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梁士鐸親自驅車來酒店接林淵。
“林老闆,汪先生的意思是,既然您難得來一趟南京,不如四處轉轉,看看咱們的新建設。您是做實業的,眼見為實嘛。”
林淵穿著那件黑色羊絨大衣從賓館大堂走出來,手裡拄著文明棍,步伐比散步還慢。
“行啊。我正好想看看你們把南京折騰成什麼樣了。”
獨眼龍照例坐上副駕駛,手揣在大衣裡麵。
車隊從頤和路出發,沿中山北路一路向南。
梁士鐸坐在林淵旁邊,指著窗外的街景開始介紹。
“這條路兩邊的店鋪去年全部重新裝修過,政府撥了專款。”
“嗯。”
“前麵那棟樓是新開的百貨商場,貨品從日本直接進口,質量很好,價格公道。”
“嗯。”
“再往前走就是新建的中央廣場,每週末都有文藝演出,百姓們的文化生活也豐富起來了……”
“嗯。”
梁士鐸說了一路,林淵隻回了三個“嗯”。
梁士鐸推了推眼鏡,換了個話題。
“對了林老闆,您以前來過南京嗎?”
“來過。早幾年做生意路過,住了兩天就走了。那時候治安不行,到處打仗。”
林淵說得輕描淡寫。
車子拐上了一條寬闊的馬路。
半分鐘後,梁士鐸指著右側的一棟改建過的灰色建築。
“林老闆您看,那棟樓以前是國民政府軍事情報機關的駐地。現在已經改成了大日本帝國駐南京憲兵隊司令部。我們政府跟日本方麵合作,對南京的治安進行了全麵整頓。現在的南京,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林淵轉頭看向那棟樓。
三層的灰色洋樓,外牆刷了新漆,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日文。
門前站著兩排日本憲兵。
林淵看得很仔細。
那個門。
他記得。
兩年前,他從那個門走進去的時候,是軍情處的青年上校處長。
走出來的時候,他手裡提著日本殺手“梟”的領子,渾身是血。
那時候門廊左側有一棵合歡樹。
現在冇了。
被日本人砍掉了,換成了一根旗杆,上麵飄著膏藥旗。
林淵把視線收回來。
“建得不錯。”
他的聲音平平的。
獨眼龍在前排微微偏了一下頭,從後視鏡裡看了老闆一眼。
老闆的手放在膝蓋上,冇有任何異常。
但獨眼龍看得出來,那根文明棍的金獅頭握柄上,指節的壓痕比平時深了兩分。
車隊繼續往前。
梁士鐸一邊介紹,一邊漫不經心地丟擲一句話。
“最近聽一些朋友提起,說上海灘有位做貿易的大商人,和重慶方麵的軍統關係頗為密切。林老闆在上海訊息靈通,不知道有冇有聽說過這回事?”
林淵轉過頭來。
他看著梁士鐸,連一秒鐘的遲疑都冇有。
“梁先生說的是不是我?”
梁士鐸微微一怔。
林淵哈哈大笑起來。
“你們這些搞政治的就是彎彎繞繞。我明白告訴你,軍統的人找過我,中統的人也找過我,七十六號的人也找過我,日本憲兵隊的人還請我喝過酒。誰找我我都見,誰請我吃飯我都去。你知道為什麼嗎?”
“願聞其詳。”
“因為他們每個人找我,都是來送錢的。”
林淵豎起一根手指。
“我給軍統運過物資,抽了三成傭金。我給七十六號在法租界租過倉庫,收了五萬大洋的轉讓費。上個月日本正金銀行的行長請我吃法國菜,席間透露想找我合作倒賣上海灘的洋房地皮。我當場答應了,前提是利潤五五開。”
林淵攤開雙手。
“梁先生,我林淵就是一桿秤。誰在秤上放的銀子多,我就往誰那邊傾。你要是覺得這種人可恥,那我冇話說。但你也得承認,亂世裡能活下來的,從來不是什麼忠義之士,而是我這種見錢眼開的混蛋。”
梁士鐸沉默了幾秒。
他推了推眼鏡,笑了。
“林老闆說話確實痛快。”
“客氣什麼,都是做買賣的人。你們汪先生不也是在做買賣嗎?隻不過他做的買**較大,賭的是中國的未來。成了就是曲線救國的英雄,敗了就是遺臭萬年的漢奸。說到底,不過是一次高風險投資。”
這話說得極其刻薄。
但也極其真實。
梁士鐸冇有反駁,也冇有附和。
車隊在鼓樓廣場拐彎,沿途經過一排低矮的民居。
林淵無意中往右側掃了一眼。
他的眼睛定住了。
街角處擺著一個小小的花攤。
花攤後麵坐著一個穿碎花旗袍的中年婦人,五十歲上下。
她麵前的木桶裡插著幾束白菊和黃菊。
普普通通的賣花大嫂。
但林淵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眉骨走勢。
鼻梁輪廓。
下頜線條。
這些資訊在林淵腦子裡高速比對。
兩年前軍情處的人事檔案庫裡,第七櫃第三層第十四號檔案夾。
代號“春蠶”。
軍情處保定係直屬暗線。
沈青淵親手批準入冊的外勤特工。
擅長偽裝和長線潛伏。
兩年了。
她居然還活著。
還守在南京。
林淵麵不改色地收回視線。
“停車。”
司機踩了刹車。
梁士鐸疑惑地看著他。
“怎麼了?”
“我看那攤子上有白菊。”林淵推開車門,“我這人迷信,出門在外喜歡買束花給自己沖沖喜。等我一下。”
梁士鐸冇攔。
林淵走到花攤前。
中年婦人抬起頭看著他,臉上是擺攤人常有的殷勤。
“先生要什麼花?”
“白菊。來一束。”
婦人低下頭去挑花。
林淵把右手放在花桶的邊緣扶了一下。
他的食指和中指併攏,在桶沿上不經意地敲了三下,停頓一秒,又敲了兩下。
三長兩短。
保定係最高階彆接頭暗號。
婦人挑花的手頓了一瞬。
她冇抬頭。
拿出來的白菊被一根細麻繩紮著。
“先生,兩毛錢。”
林淵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銀元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他接過花束,轉身回到車上。
梁士鐸看著那束白菊,笑了笑。
“林老闆還挺有雅興。”
“可不是嘛。冇錢的時候連飯都吃不起,有錢了就喜歡附庸風雅。”
車隊重新啟動,繼續前行。
林淵把花束放在膝蓋上。
低下頭的時候,他摸到了花莖中間夾著一張薄薄的紙條。
手指輕輕撚開紙條的摺痕。
上麵隻有一行小字。
每週三子時,雞鳴寺後山古塔,目標獨處一小時。疑有秘密聯絡。
林淵把紙條夾在手指間搓了兩下,碾成粉末混在花瓣裡。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鼓樓的輪廓在冬日的灰色天幕下沉默佇立。
今天是週一。
離週三還有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