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盯著那張照片看了足足五分鐘,才把它塞回信封裡。
德文版《浮士德》。
日本人在重建情報網。
這不意外。被打斷了骨頭,接上繼續走路,這是特高課的一貫做派。
但讓林淵在意的不是這本密碼母本。
而是它出現的時機。
南田雅子剛被炸得半死不活,虹口那邊正忙著舔傷口。按常理,日本人應該縮在殼子裡養精蓄銳。
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一本新的密碼母本被送進了上海。
說明東京比南田雅子更急。
林淵把信封鎖進抽屜,關了檯燈。
窗外的黃浦江上有幾盞燈火在緩緩移動,是日軍的巡邏艇。
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腦子冇有停。
日本人急什麼?
這個問題他還冇想透,第二天一早,答案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
清晨七點。
趙鐵山敲門進來的時候,林淵正在刮鬍子。
“老闆,出大事了。”
趙鐵山的臉色不太好看。
林淵冇回頭,對著鏡子繼續刮。
“說。”
“軍統上海站剛發來緊急聯絡。陳恭親自打的電話,聲音都變了調。說是重慶總部有一批最高階彆的東西送到上海,昨天晚上剛到。”
“什麼東西?”
趙鐵山壓低聲音。
“密碼本。據說是美國人幫忙破譯出來的,能解讀日本海軍的通訊。陳恭管它叫'紫電碼'。”
林淵手上的動作停了。
剃刀懸在下巴下麵,一動不動。
日本海軍通訊密碼。
如果這玩意兒是真的,那它的價值比一百個安全屋加起來都大。
誰手裡握著這本密碼,誰就能提前知道日本海軍的每一次調動。
艦隊往哪開,航母在哪停,運輸船走什麼航線。
整個太平洋戰場的棋盤,全攤在你眼前。
林淵把剃刀放下,用毛巾擦了臉。
“接頭人呢?”
趙鐵山的臉色更難看了。
“死了。”
林淵轉過身。
“怎麼死的?”
“昨天半夜,重慶派來的特派員到了上海,去了事先約好的安全屋接頭。結果七十六號的人不知道從哪裡得到的訊息,直接殺過去了。安全屋被血洗。特派員當場犧牲。”
趙鐵山頓了一下。
“密碼本落在了李士群手裡。”
房間裡安靜了大概三秒。
林淵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下來。
他冇有發怒,也冇有歎氣。
隻是很平靜地問了一句。
“陳恭現在在哪?”
“在他那個聯絡點等著。說是要開緊急會議,請您過去。”
林淵點了點頭。
“走。”
——
法租界。
軍統上海站的臨時聯絡點設在一家綢緞莊的後院裡。
院子不大,兩間廂房。
林淵到的時候,屋裡已經坐了五六個人。
陳恭坐在正中間的太師椅上,臉色灰白,嘴脣乾裂,眼底下掛著兩團青黑。一看就是一夜冇睡。
他旁邊站著兩個行動組的小隊長,都是吳四海被抓之後臨時頂上來的。
角落裡還坐著一個穿灰色長衫的瘦高個兒,是上海站的電訊科長,姓方。
林淵推門進來,獨眼龍跟在後麵,反手把門關上。
陳恭看到林淵,騰地站起來。
“林先生,您可算來了。”
他的聲音確實變了調,比平時高了半個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慌。
林淵冇跟他寒暄,直接坐下來。
“把事情從頭講一遍。”
陳恭嚥了口唾沫。
“重慶總部上個月截獲了一套日本海軍的通訊密碼,是美國那邊的密碼專家花了大半年時間破譯出來的。這套密碼被編成了一本手冊,總共三十七頁,代號'紫電'。”
“重慶方麵把紫電密碼本的副本秘密送到上海,是要轉交給我們潛伏在日本海軍第三艦隊司令部的一名臥底。有了這本密碼,那名臥底就能直接解讀日軍海軍的所有電報往來。”
林淵抬了抬手。
“誰負責護送?”
“總部特派員,姓齊,叫齊鳴遠。軍銜少校。是戴老闆身邊的人。”
“接頭地點呢?”
陳恭的嘴角抽了一下。
“虹口區,吳淞路弄堂裡的一間舊屋。那個點是三個月前剛啟用的,隻有我和電訊科長方慶年知道。”
林淵的目光掃了一眼角落裡那個瘦高個兒。
方慶年感覺到了那道目光,身體本能地縮了一下。
“然後呢?”林淵收回視線。
“昨晚十一點,齊鳴遠到了安全屋。他剛進門坐下,外麵就圍上來了。全是七十六號的人,張阿四帶的隊。足足三十多個。”
陳恭的聲音開始發顫。
“齊鳴遠帶了兩個隨從。三個人拚到最後一顆子彈。全部殉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控製情緒。
“密碼本就在齊鳴遠的公文包裡。李士群的人把公文包搜走了。”
屋裡冇有人說話。
林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李士群拿到密碼本之後,做了什麼?”
方慶年從角落裡開口了,聲音乾澀。
“我們截獲了七十六號發往虹口日租界的一條緊急電報。李士群第一時間把訊息報給了南田雅子。”
“南田雅子什麼反應?”
“她派了一輛車過來,把密碼本的原件拿走了。但同時讓李士群把密碼本的全部內容抄錄了一份副本,留在七十六號。李士群調集了他手下所有懂密碼學的人,連夜進行分析和破譯。”
林淵的手指停了。
“密碼本原件在南田雅子手上,副本在李士群手上。”
“對。”
“原件現在在哪?”
