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中山北路32號已經變了個模樣。
窗戶加了鐵柵。
後門裝了兩道暗鎖。
花園裡多了兩條壯碩的德國黑背,整天在院子裡溜達,看見陌生人就齜牙。
獨眼龍從黑市上搞來了一台舊冰箱和一台二手留聲機,擺在客廳裡充門麵。
樓上的臥室簡單收拾了一下,鋪上乾淨的被褥。
林淵搬進來的第二天,就把這裡變成了“孤城南京站”的核心據點。
白天他是青恒貿易的林老闆,穿著高階西裝出入偽政府各大衙門,和漢奸們推杯換盞談生意。
晚上他是特工“孤城”,在地下室裡啟動電台,通過加密頻段和延安保持聯絡。
上午十點。
林淵換上一身休閒的深色呢子大衣,手裡抱著一束白菊花,從彆墅後門走了出去。
獨眼龍跟在後麵,手揣在懷裡。
“老闆,您又要去買花?”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做人要有情調。這南京城如今蕭條得跟墳場一樣,不擺點花在屋裡,人都要發黴。”
“咱屋裡已經擺了三束了。再擺下去,隔壁日本憲兵隊還以為咱們在辦喪事。”
林淵瞪了他一眼。
“你的審美水平能不能彆跟你的眼睛數量一樣?”
獨眼龍捂著自己那隻好眼睛,委屈地閉了嘴。
兩人步行到鼓樓附近的花攤。
賣花大嫂還是那個賣花大嫂,碎花旗袍換成了棉襖,麵前的花桶裡白菊黃菊各一束。
林淵在花攤前站定。
“大嫂,白菊來一束。上次買的那束養了三天就蔫了,這次給我挑朵精神點的。”
賣花大嫂笑了笑,低頭挑花。
林淵把手放在花桶邊緣,右手食指在桶沿上快速敲了一組暗號。
與上次不同,這次的節奏更複雜。
兩短三長一短。
這是保定係的任務指派訊號。
賣花大嫂挑花的動作冇有任何停頓。
她把一束紮好的白菊遞給林淵。
“先生,這回的花新鮮,養一個禮拜都冇問題。”
林淵接過花束,隨手塞了一塊銀元過去。
他注意到花莖中間夾著一張薄紙。
比上次的更小,幾乎和花莖融為一體。
回到彆墅。
林淵把紙條展開。
上麵是蠅頭小楷,字跡工整。
“棋手”每週三、六深夜至雞鳴寺後山古塔暗格取送膠捲。聯絡員為日籍女性,代號不明,化名山口美惠子,白天身份為新街口照相館店員。另,梅機關近日頻繁調動無線電偵測車在城東巡邏,疑為搜尋不明電波源。請首長注意發報安全。
林淵看完後把紙條碾碎衝入馬桶。
兩條關鍵資訊。
第一條:梁士鐸的外線聯絡員身份確認了。一個潛伏在照相館裡的日本女人。照相館這個掩護身份選得好,處理膠捲是本職工作,誰也不會起疑。
第二條:梅機關已經在搜尋異常電波。
這是個麻煩。
林淵皺了皺眉。
他的電台雖然架設在地下室,天線也做了偽裝處理,但短波訊號這東西藏不了太久。
隻要日軍的偵測車反覆在城東巡邏,遲早能三角定位出訊號源。
必須控製發報頻率。
能少發就少發,能不發就不發。
但偏偏,他手裡有一份不能不發的情報。
下午三點。
林淵在地下室裡,把從梁士鐸膠捲中拍攝到的那份“鐵壁合圍”掃蕩計劃,逐字逐句翻譯成中文。
越翻譯,臉色越沉。
日軍計劃從上海、杭州、蕪湖三個方向同時出兵,對蘇北根據地實施三麵夾擊。
總兵力超過三萬人。
配屬重炮兩個大隊,航空兵一個聯隊。
預計發動時間:三個月後的初春。
這份情報如果不能及時送出去,根據地數萬軍民將麵臨滅頂之災。
但發報就意味著暴露訊號。
暴露訊號就意味著被偵測車鎖定。
被鎖定就意味著死。
林淵坐在空蕩蕩的地下室裡,盯著麵前的混凝土牆壁想了很久。
獨眼龍從樓上走下來。
“老闆,曾仲鳴派人送來了明天的行程安排。上午參觀偽中央銀行,下午出席什麼東亞經濟論壇。他還問您晚上要不要去秦淮河聽曲兒。”
林淵冇回頭。
“今天晚上什麼日子?”
獨眼龍想了想。
“週五。”
“告訴曾仲鳴,秦淮河我去。”
獨眼龍愣了愣。
“您不是說南京的窯子不乾淨,打死都不去的嗎?”
“我改主意了。”
林淵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一個整天窩在彆墅裡不出門的大商人,日本人不起疑纔怪。該吃吃該喝喝,燈紅酒綠的戲碼不能斷。而且……”
他抬起頭看著獨眼龍。
“我需要一個理由出現在秦淮河。有些東西,得當麵交出去。電波太危險了。”
獨眼龍眨了眨他那隻好使的眼睛。
“老闆您是說,找人**傳信?”
“你能不能說得文明點?”
“那叫什麼?”
“叫人力交通站。情報學基礎常識,我改天給你補課。”
獨眼龍撇了撇嘴。
“我一個負責揍人和開槍的,學這些文化人的彎彎繞,不是為難我嗎。”
林淵正要損他兩句,口袋裡的懷錶突然響了。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不是鬨鈴。
是他給自己設定的提醒。
趙鐵山昨天的加密電報裡提到的那件事:“李士群已得知林淵抵寧,揚言要在自己的地盤上找回場子。”
林淵把懷錶收起來。
李士群。
這個名字在上海的時候就夠煩人的了。
七十六號在上海被他揍得滿地找牙,王天木的人頭掛在極司菲爾路大門口,密碼本被偷梁換柱,公路上被炸成一朵煙花。
李士群如果不記仇,那他就不是李士群了。
現在林淵主動送到了南京。
到了李士群的地盤。
他要是不咬一口,那真是對不起他七十六號主任這個頭銜。
“獨眼龍。”
“在。”
“去把彆墅後麵那條巷子裡的排水口查一遍。找到能通向下水道主管道的出口,標記下來。萬一出了事,那就是咱們的逃生通道。”
獨眼龍臉色變了變。
“老闆,您覺得會出事?”
“不覺得。但我這條命值錢,值得我多花十分鐘找條後路。”
獨眼龍二話不說,轉身上樓去了。
林淵獨自站在地下室裡。
他把那份“鐵壁合圍”計劃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今晚秦淮河。
他得找到一個安全的人肉渠道,把這份情報送出南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