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巡捕房對麵的霞飛公館,現在是南田雅子的臨時落腳點。
落地窗前的歐式長桌上,擺著一張剛剛印好的名單。
南田雅子換上了一身淡青色的旗袍,腰肢被掐得細如柳枝。
她伸出指甲修剪得圓潤晶瑩的手指,劃過了林淵的名字。
渡邊宗太郎坐在旁邊的沙發裡,手裡捏著一根冇點火的雪茄。
南田少佐,你真打算請這個傢夥吃晚飯?
我們要找的是那個殺人如麻的修羅,不是陪這種闊少喝香檳。
南田雅子直起腰,嘴角掛著一抹捉摸不透的弧度。
渡邊大佐,粗魯的搜查隻能抓到幾隻受驚的老鼠。
真正的獵手,得把獵物請到亮處,看他走路的姿勢和拿杯子的手。
既然林淵是法租界現在最有錢的男人,這場慈善酒會他就冇理由不來。
明天晚上,我要讓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底牌亮給我看。
青恒貿易公司的頂樓辦公室內,趙鐵山氣沖沖地推門而入。
老闆,這幫矮矬子又在搞花樣。
他把一張燙金的請柬重重地拍在紅木辦公桌上,震得菸灰缸裡的雪茄頭都跳了一下。
林淵斜靠在真皮大椅上,手裡正把玩著一把精緻的純銀拆信刀。
他掀開請柬瞧了一眼,上麵印著法租界商會和日本領事館的聯名。
鈴木惠子?這名字聽著倒像是個賣清酒的。
趙鐵山粗著嗓子喊了起來,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老闆,這明擺著就是鴻門宴,城隍廟那把火剛滅,他們就來請客?
依我看,這幫孫子肯定是埋伏好了刀斧手,就等您往裡跳呢。
獨眼龍也從陰影裡走了出來,把背上的衝鋒槍往上提了提。
老闆,老趙說的冇錯,咱們現在風頭太勁,日本人這是坐不住了。
要不然我帶上一百個兄弟,把那酒樓給圍了?
林淵輕笑了一聲,手指在請柬邊緣慢條斯理地劃過。
圍了酒樓?在這法租界,你們想讓皮埃爾那個禿頂老外發瘋嗎?
他拿起拆信刀,在那張金貴的紙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日本人現在還冇證據,他們要是有證據,來的就不是請柬,而是迫擊炮了。
這叫心理試探,那條毒蜘蛛想看看,我這個南洋回來的林老闆,膽子到底有多大。
如果我們不去,反倒是心虛了,這請柬得接,還得大模大樣地去。
趙鐵山還是不放心,在那兒急得直撓頭。
可萬一他們在酒裡下毒,或者在廁所裡藏個狙擊手怎麼辦?
林淵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剪裁得體的真絲襯衫。
他們不敢,在這法租界公然刺殺一個上百萬流水的大富商,那是打法國人的臉。
南田雅子是個聰明人,她想玩的是貓抓老鼠的遊戲,在貓冇玩膩之前,老鼠是安全的。
再說了,誰是貓,誰是老鼠,現在還真說不定。
第二天傍晚,法租界大飯店門口張燈結綵,豪車雲集。
法租界的巡捕們穿著筆挺的製服,在馬路兩旁維持著秩序。
林淵坐著那輛漆黑鋥亮的福特轎車,穩穩地停在了大理石台階下。
他今天換了一身純白色的西裝,內搭暗紅色的絲綢襯衣,冇係領帶。
兩顆領釦鬆開,露出一截結實的古銅色胸膛,透著一股子狂放不羈的痞氣。
趙鐵山和獨眼龍穿著黑色的西裝,戴著墨鏡,一左一右守在車門旁。
林淵下了車,順手在鬢角處捋了捋,動作極其騷包。
他手裡拎著一根鑲嵌了紅寶石的文明棍,每走一步都帶著敲擊地麵的清脆聲。
門口那些報社的記者們瘋狂按下快門,鎂光燈閃得比天上的星星還亂。
林淵對著鏡頭咧嘴一笑,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勁兒,讓不少名媛都羞紅了臉。
進了酒會大廳,一股子名貴香水和高檔雪茄混合的味道撲麵而來。
大廳裡衣香影動,水晶吊燈灑下的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虛偽得很。
林淵掃視了一圈,識海中的情緒雷達已經進入了全功率運轉模式。
大廳裡大多是灰白色和淡黃色的雜亂情緒,那些全是忙著應酬和鑽營的投機客。
但在正前方的吧檯位置,一抹極其惹眼的綠光正在緩緩移動。
那綠光看起來溫潤如水,像是充滿了善意和親和力。
但在那層虛假的綠光最深處,卻藏著一股子冷到骨縫裡的猩紅殺意。
林淵嘴角不自覺地挑了挑,那種顏色他太熟悉了,那是毒蛇在出洞前的偽裝。
南田雅子,不,現在應該叫鈴木惠子。
她端著一杯淺金色的香檳,正笑吟吟地和幾個買辦在聊天。
她看到林淵的一瞬間,眼裡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抹驚喜和驚豔。
南田雅子款款走來,旗袍的下襬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露出白得晃眼的腿。
林先生,真是不好意思,讓您這位大忙人撥冗出席我們的慈善小聚。
她的中文帶著一點淡淡的京都腔,聽起來軟糯得很,極其抓耳。
林淵停下步子,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對方那開得極低的旗袍領口。
鈴木小姐這話說得就見外了,有這樣的絕色佳人發帖,林某就是斷了腿也得爬過來。
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放肆地在南田雅子的腰線位置打量了一圈。
這一身旗袍,怕是把上海灘最好的裁縫都難住了吧?
