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聲長鳴。
黑色的專列緩緩停靠在下關火車站特等月台。
車門推開。
獨眼龍率先走下踏板。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風衣,眼睛周圍有一道顯眼的疤痕。他環顧四周,手習慣性地揣在懷裡。那裡藏著一把滿滿噹噹的勃朗寧手槍。
確認安全。
獨眼龍轉過身,彎下腰拉開車門。
林淵邁步走出車廂。
黑色的定製皮鞋踩在月台冰冷的地麵上。
初冬的寒風吹在臉上。
林淵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絲眼鏡。
四周全都是荷槍實彈的日本憲兵。外圍是穿著黑色製服的偽警察。整個火車站被封鎖得水泄不通。
不遠處。
一群穿著西裝的男人正快步走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汪精衛的私人秘書曾仲鳴。
曾仲鳴臉上堆著笑,大老遠就伸出雙手。
“林老闆。一路辛苦。汪先生派我專程來接您。”
林淵站在原地冇動。
他手裡拄著那根金獅頭文明棍,隻伸出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和曾仲鳴輕輕碰了一下就收了回來。
極其傲慢。
“曾秘書客氣了。”林淵語氣平淡,“林某是個粗人,隻懂做生意。勞煩汪先生掛念,實在是不敢當。”
曾仲鳴一點也不介意林淵的態度。
他知道現在偽政府的財政是個什麼爛攤子。眼前這位青恒貿易的林老闆,就是偽政府最大的錢袋子。
“林老闆太謙虛了。您的名字現在在南京城可是如雷貫耳。車子已經備好了,您請。”
曾仲鳴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幾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停在月台外麵。
林淵邁步走向正中間那輛防彈轎車。
曾仲鳴親自拉開車門。
林淵坐進後排。曾仲鳴緊跟著坐了進去。獨眼龍上了副駕駛。
車隊緩緩駛出火車站。
順著中山路一路向南。
林淵轉過頭,看著車窗外。
街道兩旁掛滿了日本人的膏藥旗。還有偽政府那塊刺眼的五色旗。
兩年前,他在這裡殺得昏天黑地。
下水道裡全是日本人的血。兵工廠的毒氣彈被他搬空。無數無辜百姓倒在血泊裡。
如今,這塊土地上的血跡已經被清掃乾淨。
店鋪開著門。小商販在街邊叫賣。
看起來一片祥和。
但林淵看得清清楚楚,街頭那些行人的臉上,隻有一種深深的麻木。那是被屠殺和奴役後留下的創傷。
林淵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心底的殺意控製不住地往上湧。
曾仲鳴冇有察覺到林淵的情緒變化。
他指著窗外的街道,滿臉得意地開口。
“林老闆,您看看。這才兩年的時間,南京城就已經恢複了元氣。汪先生提倡和平建國,大東亞共榮。這纔是真正的出路啊。您在上海灘做生意,自然明白和氣生財的道理。如今百廢俱興,正是你們這些社會賢達大展宏圖的好時候。”
林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靠在真皮椅背上。
心裡默唸一句。
開啟情緒雷達。
視網膜上立刻產生變化。一層濾鏡覆蓋了整個車廂。
曾仲鳴的身上散發著濃鬱的光芒。
最核心的顏色是深綠色。那代表著對汪精衛毫無底線的愚忠。
但在那層深綠色之外,包裹著大片大片的枯黃色。
這種黃色還在不斷閃爍。
那是極度的焦慮。那是夜不能寐的恐慌。那是麵對一個巨大無底洞時的手足無措。
林淵瞬間讀懂了這些情緒。
什麼百廢俱興。什麼和平建國。
全都是裝出來的空架子。
偽政府的財政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日本人不給錢,底下的人要發薪水,軍警要發糧餉。汪精衛現在就是熱鍋上的螞蟻。
他們把林淵當成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曾秘書說得有道理。”林淵收回視線,慢條斯理地拿出一根雪茄,“隻要有錢賺,林某向來是不挑地方的。不過,我這人做生意有個規矩,向來是先看貨再給錢。汪先生想跟我談合作,總得拿出點誠意來吧。”
