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上午。
金陵飯店總統套房。
林淵坐在書桌前,把昨夜從雞鳴寺暗格裡偷出來的縮微膠捲內容,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人事調動名單。
軍事部署概要。
經濟封鎖計劃。
每一條都是能讓人掉腦袋的絕密情報。
而提供這些情報的梁士鐸,此刻大概正在汪精衛的官邸裡,推著他那副蔡司眼鏡,一臉人畜無害地彙報工作。
林淵把目光投向窗外的法國梧桐。
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冬風裡搖晃,看著有幾分可憐。
殺他?
太簡單了。
也太蠢了。
一個直通東京特高課本部的情報管道,殺了就斷了。
但如果不殺,而是把這根管道反過來利用呢?
林淵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三下。
梁士鐸是一把刀。
這把刀現在指著中國人的脖子。
但刀冇有腦子。
隻要握住刀柄的人換了,刀就會指向彆的方向。
當然,現在還不是握刀柄的時候。
現在要做的,是讓梁士鐸覺得林淵和自己是同一種人。
都是冇有信仰的生意人。
都是誰給錢就替誰辦事的工具人。
他翻開桌上的那份商業合作方案草稿,拿起紅色鋼筆,開始大幅修改。
原來的方案是標準的五五分成。
現在他把分成比例改成了七三。
七成歸偽政府。
三成歸青恒貿易。
看起來林淵吃了大虧。
但真正的玄機藏在附加條款裡。
他在物流排程權那一欄加了一行小字:物資中轉倉儲管理費由承運方自行設定標準,並由偽財政部次長辦公室直接稽覈簽章。
偽財政部次長是誰?
梁士鐸。
這句話翻譯成人話就是:中間環節的油水,全都過梁士鐸的手。
梁士鐸幫林淵蓋個章,就能從每一批物資裡抽走一筆管理費。
這筆錢不走偽政府的賬麵,完全由梁士鐸自由支配。
對一個深度潛伏的特工來說,活動經費永遠是最緊缺的東西。
林淵等於直接給梁士鐸遞了一根肥得流油的骨頭。
修改完畢。
林淵吹乾墨跡,把方案重新裝進牛皮紙袋。
獨眼龍從裡屋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現磨的咖啡。
“老闆,您一宿冇睡,先喝口這個提提神。”
林淵接過咖啡喝了一口,皺了皺眉。
“你這咖啡磨的,比憲兵隊食堂的刷鍋水還難喝。”
獨眼龍委屈地咂了咂嘴。
“那豆子就這個德行,金陵飯店的廚房裡翻遍了就找到這一包,還是意大利進口的。”
“意大利打仗打得一塌糊塗,咖啡豆也跟著墮落了。”
林淵把咖啡杯推到一邊。
“今天下午汪精衛那邊會安排第二次正式會談。你待會出去一趟,找個不起眼的文具店,買兩盒上好的古巴雪茄。”
獨眼龍撓了撓頭。
“古巴雪茄?這地方能買到?”
“整個南京城被日本人控製著物資進出口,正經渠道肯定買不到。但黑市上一定有。這幫漢奸嘴上喊著大東亞共榮,背地裡抽的用的全是歐美貨。”
獨眼龍點頭領命,轉身要走。
“等等。”
林淵叫住他。
“再買一條絲綢圍巾。法國牌子的,顏色素一點,彆太花哨。”
獨眼龍一臉八卦地回過頭。
“老闆,這是送給誰的?”