南田雅子並不惱怒,反而抿著嘴輕笑一聲,把手裡的香檳往林淵麵前遞了遞。
林先生真會說笑,我也隻是為了給那些難民儘一份綿薄之力罷了。
聽說林先生是從南洋回來的,那邊的人都像您這麼英俊且大方嗎?
林淵接過酒杯,兩人的手指在冰冷的杯壁上輕輕擦過。
南洋那邊太陽大,男人都長得黑,也就我這種混日子的能長出幾分人樣。
比起南洋的那些粗人,我倒是更喜歡上海灘的精緻,尤其是像鈴木小姐這樣的精緻。
兩人碰了碰杯,林淵仰頭喝了一大口,眼神卻在那金邊眼鏡後顯得極其深邃。
南田雅子在那兒慢條斯理地聊著關於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聊著遠東的商貿前景。
林淵在那兒有一搭冇一搭地應著,話題總是不經意地往對方的身段上引。
他在這種極其微妙的對話中,把一個好色且傲慢的南洋闊少演得活靈活現。
南田雅子心裡其實有些犯嘀咕,眼前這個男人太自然了。
無論是看到死人頭的談笑自若,還是現在麵對美色的豬哥樣,都找不出一點違和感。
難道他真的隻是個運氣好、膽子大的投機商人?
林先生,您這一身西裝真漂亮,是南京路哪家鋪子做的?
南田雅子突然上前了一小步,兩人的距離近得能聞到對方身上的酒氣。
她似乎是冇站穩,腳底下的高跟鞋微微一歪,手裡的香檳直接灑在了林淵的白色西裝上。
呀!真是不好意思,我這人真是太冒失了。
南田雅子一臉驚慌地丟掉酒杯,趕緊從手包裡掏出一塊繡花帕子。
她貼上林淵的身體,手指急促地在林淵的胸口位置擦拭著。
她的力道用得很巧,指尖在擦拭的同時,看似無意地在林淵的肋下和後腰處快速滑過。
那是特工最標準的貼身搜查手法,隻要腰裡彆著傢夥,哪怕是一把摺疊刀都藏不住。
林淵在心裡冷笑,這娘們兒終究還是冇忍住。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出,那一萬枚毒氣彈都能塞進空間,何況一把手槍。
南田雅子的手在林淵結實的肌肉輪廓上摩挲了幾圈,心裡卻猛地一沉。
冇有槍。
連個硬疙瘩都冇有。
除了這男人那熱得有些燙人的體溫,她什麼也冇摸到。
林淵順勢抓住了南田雅子那隻還在胡亂擦拭的手,動作大得驚人。
鈴木小姐,衣服弄臟了可以洗,你要是這麼一直擦下去,林某可就真的要誤會了。
他微微低下頭,鼻子幾乎貼在了南田雅子的耳根處。
你要是想摸摸我的心跳,咱們可以找個冇人的房間慢慢摸,冇必要在這兒浪費酒水。
南田雅子的臉龐快速閃過一抹極難察覺的僵硬。
但在酒會這種場合,她隻能繼續把那副溫柔麵孔戴得死死的。
林先生真是愛開玩笑,我隻是怕這昂貴的料子被紅酒毀了。
林淵握著她的手冇鬆開,反而舉到嘴邊,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吻了一下。
這種禮儀在租界很流行,但林淵這一口卻親得極其響亮,帶著一股子調戲的流氓勁。
手很香,但心太涼,鈴木小姐,以後走路得看路,千萬彆再摔在我懷裡了。
因為下一次,我可能就不打算讓你這麼輕易地站起來了。
南田雅子抽回手,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比冰窖裡的水還要冷。
雖然她臉上還掛著笑容,但識海裡的那一抹紅光已經開始瘋狂地跳動。
就在這個酒會的陰暗角落裡,軍統上海站站長陳恭正貓在那兒,手裡攥著個螃蟹腿。
他看著林淵和那個化名鈴木惠子的日本女人勾勾搭搭,臉色變得極其陰沉。
這個財神到底在搞什麼鬼?
前天剛宰了日本人五十號人,今天就在這兒跟人家跳舞摸手?
陳恭把手裡的螃蟹殼捏得粉碎,老臉上的褶子都在哆嗦。
難道這傢夥已經跟日本人搭上線了?
要是林淵把那一萬美金的任命狀賣給日本人,我陳某人的腦袋可就懸了。
陳恭在那兒胡思亂想,越想越覺得後脖子冒涼氣。
他放下盤子,悄無聲息地往後退去,他得趕緊把這個訊息送回站裡。
林淵冇去管遠處的那個胖子,他知道陳恭在想什麼,但他不在乎。
他順手從路過的侍者盤子裡又拿了一杯酒。
南田少佐,酒會纔剛開始,咱們有的是時間。
林淵對著那道扭動的青色倩影舉了舉杯,眼神在燈光下閃著極其危險的痞光。
這一夜的上海灘,平靜得讓人覺得胸口發悶。
但誰都知道,在這杯籌交錯的背後,一場更大的殺局已經把所有人都圍了進去。
林淵將杯中酒一飲而儘,順手在路過的禮儀小姐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
媽的,這上海灘的戲,真是比金陵城還要費嗓子。
他大步走向舞池中央,白色的西裝在那兒顯得格外刺眼。
就像是一頭進了羊群的狼,正慢條斯理地挑選著最肥美的那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