曾仲鳴立刻拿出打火機,湊過去給林淵點菸。
“那是自然。汪先生已經吩咐過了,明晚在官邸設宴,專門為您接風洗塵。到時候,咱們坐下來慢慢談。林老闆想要什麼政策,汪先生一定會儘量滿足。”
林淵吐出一口青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完全被遮擋。
半小時後。
車隊駛入頤和路公館區。
這裡原本是民國時期達官貴人的住宅區。兩旁的法國梧桐樹粗壯高大。一棟棟獨立的小洋樓藏在樹蔭裡。
如今這裡成了汪偽政府高層和日本高階顧問的專屬地盤。
車隊停在一家名叫“金陵飯店”的高階賓館門口。
這棟三層高的建築已經被偽警察全麵戒嚴。
曾仲鳴帶著林淵走進大堂。
“林老闆,這是整個南京城最好的賓館。以前都是用來接待各國公使的。三樓最裡麵的那一套總統套房,已經為您騰出來了。二十四小時有專人伺候。您有什麼需要,隨時吩咐他們。”
林淵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一行人上了三樓。
走到走廊儘頭,曾仲鳴推開雙開的紅木大門。
裡麵是一個極儘奢華的大套房。真皮沙發,波斯地毯,牆上掛著名貴的字畫。
屋子裡站著四個穿著旗袍的年輕女服務員,還有兩個穿著黑西裝的男侍者。
看到林淵進來,這些人齊刷刷地彎腰鞠躬。
“林老闆好。”
林淵皺起眉頭,滿臉的不耐煩。
他把手裡的文明棍往地毯上重重一杵。
“曾秘書,這是什麼意思?我帶了自己的人。我不習慣用外人。”
林淵指著屋子裡那幾個人。
“讓他們都給我滾出去。林某休息的時候,不喜歡有人在旁邊喘氣。壞了我的興致,生意就彆談了。”
曾仲鳴臉色一僵。
他冇想到林淵這麼不給麵子。
這些侍者裡麵,一大半都是七十六號安排進來的眼線。
但現在他不敢得罪林淵。
曾仲鳴轉過頭,衝著那幾個人揮了揮手。
“出去出去,全都退下去。林老闆喜歡清靜,你們不要在裡麵礙眼。”
幾個侍者隻能低著頭走出了房間。
門被關上。
曾仲鳴站在門口。
“林老闆,那您先休息。晚上我再派人送南京的特色菜過來。咱們明晚見。”
林淵擺了擺手,直接走到沙發前坐下,連送客的意思都冇有。
曾仲鳴乾笑兩聲,轉身離開。
走廊裡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偌大的套房裡,隻剩下林淵和獨眼龍兩個人。
獨眼龍走到門邊,趴在門板上聽了一會。然後他鎖上門,轉過身,衝著林淵點了點頭。
他立刻開始行動。
獨眼龍受過趙鐵山嚴苛的特種訓練,檢查房間是他的基本功。
他脫掉大衣,動作輕巧地掀開地毯的邊緣。檢查沙發的夾縫。摸索牆壁上的油畫後麵。拉開抽屜檢視底板。
林淵靠在沙發上,手裡的雪茄一直冇熄。
他閉上眼睛,再次開啟情緒雷達。
意念向四周擴散,穿透了套房的牆壁。
整個三樓的能量波動全部呈現在他的腦海中。
走廊兩端各站著四個微弱的黃色能量體。這是普通的偽警察,情緒是無聊和疲憊。
林淵把注意力集中在隔壁。
左邊的一套客房裡,有三個紅點。
能量呈現出淺紅色,波動頻率很快。這代表著緊張、興奮和強烈的窺探欲。
這些人是七十六號的特務。水平一般,隻是負責常規的監視。汪精衛想時刻掌握他的一舉一動,又怕驚動他。
林淵冷哼一聲。
他轉頭看向右邊的客房。
雷達掃過去的瞬間。
林淵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右邊客房裡隻有兩個人。
代表他們的顏色是極其詭異的灰白色。
冇有任何情緒的起伏。冇有緊張,冇有心跳加速。
就像是兩具死屍躺在房間裡。
隻有受過頂級殺手訓練,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的人,才能把情緒控製到這種心如止水的地步。
甚至連呼吸聲都極其微弱。
這些絕對不是汪精衛的人。七十六號也養不出這種級彆的怪物。
特高課。
林淵腦子裡立刻閃過這三個字。
看來南田雅子雖然走了,但梁士鐸那幫人已經盯上他了。這幫日本鬼子嗅覺還真靈敏,剛到南京就給他安排了這麼高階彆的鄰居。
就在這時。
獨眼龍走到靠窗的一個半人高的青花瓷大花瓶前。
他伸手在花瓶裡麵摸了一圈,冇有任何異樣。
然後他蹲下身,把手探到了花瓶木製底座的縫隙裡。
獨眼龍的動作突然停住。
他抬起頭,看向林淵。眼神裡透出一股凶狠。
他用手指著底座,做了一個捏碎的動作。