“送你媽。”
“我媽不用圍巾。”
“那就送你。冬天了,彆凍著你那一隻好眼睛。”
獨眼龍嘿嘿笑了兩聲,出門去了。
林淵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圍巾是買給保定係暗線“白菊”的。
他需要一個合理的藉口再去一次雞鳴寺附近的花攤,把新的指令傳達給這個潛伏了兩年的老特工。
下午三點。
西流灣官邸二樓會客廳。
比起第一次見麵,氣氛明顯不同了。
桌上多了幾碟精緻的茶點。
汪精衛換了一身新做的藏青色中山裝,精神狀態看起來好了不少。
曾仲鳴站在門口親自迎接,臉上的笑容比上次熱情了三分。
而最關鍵的變化,是梁士鐸的座位。
第一次會麵,他坐在側麵的小桌旁,負責記錄。
今天,他的椅子被搬到了主桌正對麵,和林淵麵對麵。
這意味著汪精衛已經把經濟合作的談判主導權交給了梁士鐸。
林淵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精緻的紙袋。
他笑嗬嗬地把紙袋遞給了梁士鐸。
“梁先生,上次說好的蔡司鏡片冇來得及帶,但今天特意給您準備了兩盒古巴雪茄。這批貨是我從馬尼拉的渠道搞來的,外麵有錢都買不到。”
梁士鐸接過紙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
“林老闆太客氣了。我一個搞數字的文職人員,哪裡受得起這樣的禮物。”
“受得起受得起。跟搞錢的人打交道,就該抽好煙喝好酒。咱們不講那些酸文假醋的客套。”
汪精衛在一旁笑了笑,插話道。
“林老闆果然是性情中人。來來來,坐下談正事。”
眾人落座。
林淵把修改後的商業方案攤開在桌上。
“汪先生,這是我重新擬的合作方案。上次您說我的條件有些大,我回去想了想,確實是我貪心了。這一版做了大幅調整,分成比例從五五改成了七三,青恒貿易隻拿小頭。”
汪精衛拿過方案翻了翻,眉頭微微挑起。
他把方案遞給了梁士鐸。
梁士鐸接過去,一頁一頁仔細看。
林淵端起茶杯,表麵上在品茶,實則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梁士鐸身上。
情緒雷達捕捉到的畫麵,正在驗證他的判斷。
梁士鐸翻到附加條款那一頁的時候,瞳孔幾不可見地縮了一下。
情緒色譜上,原本平穩的灰白色裡,忽然泛起一絲極淡的鵝黃。
那是貪慾。
非常微弱,但確實存在。
一個被訓練到接近無情緒狀態的頂級特工,在看到白花花的利益時,居然也會有貪念。
人終究是人。
不是機器。
梁士鐸合上方案,推了推眼鏡。
“林老闆這個新方案,比上一版務實很多。但我有個小小的疑問。”
“請講。”
“附加條款第七條,物資中轉倉儲管理費由承運方自行設定標準,這個口子開得是不是太大了?如果管理費冇有上限,那實際利潤可能遠超表麵上的三成。”
這話說得夠直。
也夠聰明。
梁士鐸在暗示:你給我塞油水,我看見了,但你彆以為我會因為這點好處就幫你說話。
林淵放下茶杯。
“梁先生是搞財政的專家,我在您麵前玩數字就是班門弄斧。這麼說吧,管理費的標準,由您來定。您說多少就是多少。我唯一的要求是,審批流程越簡單越好。做生意最怕的就是公文滿天飛,蓋個章要跑七八個衙門。”
梁士鐸看了汪精衛一眼。
汪精衛微微點頭。
“這個方案的框架可以接受。細節方麵,由梁次長全權負責與林老闆對接。”
梁士鐸站起身,向汪精衛欠了欠身,然後轉向林淵。
“林老闆,明天上午我安排財政部的人跟您正式簽約。同時我有個建議,既然青恒貿易要在南京長期開展業務,是不是應該設一個辦事處?我這邊有一處現成的物業,以前是國民政府某位高官的私宅,位置好,麵積大,配套齊全。政府可以以象征性的租金提供給您使用。”
林淵眼睛一亮。
這正是他想要的。
有了南京的固定據點,後麵的情報工作才能真正鋪開。
但他不能表現得太急切。
“多大的宅子?周圍環境怎麼樣?我這人住處講究,太吵了睡不好覺。”
梁士鐸笑了。
“中山北路32號,獨門獨院,三層小樓帶花園和地下室。周圍都是使館區和高階住宅,安靜得很。以前的主人是國府交通部的一個副部長,跑去重慶了。”
“有地下室?”
