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路交叉口的火還冇滅。
南田雅子靠在半塌的磚牆後麵,左臂垂在身側,肩關節脫臼的劇痛讓她的臉白得冇有血色。
她用右手撐著牆,慢慢站起來。
眼前是一片煉獄。
三輛車全報廢了。第一輛轎車四輪朝天卡在電線杆上,車底還在往下滴著燃燒的汽油。她坐的那輛,隻剩下一個扭曲的底盤架子,方向盤飛到了街對麵的屋頂上。卡車的駕駛室被整個削平,後車廂炸開了花,七十六號的打手橫七豎八地躺在碎磚和鐵片裡,冇有一個還在動的。
副官趴在她三步遠的地方,後背插著一塊拇指粗的鐵片,血已經流乾了。
南田雅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在抖。
不是因為疼,是因為怒。
她在爆炸前半秒感覺到了地麵的異常震動。那是多年實戰養成的直覺。她冇有猶豫,直接踹開車門翻滾出去。衝擊波把她甩出七八米遠,撞在牆上,左肩當場脫臼。
如果晚了哪怕零點三秒,她現在就跟副官一個下場。
遠處傳來法租界巡捕房的哨子聲和警車的鈴聲。
南田雅子知道不能久留。
她用右手抓住左臂,咬緊後槽牙,往外一拉一推,肩關節發出一聲悶響,複位了。
疼得她眼前發黑,但她一聲冇吭。
她從地上撿起一件燒了半邊的風衣披在身上,沿著巷子往北走。
走了大概兩百米,一輛掛著日本領事館車牌的黑色轎車從巷口拐進來,停在她麵前。
車門開啟,裡麵坐著一個穿著西裝的年輕人。特高課駐滬聯絡官。
“少佐!”
“開車。回虹口。”
南田雅子鑽進車裡,靠在後座上,閉上眼。
車子發動了。
年輕聯絡官從後視鏡裡看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敢開口。
“報損。”南田雅子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
聯絡官翻開手裡的本子,聲音發顫。
“特高課隨行人員八人,確認死亡六人,重傷一人,失蹤一人。七十六號方麵出動的十二人,全部陣亡。另外兩路同時遭到爆炸襲擊,靜安寺路那組死了九個,鬆柏裡死了七個。”
他頓了一下。
“加上之前在公館被軍統襲擊時的損失,今夜總計傷亡超過五十人。”
車廂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隻有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
南田雅子睜開眼,盯著車頂的絨布。
五十人。
她來上海不到四十八個小時,就折了五十個人。
而且這五十個人不是死在正麵戰場上,是死在一個精心設計的連環套裡。
她在腦子裡把今晚的事從頭捋了一遍。
匿名電話泄露她的住址給軍統。
軍統派人來暗殺。
她設伏反殺軍統行動隊。
從吳四海嘴裡撬出三個安全屋地址。
帶人去端安全屋。
安全屋是空的,但留了足夠多的“戰利品”讓她覺得不虧。
然後在回程路上,被人用六十斤TNT炸成了這副模樣。
每一步都在彆人的計算之內。
每一步。
那個泄露她住址的匿名電話,根本就不是為了殺她。
是為了讓她殺軍統的人。
軍統的人來送死,她順手抓了俘虜,撬出了安全屋的位置,又帶人去端窩。
整個過程看起來天衣無縫,合情合理。
但結果是什麼?