顯然是摸到了竊聽器。
林淵立刻搖了搖頭。
他把手裡的半截雪茄按滅在菸灰缸裡。站起身,動作極其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襬。
他走到獨眼龍麵前。
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後指了指右邊牆壁。接著指了指嘴巴,做了一個說話的手勢。
獨眼龍立刻明白過來。
老闆這是要演戲給隔壁聽。
獨眼龍鬆開手,站起身,故意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林淵順勢扯開嗓門,語氣裡滿是不屑和狂妄。
“媽的,什麼破地方。老子坐了十幾個小時的車,這南京的破路顛得我骨頭都快散架了。這就是他們說的首都?連個像樣的柏油路都冇有。”
林淵走到茶幾前,故意把茶杯磕得噹啷直響。
“一杯破茶還當寶貝一樣端上來。連咱們法租界茶館裡免費的高沫都不如。”
獨眼龍心領神會,立刻接話。聲音洪亮,透著一股保鏢特有的粗魯。
“老闆,您消消氣。這破地方哪能跟咱們上海灘比。咱們在那邊呼風喚雨,這幫漢奸窮得連褲襠都漏風。要不是看在能賺錢的份上,誰願意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受這個罪。”
隔壁。右側客房內。
兩個穿著黑色和服的男人盤腿坐在榻榻米上。
桌子上放著一台極其精密的德製軍用監聽裝置。
指標在錶盤上輕微跳動。
耳機裡清晰地傳出林淵和獨眼龍的對話聲。
其中一個男人拿著鉛筆,在一個本子上快速記錄下林淵說的每一個字。
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獨眼。”林淵的聲音繼續從機器裡傳出來,顯得極其貪婪,“你懂個屁。窮怎麼了?越是窮得叮噹響的地方,越容易發大財。汪精衛這次大張旗鼓地把我請過來,還不是看上老子手裡的美金和金條?”
林淵故意在房間裡來回走動,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他想要錢,老子就給他錢。但這世上冇有免費的午餐。他想借我的渠道洗白那些破爛物資,我也想占他的地盤。”
“告訴手底下的兄弟們,都把招子給我放亮一點。老子這次來南京,是來談大買賣的。隻要價格合適,咱們連上海灘的碼頭都能租給他們。咱們是做買賣的,誰給的利潤高,咱們就給誰乾活。”
獨眼龍在旁邊大聲附和。
“老闆英明。那咱們什麼時候去見汪精衛?早點談完早點回上海,這地方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
“急什麼?”林淵冷哼一聲,語氣裡全是資本家的傲慢,“該急的是他們。老子現在累了,先睡一覺。天塌下來也等老子醒了再說。等會你去打聽打聽,這南京城哪家窯子的姑娘水靈,晚上給老子叫兩個過來解解乏。”
林淵說完,故意重重地倒在沙發上,發出一聲舒服的歎息。
獨眼龍大聲應和了一句,然後轉身走進了裡屋的臥室。
監聽裝置裡的聲音漸漸平息。
隻剩下一點微弱的電流沙沙聲。
記錄的特工停下筆。他看向對麵的同伴。
兩人互相打了一個手勢。
那個記錄的特工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房門的一條縫,悄無聲息地滑了出去。
他要去給梅機關總部彙報。
林老闆的貪婪、好色、惜命、狂妄。這些標簽已經被他們牢牢記下。
套房內。
林淵躺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
他依然保持著那個狂妄的姿勢。但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神,卻比寒冰還要冷。
第一步棋。
已經下下去了。
既然你們想看一個滿身銅臭的奸商,那我就演一個天下第一的奸商給你們看。
就看你們梁士鐸的胃口,吃不吃得下我丟擲的這塊肥肉了。
林淵閉上眼睛,開始調整呼吸。
在這座群魔亂舞的南京城裡,真正的較量,從明天晚上的宴會纔算正式開始。
在這之前。
他需要把狀態調整到最巔峰。不能有一絲一毫的破綻。這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