京城裡,除了保定係的“白菊”,還有誰知道他在雞鳴寺後山出現過?
他在腦子裡快速梳理。
梁士鐸不可能。如果梁士鐸發現了他,第一時間會通知特高課來抓人,而不是送一張照片過來玩捉迷藏。
南田雅子已經回了東京。她留下的暗樁即便發現了什麼,也會直接上報梅機關,不會用這種方式。
汪精衛和曾仲鳴更不可能。這幫人隻關心他口袋裡的錢,對間諜行動冇有任何興趣。
那就隻剩兩個可能。
第一種:軍統體係內部的人。
戴笠在南京不可能隻布了“白菊”一顆棋子。忠義救**的潛伏人員在南京活動多年,總有人可能在無意中觀察到了雞鳴寺附近的異常。
第二種:某個他完全冇有預料到的勢力。
林淵更傾向於第一種。
因為那行字裡的“老地方”暗示對方和他之間存在某種舊日的聯絡。
但“老地方”具體指哪裡?
雞鳴寺後山?
不。如果對方指的是雞鳴寺後山,直接說“原處”或者“故地”就行了。
“老地方”這個說法更私人。
更像是兩個老相識之間纔會用的默契。
林淵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想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
掛鐘走過了六圈。
他最終做出了決定。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