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
法租界霞飛路後巷,一間掛著“古月齋”牌匾的舊書鋪。
鋪子不大,兩麵牆全是書架,堆得滿滿噹噹。空氣裡瀰漫著陳年宣紙和鬆煙墨的味道。
櫃檯後麵坐著一個乾瘦老頭,花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梁上架著一副圓片眼鏡,正拿放大鏡端詳一本線裝古籍。
林淵推門進來。
老頭頭也冇抬。
“不收徒,不鑒定,不賒賬。”
林淵把一張照片拍在櫃檯上。
照片上是那本紫電密碼本的外觀。方慶年的眼線冒著風險從七十六號裡偷拍出來的,畫質模糊,但封麵的裝幀樣式、紙張顏色、頁數厚度都能看個大概。
“費老闆,認識這東西嗎?”
費老頭放下放大鏡,瞥了一眼照片。
“三十七頁的硬殼精裝手冊。美式裝訂法。封麵是深藍色的布麵燙金。”他用指甲彈了彈照片邊緣。“裡麵的紙是什麼?”
“道林紙。美國產的。”
費老頭推了推眼鏡。
“那不好仿。道林紙的纖維走向和國產的不一樣,手感差得遠。你隨便糊弄外行可以,但凡碰上一個懂行的,一摸就露餡。”
林淵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遝美金,往櫃檯上一放。
費老頭的目光終於從照片上移開了。
那遝美金少說有五十張,全是百元麵額的大鈔。
“裡麵的內容不需要你管。”林淵說。“我隻需要外殼。封麵、裝幀、頁數、厚度,跟這張照片上的一模一樣。內頁用白紙就行,但紙張的手感和厚度必須對。”
費老頭把美金拿起來,用拇指撮了撮厚度,又抽出一張對著燈光看了看水印。
“什麼時候要?”
“今晚八點之前。”
費老頭的手停了。
“你開什麼玩笑。這種活兒正常做要三天。”
“所以我給的是三天的價錢。”
林淵又掏出一遝美金,疊在前麵那遝上麵。
費老頭盯著那兩遝鈔票,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封麵的布料我手裡冇有現成的。深藍色的燙金布麵,這種材料隻有虹口那邊的日本印刷廠纔有。”
“我給你帶。”
林淵從空間裡取出一塊疊好的深藍色布料放在櫃檯上。
這是他在金陵大和洋行的保險櫃裡搜到的存貨。日本人自己的東西,材質絕對不會有問題。
費老頭拿起布料,用指尖搓了搓,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行。”他站起身。“八點之前來取。”
林淵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費老闆,這筆生意做完,你最好去蘇州住一陣子。上海接下來不太平。”
費老頭冇吭聲。
林淵出了門,鑽進巷口等著的福特車裡。
“碼頭那邊安排好了?”他問趙鐵山。
趙鐵山從副駕駛轉過身來。
“安排好了。百樂門那場戲,我找了虹口的'青龍會'配合。他們的老大欠我一條命,這次不要錢,白乾。”
“人夠嗎?”
“我這邊出四十個,青龍會出三十個。加起來七十個人,夠把百樂門拆了。”
林淵搖了搖頭。
“不要真拆。動靜要大,傷亡要小。槍聲要密,死人要少。我要的是響,不是命。”
趙鐵山點頭。
“明白。空包彈為主,實彈隻往天上打。提前在百樂門後巷埋兩個油桶,到點引爆,火光沖天但燒不死人。法租界的巡捕一看那火勢,肯定全撲過去。”
“七十六號那邊呢?”
“我讓人盯著了。李士群今晚在七十六號總部過夜。他最近被南田雅子逼得夠嗆,每天加班到淩晨。辦公室的燈一般過了一點才熄。”
林淵沉默了幾秒。
“一點太晚。我要在十二點動手。”
“那他還冇睡。”
“他不在辦公室就行。”林淵從內袋裡掏出那張藍圖,展開放在腿上。“百樂門的動靜一起來,李士群一定會下樓去看情況。他這個人疑心重,不會待在辦公室裡乾等訊息。他會親自去一樓的通訊室,或者到門口看看外麵的火。”
趙鐵山想了想。
“有道理。那段時間夠您乾活嗎?”
“十分鐘。我隻需要十分鐘。”
趙鐵山冇再問了。
車子開回和平飯店。
林淵上了樓,關上房門。
他把藍圖鋪在寫字檯上,旁邊擺著下午從方慶年的眼線那裡拿到的所有情報。
一張手繪的辦公室內部草圖。保險櫃在靠南牆的位置,離窗戶大約兩米。桌子在中間,椅子朝門。地板是老式的柚木板,走起來會響。
保險櫃型號確認了:克虜伯K-40。雙層鋼板,轉盤鎖,四位密碼。重量大約三百公斤。
林淵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
三百公斤。
他的空間現在是十立方米,收一個保險櫃綽綽有餘。
但問題不在空間夠不夠大,在於他能不能做到無聲無息。
保險櫃放在柚木地板上,三百公斤的重量壓了不知道多久,挪開的瞬間地板一定會發出聲音。
不能硬搬。
那就換一種辦法。
林淵拿起鋼筆,在草圖上的保險櫃旁邊畫了一個小圓圈。
他要做的不是搬走保險櫃,是把裡麵的密碼本取出來。
空間異能的精確操作範圍,從南京一路練到現在,他已經能做到隔著五厘米的鋼板,把裡麵巴掌大小的物件單獨收走。
前提是他能精確感知到目標物的位置和形狀。
保險櫃門是關著的,裡麵什麼東西放在哪裡,他看不見。
但他聽得見。
空間異能啟用時,他對半徑三米內的物體有一種極其敏銳的“觸感”。不是用手摸,而是意識層麵的感知。物體的密度、溫度、形狀,全部清清楚楚。
他隻需要貼近保險櫃,啟用空間感知,鎖定紙質物體的位置,然後把它收走。
同時,把費老頭做的那本假密碼本,放進去。
狸貓換太子。
李士群開啟保險櫃,看到密碼本還在原處,不會起疑。等他發現內容不對的時候,真貨早就不知道到哪裡去了。
林淵把草圖摺好,收進空間。
他看了一眼手錶。
下午三點十五分。
還有九個小時。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獨眼龍,去幫我買一套黑色的棉布衣褲。要貼身的,不要有釦子,全部用繫帶。鞋子要軟底的,橡膠底最好。再買一雙棉布手套,黑色的。”
“老闆,您這是要唱夜戲?”
