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
深夜十一點四十分。
金陵飯店三樓的總統套房裡,燈光已經熄滅了將近兩個小時。
走廊兩端的偽警察靠在牆上打盹。
隔壁右側客房裡的兩個特高課監視特務已經換了班,新來的那組正在例行記錄,耳機裡隻有套房傳來的均勻鼾聲。
林淵躺在床上,雙眼圓睜。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錶。
十一點四十二分。
該動了。
林淵無聲地掀開被子。
他冇有穿鞋。
赤腳踩在波斯地毯上,腳步輕得像風過水麪。
他走到窗前,用兩根手指輕輕撥開窗簾的一角。
窗外是金陵飯店的後花園。
三個憲兵正在院牆下來回巡邏,步幅均勻,十五步一個來回。
換哨間隔是四十秒。
林淵等了兩輪。
第三輪的轉角處,三個憲兵同時背過身去。
他拉開窗戶,翻身而出。
夜視能力在瞳孔開啟的瞬間生效。
整個後花園的細節在暗綠色的視野中纖毫畢現。
院牆高三米二。
牆頭有碎玻璃。
但牆角有一棵老槐樹,最粗的樹杈距離牆頂隻有半米。
林淵三步加速,腳蹬牆麵借力,雙手攀住樹杈,一個翻身越過了碎玻璃,落在牆外的暗巷裡。
落地的聲音幾乎不存在。
他蹲在陰影中觀察了十秒。
冇有異常。
然後他起身,沿著巷牆的陰影向北狂奔。
從金陵飯店到雞鳴寺,直線距離不到三公裡。
林淵冇走大路。
他利用進化後的體能和夜視能力,在南京老城區的屋頂之間跳躍穿行。
瓦片在腳下發出輕微的碎響,被夜風吞冇。
十二分鐘後。
雞鳴寺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
這座千年古刹在戰爭中倖免於難,但人跡罕至。
寺院後山是一片茂密的鬆樹林,林間有一座七層的舊磚塔,塔基早已荒廢。
林淵冇有從山門進去。
他沿著後山的野路繞行,最終在距離古塔約一百五十米的一棵粗大鬆樹冠層中找到了理想的潛伏位置。
他把身體嵌進樹杈的夾角裡,調整呼吸,心率降至每分鐘五十次以下。
然後等。
冬夜的風很冷,穿過鬆針時發出尖細的哨音。
十二點零八分。
一個黑色的人影從古塔東側的小路上走來。
步伐不緊不慢。
林淵的瞳孔微微收緊。
來人穿著一身深色的便裝,戴著一頂壓低帽簷的鴨舌帽。
但那個走路的姿態,那種精心控製過的步幅和重心分配,和白天穿西裝推眼鏡的梁士鐸一模一樣。
梁士鐸走到古塔基座前,四下張望了一圈。
他蹲下身,右手伸進塔基底部一塊鬆動的磚石縫隙裡。
摸索了幾秒,抽出了一枚極小的金屬圓筒。
微型膠捲盒。
他擰開蓋子,取出膠捲對著月光看了兩秒。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另一枚膠捲盒,塞進了那個暗格裡。
林淵在樹上把每一個動作看得清清楚楚。
暗格在塔基西北角第三塊磚的下方。
梁士鐸放好東西後站直身體。
他從懷裡摸出一支小型手電筒。
手電筒對準了後山更遠處的鬆林深處。
三長。
兩短。
燈光在黑暗中閃爍,像螢火蟲的尾巴。
三秒後。
鬆林深處,大約三百米開外,有一個微弱的光點閃了三下。
兩長一短。
迴應訊號。
林淵的情緒雷達已經開到了最大功率。
他把注意力投向三百米外那個迴應訊號的位置。
穿透了樹乾和夜色,一個人形的情緒輪廓浮現在腦海中。
那個人的情緒顏色是一種極其純粹的冰藍色。
冰藍色代表什麼?
高度專注。
零情緒波動。
完美的自我控製。
這不是普通人能擁有的心理狀態。
這是經過長年累月的高強度情報訓練,被從骨子裡打磨出來的職業特質。
那個人就像一台機器,冇有恐懼,冇有緊張,冇有猶豫。
隻有執行任務時的冰冷專注。
特高課的外線聯絡員。
林淵把這個情緒特征死死記在腦子裡。
梁士鐸關掉手電。
他在原地站了大約三十秒。
然後轉身,原路返回。
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林淵冇有動。
他又等了整整十五分鐘。
確認梁士鐸和那個聯絡員都已離開後,他才從樹上無聲地滑下來。
他走到古塔基座前,蹲下身,右手伸進那個暗格。
指尖觸到了梁士鐸剛纔放進去的金屬圓筒。
林淵把膠捲盒拿出來,擰開蓋子。
裡麵是一卷極細的縮微膠捲。
他閉上眼睛。
意念集中。
“無上之源”內部空間裡,存放著他早就準備好的一枚空白縮微膠捲。
林淵在黑暗中完成了一係列精密操作。
他用空間之力將梁士鐸放入的原始膠捲收入係統空間,同時將空白膠捲置換進金屬圓筒裡,再把圓筒原封不動地塞回暗格。
整個過程不到八秒。
從外麵看,暗格裡的東西紋絲未動。
但膠捲的內容已經被掉包了。
林淵把偷到的原始膠捲在手心裡捏了捏,收入空間深處。
然後他原路返回。
翻牆。落地。走過後花園。
利用換哨的四十秒間隙翻窗回到套房。
脫衣上床。
蓋好被子。
全程十九分鐘。
隔壁的監聽特務在耳機裡隻聽到了微弱的鼾聲,和中途翻了一次身的床板吱嘎聲。
一切正常。
淩晨兩點。
林淵鎖好衛生間的門,擰開水龍頭製造噪音掩護。
他從空間裡取出那枚膠捲和一套微型沖洗裝置。
三分鐘後,沖洗完畢的底片在燈光下顯現出密密麻麻的日文字跡。
林淵的日語水平在軍情處期間已經達到了母語級彆。
他逐行閱讀。
第一頁是偽政府行政院最新的高層人事調動名單。
誰調離,誰上任,誰即將被撤換,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
第二頁是華中地區日偽聯合軍事部署的概要圖。
包括駐軍番號,兵力配置,彈藥補給線路。
第三頁是一份經濟封鎖計劃書。
詳細列出了對蘇北和皖南根據地的物資禁運清單和執行時間表。
每一頁的右下角,都蓋著同一個代號印章。
棋手。
林淵把底片舉到燈下,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棋手。
不是“獵風”的普通畢業生。
這個代號的層級,遠遠高於此前剷除的所有日諜。
毒刺。梟。石匠。包括南田雅子。
這些人加在一起,都不夠給“棋手”提鞋的。
這個人直接向東京特高課本部彙報。
他待在汪精衛身邊,不是為了監視汪精衛。
他就是日本人安插在整個偽政府最核心位置的操盤手。
汪精衛以為梁士鐸是自己最信任的經濟顧問。
實際上梁士鐸纔是那個真正拿著棋盤的人。
汪精衛不過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罷了。
林淵把底片和沖洗裝置全部收回空間。
水龍頭關閉。
他走出衛生間,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
窗外的南京城沉浸在無邊的夜色裡。
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林淵回到床邊躺下,把雙手枕在腦後。
天花板上的吊燈在暗處反射著一點微弱的光。
明天。
他要繼續演好那個貪財好色的商人。
要和汪精衛談笑風生。
要和梁士鐸推杯換盞。
要讓這幫人覺得林淵是一頭隻認錢的蠢豬,值得拉攏,不值得防備。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
絞索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