“有。麵積還不小。據說以前那位副部長喜歡藏酒。”
林淵在心裡說了一句:謝謝您了副部長,酒窖變機房,這事辦得妥帖。
“行。明天簽完約,我就搬過去看看。”
簽約的過程比預想中順利很多。
第二天上午。
偽財政部的會議室裡。
一張鋪著深紅色絨布的長桌兩端,分彆坐著林淵和梁士鐸。
汪精衛冇來,但派了曾仲鳴作為見證人。
更讓林淵意外的是,日方最高軍事顧問影佐禎昭也來了。
影佐禎昭穿著一身筆挺的日軍將官製服,個子不高,留著八字鬍,目光精明。
他走到林淵麵前,主動伸出手。
“林桑,久仰大名。青恒貿易在上海的成就,我在東京就有所耳聞。能為大東亞共榮圈貢獻力量的中國企業家,帝國非常歡迎。”
林淵握住他的手,力度恰當地回了一下。
“影佐將軍過獎了。林某就是個做買賣的俗人,哪裡敢談什麼共榮。不過生意歸生意,能讓大家都有錢賺,何樂而不為呢。”
握手的瞬間,林淵開啟了情緒雷達。
影佐禎昭身上的顏色是一種高度飽和的橙黃色。
那是一種帶有居高臨下姿態的優越感。
冇有敵意。
冇有懷疑。
隻有利用的**。
在影佐禎昭眼裡,林淵就是一個有錢的、可以為帝國所用的中國人。
和千千萬萬個被日本人拉攏的傀儡商人冇什麼區彆。
林淵在心底冷笑了一聲。
好,你繼續把我當成一頭待宰的肥豬。
等我在你眼皮底下把整條物流線變成運往蘇北根據地的軍需通道時,看你哭都來不及。
簽字儀式很快結束。
林淵在特許經營文書上簽下“林淵”兩個字,合同正式生效。
影佐禎昭在簽字後主動提出要和林淵合影留念。
林淵笑眯眯地站過去,擺了一個標準的商人pose。
心裡想的卻是:這張照片將來要是流出去,夠你在靖國神社裡翻身翻到明年了。
從官邸出來。
坐上車。
獨眼龍在前排等得脖子都快歪了。
“怎麼樣老闆?談成了?”
林淵從懷裡掏出那份蓋著大紅公章的特許經營文書,在獨眼龍眼前晃了晃。
“蘇浙皖三省的獨家物資承運權。外加南京城內一棟帶地下室的獨立小樓。”
獨眼龍一口氣差點冇上來。
“這幫漢奸是瘋了還是傻了?這麼大的權送給咱們?”
林淵把文書收回懷裡,半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
“入網之魚,反吃漁翁。”
獨眼龍冇太聽懂,但看老闆說得霸氣,就使勁點了點頭。
當晚。
中山北路32號。
林淵和獨眼龍第一次踏進這棟彆墅。
三層小樓,白色外牆,鑄鐵欄杆的陽台上爬滿了枯萎的藤蔓。
花園裡有一口不大的水池,池水已經結了薄冰。
地下室的入口在廚房後麵的一道暗門後麵。
林淵走下去看了看。
空間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至少有六十個平方。
牆壁是厚實的混凝土澆築,隔音效果極好。
原來的酒架還在,上麵空空蕩蕩。
林淵站在地下室中央,四下打量了一圈。
“這地方,夠用了。”
他鎖上地下室的門,確認獨眼龍在樓上放哨後,閉上眼睛。
意念啟動。
無上之源空間裡,一套完整的德製短波電台被取了出來。
發報機。
收報機。
天線元件。
密碼本。
林淵花了二十分鐘完成架設。
天線沿著地下室角落的排水管道向上延伸,最終固定在花園水池底部的排水口處,從外麵看毫無異樣。
電台除錯完畢。
林淵坐在自製的簡易工位前,開始編製密電。
發往延安的加密電報,一共三段。
第一段:孤城已成功打入偽政府核心,獲蘇浙皖三省獨家物資承運權。南京站正式建立,代號“暗樁”。
第二段:已掌握偽政府核心幕僚梁士鐸係日本特高課最高階彆潛伏特工,代號“棋手”,暫不處置,擬長期利用。
第三段:請求指示下一步行動方向。
發報完畢。
林淵關閉電台,把所有裝置重新收入空間。
整個地下室恢複了空無一物的狀態。
他走上樓的時候,獨眼龍正蹲在廚房門口啃一塊冷饅頭。
“老闆,樓上那幾間臥室我都檢查了,冇發現竊聽器。不過二樓朝南的那間主臥窗戶正對著隔壁院子,不太安全。建議您住三樓的閣樓間。”
林淵點了點頭。
“明天開始,把這棟樓按安全屋的標準改造。窗戶全部加裝鐵柵,後門加設暗鎖,花園裡養兩條大狗。”
獨眼龍啃著饅頭含糊不清地應了一句。
“狗好辦,我去找曾仲鳴要。這幫漢奸肯定養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