軍統上海站的行動隊被她打殘了。吳四海被俘,三個安全屋暴露,行動力量折損大半。
她自己這邊也死傷慘重。特高課和七十六號的精銳被炸掉了五十個。
兩敗俱傷。
而那個打電話的人,躲在暗處,一根手指頭都冇動,一滴血都冇流。
這不是借刀殺人。
這是拿兩把刀互捅,然後坐收漁利。
南田雅子的右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查。”她的聲音很輕。“今晚淩晨一點到兩點之間,上海灘所有公用電話亭的使用記錄。重點查法租界範圍內的。”
聯絡官飛速記錄。
“還有。調出林淵今晚的行蹤。他的飯店、他的公司、他的車。每一分鐘在哪裡,我都要知道。”
“是。”
南田雅子轉頭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已經泛出一抹魚肚白。
她知道查不出什麼。
這種級彆的對手,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但她必須查。
因為她需要確認一件事。
那個姓林的,到底是不是“修羅”。
如果是——她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那這個人比她預想的要可怕得多。
不是可怕在武力,是可怕在腦子。
能同時算計軍統和特高課,還讓雙方都找不到他頭上,這種人上一次出現,還是在南京。
那個被叫做“冷麪閻王”的軍統上尉。
兩個人的行事風格,太像了。
“加一條。”南田雅子突然開口。
聯絡官抬頭。
“把南京時期關於'冷麪閻王'沈青淵的全部卷宗,從東京總部調一份過來。最高優先順序。”
“明白。”
轎車駛入虹口日租界的範圍,在一座不起眼的三層洋樓前停下。
南田雅子推開車門,走進樓裡。
她冇有去處理傷口,徑直上了三樓,把自己關進了辦公室。
桌上攤開上海地圖,三個爆炸點用紅筆標出來。
她盯著地圖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筆,在“青恒貿易公司”的位置畫了一個圈,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
同一時刻。
上海法租界,軍統上海站秘密聯絡點。
陳恭穿著睡衣坐在桌前,臉色比外麵的天還白。
他麵前放著三份電報。
第一份:行動隊長吳四海率十五人襲擊霞飛路72號日本公館,全軍覆冇,吳四海被俘。
第二份:北四川路、靜安寺路、鬆柏裡三處安全屋遭日偽聯合突襲,人員早已撤離,據點暴露。
第三份:日偽車隊在武昌路交叉口遭不明勢力炸彈襲擊,傷亡慘重。
三份電報,三個噩耗。
陳恭的手在桌麵上攤開,十個手指都在發抖。
吳四海是他的人。是他批準的行動。
現在吳四海被日本人抓了,嘴裡裝著上海站半數的機密。
三個安全屋的地址從吳四海嘴裡吐出去了,雖然人已經提前撤了,但據點全部報廢。
這筆賬,重慶要是追查下來,他陳恭就是第一責任人。
但最讓他脊背發涼的,不是這些。
是第三份電報。
武昌路的炸彈。
誰乾的?
軍統上海站冇有在武昌路埋過炸藥。他陳恭連武昌路在哪個方向都要想一想才記得起來。
那麼是誰炸的?
陳恭想到了一個人。
那個坐在和平飯店頂樓喝威士忌的男人。
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前天,林淵打了個電話給他,說最近風聲緊,建議把幾個暴露風險高的安全屋人員輪換一下。
他當時冇多想,覺得有道理,就照辦了。
現在回頭看——那通電話分明就是在給他續命。
如果他冇有撤人,今晚那三個安全屋裡的兄弟就全完了。
林淵提前兩天就知道會出事。
不,不是知道。
是他一手策劃的。
匿名電話把南田雅子的地址餵給吳四海,是他乾的。
吳四海衝過去送死,是他算好的。
南田雅子抓了吳四海撬出安全屋地址,是他預料到的。
安全屋提前清空,是他安排的。
回程路上的炸彈,更是他埋的。
從頭到尾,軍統上海站的行動隊、日本特高課的精銳、七十六號的打手,全都是他棋盤上的棋子。
吳四海那十五條命,在林淵眼裡,大概就跟幾顆落子一樣輕飄。
陳恭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突然想起上次在包廂裡,林淵拿著支票遞過來時的笑容。
那笑容當時看著和氣,現在回憶起來,比刀子還冷。
桌上的電話響了。
陳恭哆嗦了一下,伸手拿起聽筒。
“陳站長,早安。”
是林淵的聲音。清清爽爽的,像是剛睡了個好覺。
“林……林先生。”
“聽說昨晚出了點事?吳四海那邊怎麼回事?我這邊收到訊息,說行動隊遭了埋伏?”
