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
頤和路公館區的儘頭,是一條被法國梧桐遮蔽得嚴嚴實實的窄巷。
巷子的最深處,停著三輛掛著偽政府牌照的黑色轎車。
曾仲鳴親自來酒店接人的時候,嘴角的笑容就冇斷過。
“林老闆,汪先生今天特地推掉了兩個會,專程等您。”
林淵坐在後排,把玩著手裡那根金獅頭文明棍,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推兩個會議就算誠意了?在上海灘,想見我一麵的人排隊排到了黃浦江對岸。我可是推掉了一千萬大洋的茶葉生意纔來的。”
曾仲鳴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迅速恢複如初。
“林老闆果然是爽快人。到了您就知道了,汪先生的誠意,絕不止兩個會。”
車隊拐進一條有憲兵把守的岔路。
沿途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個崗哨。
荷槍實彈的日本兵站得筆挺。
林淵透過車窗看著這些黃皮軍裝,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獨眼龍坐在副駕駛位,用餘光瞥了一眼後視鏡裡的老闆。
他太瞭解那個手指動作的含義了。
那是在數人頭。
數的是將來要殺的人頭。
車子在西流灣官邸的門口停穩。
兩扇鐵門緩緩開啟。
院子裡種滿了修剪得體的冬青,一棟三層的白色洋樓矗立在正中間。
門廊下站著一排穿黑西裝的侍從。
曾仲鳴領著林淵走上台階,推開了二樓會客廳的門。
屋子不大,佈置得簡潔雅緻。
一幅黃賓虹的山水畫掛在正牆,底下襬著一套紅木桌椅。
桌上的茶具是景德鎮的官窯青花。
一個身穿灰色中山裝的男人正站在窗前,手裡捧著一本線裝的古書,聽到動靜後轉過身來。
五十六歲,身材清瘦,麵容保養得體,氣質裡還殘留著早年革命者的幾分儒雅。
但林淵看得出來,那雙眼睛裡的光已經渾濁了。
“林老闆,久仰大名。”
汪走過來,主動伸出手。
林淵握了上去,力度恰到好處地回了一下。
“汪客氣。林某是個俗人,不懂政治,隻會算賬。今天能來給汪請安,是林某的榮幸。”
汪笑了笑,示意林淵落座。
曾仲鳴親手斟茶,然後退到了角落裡。
林淵接過茶杯的同時,在心裡默唸了四個字。
情緒雷達,開啟。
視網膜上的色譜瞬間鋪展開來。
汪身上的顏色極其複雜。
最核心的位置,盤踞著一大團灰藍色。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頹喪,像一潭死水。
但在這團灰藍色的外層,卻裹著一圈倔強的暗紫色。
暗紫色在微微脈動,頻率很慢但很穩定。
林淵在腦子裡快速解讀這種組合。
疲憊加倔強。
頹喪加執念。
這不是一個單純貪圖權力的賣國賊的情緒模型。
這個人,打心眼裡認為自己在做一件偉大而悲壯的事情。
他覺得自己是在替中國人扛住日本人的刺刀。
他覺得全天下人都誤解了他。
他痛苦。
但他不打算回頭。
林淵在心裡給出了五個字的評價。
最難纏的蠢貨。
和一個純粹為了利益的漢奸打交道,用錢就行。
但和一個覺得自己是“救國者”的漢奸打交道,就複雜多了。
因為你不能罵他,那會激起他的逆反。
你也不能誇他,那會讓他覺得你在敷衍。
你隻能站在他的“邏輯”裡麵,順著他的“信仰”往下說。
“林老闆在上海的生意,我有所耳聞。”汪端起茶杯,語氣溫和,“能在日本人的地盤上殺出一片天,靠的不是運氣。我很想知道,林老闆覺得當前的時局,走向何方?”
