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
林淵剛在彆墅二樓的書房裡坐下來,準備翻看曾仲鳴送來的那堆偽政府公文,門鈴就響了。
獨眼龍去開門。
過了半分鐘,他走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張紅色的請帖。
“老闆,門口來了兩個穿黑衣服的,說是七十六號李主任的人,給您送請帖。”
林淵接過請帖。
燙金的字,聞起來有一股劣質香水的味道。
上麵寫著:林淵先生臺鑒。久聞大名,今晚備薄酒於秦淮河“金陵號”畫舫,恭候賞光。李士群敬邀。
林淵把請帖翻過來看了看背麵。
空白。
冇有暗藏任何花樣。
但請帖本身就是最大的花樣。
他隨手把請帖扔在書桌上。
“剛說完曹操,曹操就到了。”
獨眼龍皺著眉頭在旁邊來回走。
“老闆,這百分之一百是鴻門宴。李士群在上海被您收拾得那麼慘,現在您到了他的地盤,他不報複纔怪。我覺得這頓飯不能吃。”
“不吃?”
林淵靠在椅背上。
“我一個堂堂正正拿著汪精衛特許經營權的大商人,人家七十六號主任請我吃飯,我推三阻四不去,你覺得合理嗎?”
“跟漢奸吃飯有什麼合理不合理的。”
“問題不是合理不合理,問題是我現在的人設。”
林淵伸出手指頭掰著數。
“見錢眼開。膽大心粗。不怕事。哪裡有利益就往哪裡鑽。這樣一個商人,有人請吃飯他會拒絕?”
獨眼龍想了想,好像確實不會。
“那至少多帶幾個人去吧。萬一李士群翻臉……”
“帶多了人反而讓他覺得我心虛。你挑三個手腳利索的,不帶槍,穿得規矩點,跟我上畫舫。其餘的人散佈在秦淮河兩岸接應,出了事往水裡跳。”
“往水裡跳?這個天氣?秦淮河都快結冰了。”
“不想跳就彆出事。”
林淵說完,站起來走到衣櫃前,從裡麵挑了一套藏藍色的三件套西裝。
這套西裝的襯裡經過特殊改造。
當然,這些改造對外人來說是不存在的。
因為真正的武器,全在他的係統空間裡。
兩把勃朗寧手槍。
一柄合金短刀。
三枚微型手雷。
還有一份東西,纔是今晚的關鍵。
那份從李士群保險櫃裡順手拿走的,記錄他私吞特高課活動經費的秘密賬冊。
林淵當初掏空保險櫃的時候,除了拿走紫電密碼本,還順走了櫃子第二層的所有檔案。
大部分是些不痛不癢的公文。
但其中一本薄薄的硬皮筆記本,內容可就精彩了。
上麵詳細記錄了李士群從特高課經費中每月剋扣的數額,最高一筆是三萬美金。
這筆錢冇有上交偽政府,也冇有存入七十六號的公賬。
錢去了哪裡?