“不清楚。南田雅子的住所已經從霞飛路搬走了,新地址我們還冇查到。”
“副本呢?”
方慶年看了陳恭一眼。
陳恭接過話頭。
“副本被鎖在李士群的辦公室裡。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總部,二樓儘頭,李士群的私人辦公室。門口長年有武裝特務值守,至少十個人兩班倒。加上樓下的巡邏和門崗,整棟樓的守衛不下五十人。”
他說完這些,像是被抽乾了力氣,整個人癱回太師椅裡。
“林先生,這個事情的嚴重性您應該清楚。如果紫電密碼被破譯,日本人就知道我們已經能讀他們海軍的電報了。他們會立刻更換全部通訊密碼,美國人大半年的心血白費。更要命的是,潛伏在第三艦隊的那個臥底,必死無疑。”
陳恭抬起頭看著林淵。
“這個責任,戴老闆不會放過我。重慶那邊已經發了三封加急電報催問。我擋了兩封,第三封擋不住了。”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
“我得在二十四小時之內給重慶一個交代。要麼把密碼本搶回來,要麼證明它已經被銷燬了。否則——”
他冇說下去。
但屋裡所有人都知道“否則”後麵是什麼。
輕則撤職查辦,重則就地正法。
戰時體製,冇有第三種選項。
林淵掃了一圈屋裡的人。
兩個行動組小隊長低著頭不吭聲。
方慶年縮在角落裡,目光躲閃。
陳恭滿臉是汗,眼巴巴地盯著自己。
冇人有辦法。
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
汪偽特工總部。
那地方是什麼概念?
三層洋樓,前後兩個院子,鐵絲網圍牆,碉堡式門崗。樓裡有武器庫,有電台室,有刑訊室。常駐武裝人員超過兩百人。
硬闖進去搶一本密碼本?
跟自殺冇區彆。
陳恭大概也知道,所以他看林淵的眼神裡,絕望比期待多。
林淵沉默了大概半分鐘。
屋裡的空氣凝滯了。
“密碼本是鎖在保險櫃裡?”
陳恭愣了一下,點頭。
“對。李士群辦公室裡有一個德製的保險櫃。密碼本和其他機密檔案都鎖在裡麵。”
“保險櫃什麼型號?”
這個問題把陳恭問住了。
“這個……我不清楚。”
林淵轉向方慶年。
“你呢?”
方慶年想了想。
“我們在七十六號有一個低階彆的眼線。上個月他彙報過,李士群換了一個新的保險櫃。好像是德國克虜伯的,具體型號不確定。”
“鎖是機械的還是電子的?”
“機械的。轉盤鎖。”
林淵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所有人。
窗外是一條窄巷子,兩邊掛著萬國旗似的晾衣竿,被單和衣服在風裡晃來晃去。
“密碼本原件在南田雅子手裡,短時間內拿不到。但副本在七十六號。”
他轉過身。
“我有辦法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把副本拿回來。或者毀掉。”
陳恭猛地站起來。
“林先生,您說真的?”
“我什麼時候跟你開過玩笑?”
陳恭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林淵走回桌前,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
“給我一張七十六號的平麵圖。越詳細越好。”
方慶年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摺疊的藍圖,展開鋪在桌上。
圖紙畫得很粗糙,但大致的樓層佈局和出入口都標了出來。
林淵俯身看了兩分鐘。
他的手指在二樓儘頭的一間屋子上點了點。
“這是李士群的辦公室?”
“對。”
“這間屋子有幾扇窗戶?”
“兩扇。朝南。但窗戶外麵加了鐵柵欄。”
“隔壁是什麼?”
“左邊是會議室,右邊是副官辦公室。”
“辦公室下麵是什麼?”
方慶年想了一下。
“一樓應該是……檔案室。”
林淵直起身,把鋼筆插回口袋。
“行了。我需要你們做三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把你們在七十六號的那個眼線叫出來,今天下午之前,我要跟他當麵談一次。我需要知道李士群辦公室裡的每一件傢俱的擺放位置,保險櫃在哪麵牆,門把手是什麼方向,地板是木板還是水泥。”
第二根手指。
“第二,今天晚上八點之前,給我搞到一套七十六號內部通行的證件。不需要是真的,但要能騙過門崗五秒鐘。”
第三根手指。
“第三,準備一輛車,停在極司菲爾路三條街外的地方。發動機不要熄火。”
陳恭連連點頭。
“好,好,我馬上安排。”
“還有。”林淵看著他。“今天開始,你什麼都不要做。不要調人,不要發電報,不要跟重慶聯絡。就當什麼都冇發生。”
“這……”
“你一動,李士群就知道軍統急了。他會加強防衛,甚至轉移密碼本。到時候神仙也冇轍。”
陳恭的嘴合上了。
“我明白了。”
林淵拿起桌上那張藍圖,摺好放進大衣內袋。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
獨眼龍跟上來。
“老闆,這活兒不小。要不要多帶幾個人?”
林淵頭也冇回。
“人多了反而礙事。今晚,我一個人去。”
獨眼龍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跟了林淵這麼久,知道這句話一出來,就冇有商量的餘地。
“是。”
林淵走出院子,抬頭看了一眼天。
太陽很好,曬得法租界的梧桐樹葉子發亮。
二十四小時。
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
五十個武裝特務。
一個德製保險櫃。
林淵上了車,靠在後座上,閉上眼。
他的腦子已經開始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