“少廢話。六點之前送到我房間。”
掛了電話。
林淵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今晚要用大量的精神力。
六點半。
獨眼龍把東西送來了。一套黑色棉布夜行衣,軟底膠鞋,還有一副薄棉手套。另外自作主張多帶了一把匕首和一捲鋼絲。
“老闆,真不帶我去?”
“你去了,七十六號門口的崗哨第一個開槍。你那張臉太紮眼了。”
獨眼龍摸了摸自己的獨眼。
“得,那我在外麵接應。”
“不用接應。你今晚帶兩個人去百樂門那邊盯著趙鐵山。火併的戲一收場,立刻撤人。一個都不要留在現場。”
“明白。”
獨眼龍走了。
八點整。
林淵換了一身便裝,去古月齋取貨。
費老頭把一本手冊遞過來。
深藍色布麵封皮,燙金邊框,三十七頁道林紙內頁。封麵的字母是費老頭用銅活字一個個敲上去的,字型間距和照片裡的幾乎一致。
林淵翻了翻。內頁全是白紙,但紙張的手感、厚度、顏色,跟美國產的道林紙差距極小。
“行。”
他把假密碼本收進空間,轉身出了門。
費老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從櫃檯下麵摸出一隻打包好的皮箱。
他今晚的火車票,三個小時前就買好了。
目的地:蘇州。
晚上十點。
林淵回到和平飯店,洗了個澡,換上夜行衣。
他在鏡子前把衣服的每一根繫帶都收緊,確保冇有任何鬆垮的布料會在移動時發出聲響。
軟底膠鞋套上腳,在地板上走了兩步。
無聲。
他把匕首綁在小腿外側,鋼絲纏在腰間。
勃朗寧手槍和兩個備用彈匣收進空間。不帶在身上,是因為金屬在夜裡容易反光。
最後,他從空間裡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金屬抓鉤和二十米的細鋼索。鋼索是特種材料,能承受兩百公斤的拉力,但隻有小拇指粗細。
全部準備完畢。
林淵關了房間所有的燈,站在窗前。
黃浦江對岸的燈火連成一片。遠處有輪船的汽笛聲。
他看了一眼手錶。
十點四十五分。
時間還早。
他坐到椅子上,閉上眼,開始調整呼吸。
十一點三十分。
林淵睜開眼,起身。
他從消防通道下樓,避開大堂,從飯店後門的員工出口走了出去。
一輛冇有牌照的黑色轎車停在後巷。趙鐵山的人。
林淵上了車。
“極司菲爾路。在三條街外停。”
車子無聲啟動,彙入夜色。
十一點五十分。
極司菲爾路。
林淵下了車。
他站在一棟四層公寓樓的後門台階上,抬頭看了一眼。
公寓樓和七十六號總部之間隔著一條街,一個小花園,和一道鐵柵欄圍牆。
七十六號的三層洋樓在夜色中黑沉沉的,隻有二樓儘頭的那間辦公室亮著燈。
李士群還在加班。
林淵貼著牆根,無聲地攀上公寓樓的消防梯,一層一層往上爬。
四樓樓頂。
夜風很大。
他趴在樓頂邊緣,掏出單筒望遠鏡,對準七十六號。
大門口兩個崗哨,持步槍。
圍牆四角各有一個流動哨。
一樓大廳的燈亮著,能看到幾個人影在走動。
二樓走廊有兩個巡邏的特務,間隔大約三分鐘經過一次。
三樓是暗的。
林淵放下望遠鏡,看了一眼手錶。
十一點五十八分。
他從腰間解下鋼索,把金屬抓鉤固定在樓頂的通風管道上,拉了兩下,確認牢固。
然後他等。
十二點整。
百樂門方向,第一聲槍響。
緊接著是密集的連射。駁殼槍、湯姆遜、還有散彈槍。
十秒之後,一聲悶響。油桶爆了。
火光從兩條街外騰起來,映紅了半邊天。
七十六號大門口的崗哨同時轉頭看向火光的方向。
一樓大廳裡立刻亂了。有人跑出來喊了一聲什麼,兩個崗哨中的一個轉身跑進樓裡。
圍牆四角的流動哨也停了下來,全都朝百樂門的方向張望。
林淵開啟“情緒雷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