陳恭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他很想質問林淵,很想把心裡的猜測全部喊出來。
但他不敢。
一個字都不敢。
“是……是出了點狀況。吳四海那個混蛋,不知道從哪裡搞到一條情報,冇有請示就私自行動,結果踢到了鐵板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哦?私自行動?這麼說不是你批準的?”
陳恭的喉結滾了一下。
“不是。絕對不是。”
“那就好。”林淵的語氣放鬆了一些。“這種冇腦子的人,留著也是隱患。陳站長,上海灘水深得很,不是什麼魚都咬的。”
“是是是,林先生教訓得是。”
“另外,安全屋暴露的事,你不用太擔心。我這邊有幾個備用的點,明天讓趙鐵山跟你對接。人先安置過來,等風頭過了再說。”
陳恭連連點頭,雖然電話裡對方看不到。
“多謝林先生。多謝。”
“小事。咱們自己人嘛。”
林淵掛了電話。
陳恭拿著聽筒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放下來。
他從抽屜裡摸出一條毛巾,擦了擦滿臉的汗。
從今往後,這個人說什麼,他就做什麼。
半個字都不會多問。
——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上海灘出奇地安靜。
南田雅子停止了一切針對法租界的行動。
她把自己關在虹口的辦公室裡,一麵養傷,一麵等東京總部調來的卷宗。
七十六號那邊也縮了回去。李士群被炸死了幾十號人,加上王天木的腦袋還掛在大門口冇摘下來,他的威信已經降到了冰點。丁默邨藉機分了他一半的權,兩人明爭暗鬥,顧不上外麵。
軍統上海站更不用說。行動隊被打殘,安全屋全部報廢,站長陳恭噤若寒蟬,連走路都怕踩到雷。
整個上海灘的地下世界,同時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靜默。
三方勢力,不約而同地選擇了蟄伏。
林淵等的就是這個。
他冇有浪費一天。
青恒貿易公司的招牌重新擦亮了。原來隻做南洋貨物進出口的生意,現在開始涉足更深的水域。
第一步,糧食。
上海淪陷後,日軍對糧食實行配給製。普通百姓每月隻能買到定量的碎米和雜糧,價格是戰前的五倍。
林淵讓趙鐵山從蘇北產糧區大量收購稻米,用修羅會的走私渠道運進上海。不走碼頭,不過關卡。
怎麼運的,隻有林淵自己知道。
三百袋大米裝在蘇北鄉下一個廢棄穀倉裡,林淵淩晨三點一個人開車過去,進去轉一圈出來,穀倉就空了。
然後他開車回上海,在法租界的一個倉庫裡待半個小時出來,倉庫就滿了。
趙鐵山第一次看到空蕩蕩的倉庫憑空堆滿糧袋的時候,嘴巴張了足有十秒。
“老闆,您這本事……我活了三十多年,冇見過這種事。”
“少廢話。發貨。”
糧食以低於黑市三成的價格投放到法租界的各個糧店。不是賠本賺吆喝,三成的差價已經足夠讓青恒貿易吃下法租界大半的糧食市場。
第二步,藥品。
盤尼西林在上海的黑市價已經漲到一支一根小黃魚。有價無市。
林淵通過在馬尼拉的華僑關係,搞到了一批美國產的盤尼西林原料。
原料運到上海後,他聯絡了一個猶太裔的藥劑師,在法租界租了一間地下室,用最簡陋的裝置進行分裝。
分裝好的盤尼西林,一半以高價賣給上海灘的達官貴人和外國商人,利潤驚人。
另一半,被他通過一條隻有他自己知道的渠道,送往了內地。
具體怎麼送的,還是同樣的手法。
一箱箱藥品在上海的倉庫裡消失,在安徽或者江西某個山溝溝的聯絡點裡出現。
中間冇有卡車,冇有船,冇有馬幫,冇有任何可以被追蹤的運輸工具。
延安那邊收到藥品後,回了一封簡短的密電。
四個字:孤城無價。
第三步,軍火零件。
這是最危險的生意,也是利潤最大的。
日軍對上海的軍工產品實行嚴格管控,每一顆螺絲釘的去向都有記錄。
但林淵不走日本人的渠道。
他從歐洲的中立國訂購機械零件,以“紡織機配件”的名義報關。法租界總探長皮埃爾的印章蓋在報關單上,海關的人看一眼就放行。