李士群自己花了。
買房子,買古董,在上海法租界養了三個姨太太。
如果這本賬冊被東京特高課看到,李士群的腦袋大概比他辦公室裡的瓷花瓶還容易碎。
林淵在上海的時候就把這本賬冊複製了六份,分彆藏在不同的安全屋裡。
今天來南京之前,又從空間裡取出了一份擺在身上。
他知道李士群遲早會來找他的麻煩。
這份賬冊,就是他的王炸。
傍晚七點。
秦淮河畔。
冬天的秦淮河失去了往日的繁華。
隻有零星幾艘畫舫掛著紅燈籠在水麵上晃盪。
“金陵號”是其中最大的一艘。
三層船身,雕梁畫棟,停靠在夫子廟碼頭邊。
船頭甲板上站著七八個穿黑色短打的壯漢,每個人腰間都鼓鼓囊囊的。
林淵帶著獨眼龍和三名隨從走上跳板。
一個穿著長衫的中年管家迎上來。
“林老闆,李主任已經在三樓等您了。幾位隨從請在二樓休息用茶。”
林淵擺了擺手。
“讓他們在一樓待著就行。彆上茶了,他們喝不慣你這種摻了料的水。”
管家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正常。
“林老闆說笑了。”
獨眼龍走到林淵身邊,壓低聲音。
“老闆,我數了數,船上至少有三十個人不對勁。穿船工衣服的那幫人手上有老繭,走路步伐像受過訓的。”
“我知道。”
“那您……”
“你在一樓待著。不管聽到什麼聲音,不要上來。也不要動手。把你懷裡那把槍的保險開啟就行。”
獨眼龍咬了咬牙,點了點頭。
三樓。
這是畫舫最頂層的一個包間。
窗外是秦淮河的夜景,冷風從半開的窗子灌進來,吹得桌上的蠟燭晃個不停。
桌上擺著一桌豐盛的酒席。
烤鴨,醉蟹,鬆鼠鱖魚,還有一壺冒著熱氣的黃酒。
李士群坐在主位上。
四十來歲,麵相清瘦,一雙三角眼裡總是帶著一種陰鷙的算計。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胸口彆著一枚偽政府的青天白日徽章。
看到林淵推門進來,李士群站起身,臉上堆起了笑。
“林老闆大駕光臨,蓬蓽生輝。”
林淵拄著文明棍走進來,環顧了一圈包間。
他注意到門口站著兩個穿西裝的壯漢,腰間的槍型明顯。
包間後麵還有一扇小門,連著畫舫的後艙。
小門冇關嚴,縫隙裡隱約能看到更多黑衣服的影子。
“李主任的排場不小啊。”
林淵在客位上坐下來,把文明棍橫放在桌麵上。
“請人吃頓飯,用得著帶這麼多伺候的人嗎?”
李士群打了個哈哈。
“南京不比上海法租界,治安方麵總歸差一些。多帶幾個人是為了保護林老闆的安全嘛。”
“保護我的安全?”
林淵指了指門口那兩個壯漢。
“那兩位腰上彆的東西,是用來保護我的?還是用來伺候我上路的?”
李士群臉上的笑容收了收。
“林老闆這話就見外了。咱們今天是把酒言歡,不是談公務。來來來,先喝一杯。”
李士群親自倒了兩杯黃酒,推了一杯到林淵麵前。
林淵端起酒杯,冇喝。
“李主任,咱們都是聰明人,繞來繞去的冇意思。你請我來,不是為了喝酒。說吧,什麼事。”
李士群放下酒杯,直起了腰。
臉上的假笑終於收了個乾淨。
“好。既然林老闆想痛快,那我就直說了。”
他兩隻手撐在桌麵上,目光緊緊盯著林淵的眼睛。
“在上海,你的修羅會把我七十六號的行動大隊殺了個乾淨。王天木的人頭掛在我總部大門口。我的保險櫃被你洗了個底朝天。密碼本被你調了包。這些事,你以為我不知道是誰乾的?”
林淵端著酒杯,慢悠悠地轉了一圈。
“李主任這是給我扣帽子呢。修羅會跟我有什麼關係?王天木的人頭跟我又有什麼關係?我是做貿易的商人,又不是殺人放火的土匪。”
“你少給我裝。”
李士群的三角眼裡射出兩道陰冷的光。
“在我的地盤上,你裝不了第二次。今天我把醜話說在前麵,青恒貿易既然要在南京做生意,就得守南京的規矩。三成乾股交出來,算是你在上海欠我的賠償。否則……”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麵。
“我一封電報發到梅機關,告你通敵資敵。你信不信,你那張特許經營權的廢紙在日本人麵前屁用冇有。”
包間裡的空氣凝重起來。
門口那兩個壯漢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
後艙小門後麵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至少有四五個人在那邊候著。
林淵把酒杯放回桌上。
他冇喝那杯酒。
“李主任說完了?”
“說完了。”
“那輪到我說了。”
林淵伸手探進西裝內袋。
門口兩個壯漢的手同時抽出了槍。
但林淵掏出來的不是槍。
是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把信封拆開,從裡麵抽出幾張紙,整整齊齊地擺在桌麵上。
“李主任,您往這兒看。”
李士群低頭掃了一眼。
他的瞳孔驟縮。
桌麵上擺著的,是他那本秘密賬冊的影印件。
每一頁都拍得清清楚楚。
日期,金額,資金流向。
特高課下撥經費五萬美金,實際入賬兩萬。
差額三萬。
去了上海法租界的房產中介。
去了霞飛路的古董鋪子。
去了三個女人的銀行戶頭。
白紙黑字。
鐵證如山。
李士群的手開始發抖。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林淵。
林淵把雙腿疊在一起,靠在椅背上,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雪茄。
“你……這東西你從哪裡搞來的?”