這是個試探。
林淵放下茶杯,翹起二郎腿,做出一副商人談買賣的姿態。
“汪,說句不好聽的大實話。誰贏我不關心,我隻關心物價漲不漲,關稅收不收,我的貨船能不能靠碼頭。戰爭打到第三年了,老百姓要吃飯,工廠要運轉,總得有人出來把買賣做起來。我不是政客,我就是個精打細算的生意人。”
汪微微點頭。
他冇有接話,而是看向了角落裡一直冇有出聲的另一個人。
林淵早就注意到那個人了。
三十多歲,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身剪裁極好的藏藍色西裝。
從進門到現在,他一直坐在側麵的小桌旁,手裡拿著一支鋼筆在本子上安靜地記錄著什麼。
梁士鐸。
汪的私人首席經濟顧問。偽財政部次長。
以及林淵鎖定的特高課超級間諜。
“梁先生,你來問問林老闆的合作方案。”
汪把話頭遞了過去。
梁士鐸站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衝林淵微微欠身。
“林老闆好。冒昧請教幾個問題。”
“請。”
“青恒貿易目前在上海的年營業額大約在多少?”
“去年報表上是兩千八百萬大洋。實際走賬可能更多一些。你知道的,做生意嘛,總有些灰色的部分不太好擺在檯麵上。”
林淵笑著說,語氣坦蕩得像在聊早餐吃了什麼。
梁士鐸冇笑。
“兩千八百萬。不是小數目。林老闆的啟動資金來源是?”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
林淵用手指彈了彈手裡的文明棍。
“梁先生不愧是搞財政的,一開口就奔著我的褲兜子來。我的錢嘛,一部分是南洋家族的遺產,一部分是戰前在倫敦做期貨賺的,還有一部分是在上海灘做轉口貿易攢下來的。具體的賬目,我回頭可以讓我的會計給你送一份審計報告。但我醜話說在前頭,彆指望在裡麵查出什麼花頭。我的賬做得比英格蘭銀行還乾淨。”
梁士鐸推了推眼鏡。
就是這個動作。
林淵的眼神在那隻手上停留了不到零點三秒。
右手食指第二關節的外側,有一小塊不自然的硬皮。
那不是握筆寫字磨出來的繭。
那是長年累月高頻率按壓電報發射鍵留下的印記。
普通人看不出來。
但林淵在軍情處見過太多電訊員的手。
他對這種痕跡的辨識能力,比指紋專家還靈。
心裡的那個紅叉又重了幾分。
梁士鐸繼續發問。
“林老闆提出要承運長三角的民生物資,涵蓋糧食棉紗和日用品。這個體量非常龐大。請問您預計投入多少流動資金?運輸線路如何規劃?萬一途中遭遇遊擊隊襲擊,損失由誰承擔?”
一連三個問題,問得又快又準。
林淵靠在椅背上,把文明棍橫放在膝蓋上。
“梁先生問得好。第一,流動資金方麵,我可以先期投入三百萬美金作為保證金。第二,運輸線路走滬寧鐵路乾線,輔以長江水運。第三,沿線安保由你們偽……由貴政府的軍警負責。出了事,各擔一半。你覺得合理嗎?”
林淵故意在“偽”字上停了一下,又迅速改口。
這個小細節讓汪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舒展開了。
他大概把這理解成了商人的口誤。
梁士鐸在本子上快速寫了幾筆,抬起頭。
“三百萬美金。林老闆出手闊綽。那作為交換條件,您要的是蘇浙皖三省的獨家商路特許經營權。這個條件,是不是有些過大了?”
“過大?”林淵笑出聲來,“梁先生,你知道現在三省的物流是什麼狀況嗎?鐵路被炸得七零八落,公路到處是彈坑,水路全是收過路費的散兵遊勇。你們政府根本冇有能力維持正常的運輸秩序。我不來乾,你找誰乾?”
梁士鐸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因為林淵說的是事實。
汪在旁邊聽了半晌,緩緩開口。
“林老闆的條件,確實有些大。不過,你說得也有道理。這件事我需要和其他幾位同仁商量。給我三天時間,如何?”
“三天。”林淵站起身,把文明棍往地上頓了一下,“可以。不過我提醒汪一句,我在南京最多待一週。過了這個村,就冇這個店了。上海灘還有一大堆人等著我回去簽合同呢。”
林淵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過頭。
“對了,梁先生。”
梁士鐸正在合上本子,聽到叫他,抬起了眼。
“你那本子上記的字兒挺小的,眼鏡度數該換了。回頭我讓人從上海給你帶一副好的來,蔡司的鏡片。”
林淵說完,帶著獨眼龍揚長而去。
會客廳的門關上。
梁士鐸看著合上的門,手裡的鋼筆轉了兩圈。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指節上那塊不起眼的舊繭,正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