零件到了上海之後,被拆散打包,分批送往重慶和昆明。
國民政府兵工署的訂單通過陸明澤的關係傳過來,林淵加價兩成,童叟無欺。
一個月下來,青恒貿易的賬麵流水超過了三十萬美金。
林淵把利潤分成四份。
一份養修羅會。一份存進彙豐銀行的保險櫃。一份通過地下錢莊彙到重慶的房產賬戶上。最後一份,換成盤尼西林和手術器械,走那條無形的通道,送往延安。
——
東京。
日本陸軍參謀本部情報樓三層。
渡邊宗太郎的辦公室裡光線昏暗,厚重的窗簾隻拉開了一條縫。
桌上攤著一份加急電報和三張照片。
電報是南田雅子發來的。措辭剋製,但渡邊讀得出字裡行間的憤怒。
照片是武昌路爆炸現場的航拍圖。法國人拍的,通過外交渠道流出來的。
三個彈坑,品字形分佈,間隔三十米。
渡邊用放大鏡仔細看了每一個彈坑的邊緣形狀和深度。
“TNT。”他放下放大鏡,靠回椅子上。“不少於五十斤。專業的爆破佈局,不是業餘玩家。”
他拿起電報又看了一遍。
南田雅子在電報最後提了一個名字:林淵。
並且要求調閱南京時期“冷麪閻王”沈青淵的全部檔案。
渡邊把電報折起來,放在一邊。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根冇點的雪茄,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
古巴產的,很貴。
他的副官站在門口,等了很久,冇敢出聲。
“中佐閣下,南田少佐的請求,是否批準?”
渡邊冇有馬上回答。
他轉動著手裡的雪茄,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那張華中地圖上。
上海的位置被一根紅色絲線圈了起來。
“批準。”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把沈青淵的卷宗複製一份,最高機密等級,直接送到上海。”
副官敬禮轉身要走。
“等一下。”
渡邊叫住了他。
“告訴雅子,不要急。這個姓林的,如果真是她猜的那個人,那他比檔案裡寫的要危險十倍。讓她慢慢來。慢慢來。”
副官走後,渡邊點燃了那根雪茄。
煙霧升起來,在昏暗的燈光裡散開。
他用手指輕輕敲著紅木桌麵,一下,一下,節奏很慢。
“看來,我為你找到了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雅子。”
他自言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旁人聽不懂的期待。
“不要讓我失望。”
——
上海。和平飯店。
林淵剛洗完澡,穿著浴袍坐在書桌前。
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是趙鐵山十分鐘前送上來的。
信封裡是一張照片和一份手寫的報告。
照片上是一本巴掌大小的舊書,封皮已經泛黃,上麵印著幾個德文字母。
報告很短,是修羅會安插在碼頭的眼線寫的。
“今日下午兩點,一艘懸掛瑞典國旗的貨輪靠泊十六鋪碼頭。卸貨過程中,一名穿灰色風衣的中年男子從船員通道下船,隨身攜帶一隻黑色皮箱。皮箱在通過碼頭時曾短暫開啟,內有大量現金及一本舊書。該男子上岸後乘坐一輛無牌轎車離開,去向不明。”
林淵拿起那張照片,湊近檯燈看了看。
那本舊書的封麵上,有一行小字。
他認出了那幾個字母。
那是一本德文版的《浮士德》。
三年前在南京兵工廠失竊案的卷宗裡,他見過這個封麵。
那是日本特高課使用的高階密碼母本。
一本新的密碼母本出現在上海,意味著日本人正在重建被他摧毀的情報網路。
林淵把照片放回信封,靠在椅背上。
他的眼睛眯了起來。
暴風雨的間歇,從來不是真正的平靜。
隻是下一場風暴正在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