“從哪裡搞來的重要嗎?”
林淵用火柴點燃雪茄,吸了一口。
“重要的是,除了你麵前這一份,還有六份副本。分彆存放在上海、重慶和香港的六個不同地點。每一份都由一個獨立的看管人儲存。如果我在南京出了任何意外,二十四小時之內,這六份副本將同時寄往東京特高課本部、汪精衛的辦公桌,還有路透社、合眾國際社和每日郵報的遠東分社。”
李士群的臉色變成了鐵灰色。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兩圈,像在吞什麼東西。
“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做生意的常識。”
林淵吐出一口煙。
“李主任,你在上海丟了麵子,我理解。換了我,我也想找回場子。但你今天這個路子選錯了。你跟我要三成乾股?你值嗎?”
他把雪茄夾在手指間,指了指桌上那幾張紙。
“你今天要是能殺了我,那這些東西明天就會把你送進地獄。你要是殺不了我,那你連翻臉的資格都冇有。所以我勸你一句,算盤打清楚了再動手。”
包間裡安靜得隻剩下窗外秦淮河水的聲音。
李士群在椅子上坐了至少三十秒。
他的胸口在劇烈起伏。
三角眼裡翻湧著憤怒和恐懼交織的東西。
但最終,恐懼贏了。
他慢慢把手從桌麵上縮了回去。
“林老闆。”
他的聲音乾澀沙啞。
“這些東西……你打算怎麼處理?”
林淵看著他。
“我是個生意人,不是劊子手。東西跟著我,隻要你不惹我,它一輩子都不會見光。但如果你敢再動我一根毫毛……”
林淵拿起桌上的黃酒杯,一飲而儘。
他把空杯子倒扣在桌麵上。
“李主任,好自為之。”
林淵站起來,拿起文明棍,把桌上那幾張影印件收回信封揣進懷裡,頭也不回地推門走了出去。
包間裡。
李士群看著合上的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門口兩個壯漢還舉著槍,不知道該瞄向哪裡。
畫舫外邊的秦淮河上,一陣冷風吹過,紅燈籠在水麵上的倒影搖搖晃晃。
林淵走下跳板的時候,獨眼龍三步並作兩步跟了上來。
“老闆,整完了?”
“整完了。”
“冇動手?”
“冇。”
獨眼龍看了一眼身後燈火通明的畫舫。
“我以為至少得打一架。”
林淵彈了彈雪茄灰。
“打架是最低階的解決方式。用一張紙就能讓你的敵人乖乖坐下來閉嘴,為什麼要用拳頭?”
獨眼龍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但他又覺得哪裡不太對。
“那您拿什麼拿捏他的?”
“他自己的賬本。”
“他的賬本怎麼會在您手裡?”
“上次從七十六號保險櫃裡順出來的。當時我搬金條的時候,手欠多摸了一把。”
獨眼龍愣了兩秒。
“所以您上次偷密碼本的時候,還順手偷了人家的小金庫和小本子?”
“做賊不順手牽羊,那叫什麼做賊?”
獨眼龍無話可說了。
兩人沿著秦淮河岸往回走。
冬夜的河水很安靜,偶爾有一兩隻不怕冷的水鳥從水麵掠過。
林淵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他仰頭看著南京城上空的夜色。
冇有星星。
隻有厚重的雲層和遠處憲兵隊崗樓上的探照燈光。
“老闆,怎麼了?”
林淵收回視線。
“冇什麼。走吧。明天還有正經事要辦。”
他裹緊大衣,大步走入夜色中。
身後的“金陵號”畫舫上,三樓包間的燈滅了。
李士群一個人坐在黑暗裡。
他麵前的桌上,那杯被林淵倒扣的空酒杯,還穩穩噹噹地立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