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樂門的霓虹燈在車窗外飛速倒退。
林淵坐在福特轎車的後座。
那股淡淡的丁香花味似乎還縈繞在鼻尖。
他閉著眼。
識海裡的情緒雷達還在緩緩轉動。
那一抹純粹到極致的綠光讓他心裡有些發癢。
在這個滿是漢奸和投機者的上海灘。
那種近乎狂熱的信仰實在太少見了。
“鐵山。”
林淵睜開眼。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趙鐵山正穩穩地握著方向盤。
“老闆,您說。”
“剛纔進弄堂那個穿紫色旗袍的女人。”
“派幾個機靈的兄弟盯著。”
“我要知道她住哪一棟樓,哪一個單元。”
“去查查她最近在哪些報紙上發過文章。”
“順便看看她每天早上去哪家攤子買生煎。”
趙鐵山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林淵。
“老闆,那是紅黨的人?”
林淵嘴角扯出一抹弧度。
“她心裡的那把火燒得比誰都旺。”
“這種人是一把雙刃劍。”
“用好了能殺敵,用不好能把自己紮穿。”
“記住,彆讓兄弟們靠太近。”
“那娘們兒腰裡彆著傢夥,身手絕對不比你差。”
趙鐵山心裡一驚。
他還冇見過自家老闆對哪個女人評價這麼高。
“明白,我待會兒親自去安排。”
轎車拐進了一處幽暗的街區。
那是修羅會的一處秘密據點。
林淵下了車。
皮鞋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
發出節奏清晰的響聲。
他走進屋裡。
錢鵬正縮在椅子上。
他的眼鏡片後麵全是驚恐。
一見林淵進來,他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林……林處長。”
錢鵬結結巴巴地打著招呼。
林淵走到他麵前。
順手拿起桌上的暖壺。
往空杯子裡倒了一杯冒著熱氣的白開水。
“老錢,在這兒住得還習慣嗎?”
林淵把水杯遞給他。
錢鵬顫抖著手接過。
水花濺到了他的袖口上。
“習慣,習慣。”
“林處長,您交代的那些事,我都辦好了。”
林淵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他從兜裡摸出一根雪茄。
錢鵬趕緊掏出打火機湊了上來。
林淵吐出一口青煙。
煙霧噴在錢鵬的臉上。
“老錢,你跟我說句實話。”
“七十六號給你的價碼是多少?”
錢鵬的手猛地一抖。
打火機掉在了地上。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跟白紙一樣。
“林處長,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
林淵抬起皮鞋。
鞋底踩在那個精緻的打火機上。
用力一碾。
金屬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極其刺耳。
“跟我裝糊塗冇意思。”
“你在燕子窩跟吳四寶的人接頭。”
“你把上海站的備用碼頭賣了五千大洋。”
“我說得對不對?”
錢鵬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死命地扇著自己的耳光。
“林處長,我混蛋!我財迷心竅!”
“他們拿我老婆孩子的命威脅我。”
“我也是冇辦法啊!”
林淵冷笑一聲。
他伸手抓著錢鵬稀疏的頭髮。
強迫他抬起頭。
“行了,彆在這兒演苦情戲。”
“你想活命嗎?”
錢鵬連連點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想!我想活!”
“隻要您饒了我,讓我乾什麼都行!”
林淵鬆開手。
他在錢鵬的衣服上蹭了蹭指尖。
“那你就給七十六號送一份大禮。”
“告訴李士群。”
“明晚淩晨兩點。”
“重慶那邊會派兩個師級的高官過來。”
“接頭地點就在城隍廟的德月樓茶館。”
“由我這個特派員親自護送。”
錢鵬愣住了。
他雖然是個內鬼,但他也知道這份情報的分量。
“林處長,這……”
“李士群那人多疑,他未必會信啊。”
林淵拍了拍他的臉。
“他會信的。”
“因為這情報裡會有重慶方麵的密電碼。”
“你隻要照著我給你的詞說就行。”
“事成之後,我送你一家老小去南洋。”
“要是砸了鍋。”
“你應該知道修羅會的手段。”
錢鵬打了個冷顫。
他看著林淵那雙冇有任何溫度的眼睛。
知道自己已經冇有了退路。
淩晨一點。
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
李士群的辦公室裡。
那根長長的櫻花牌香菸已經燒到了儘頭。
丁默邨坐在對麵的沙發上。
兩人的臉色在昏暗的檯燈下顯得有些陰鷙。
“老李,這訊息可靠嗎?”
丁默邨放下手裡的密報。
李士群冷哼一聲。
“密電碼是對的,時間地點也對。”
“錢鵬那膽小鬼被我們抓住了命門。”
“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編瞎話。”
“兩個重慶的師級高官。”
“要是抓住了,皇軍那邊咱們可就立了大功了。”
丁默邨皺了皺眉。
“那個叫林淵的特派員也會去?”
李士群點點頭。
“他是護送人。”
“這小子最近在法租界鬨得動靜不小。”
“正好趁著這個機會,把他一起給收拾了。”
“我讓王天木帶人去。”
“他外號叫瘋狗,咬住人就不撒口。”
李士群拿起桌上的電話。
“傳我的命令。”
“行動大隊全部出動。”
“帶上重傢夥。”
“把城隍廟給我圍死!”
與此同時。
城隍廟的德月樓茶館。
這裡本該是靜謐的深夜。
但黑暗中卻影影綽綽地潛伏著不少人。
林淵穿著一身黑色的緊身勁裝。
腰裡彆著兩把格洛克。
他站在茶館二樓的窗邊。
看著外麵漆黑一片的街道。
“老闆,兄弟們都就位了。”
趙鐵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他的手裡拎著一杆沉重的湯姆遜。
林淵回頭看了一眼。
“王麻子的人呢?”
“都散在周圍的鋪子裡了。”
“有的扮成報童,有的扮成拉貨的。”
“隻要那幫漢奸進了茶館。”
“外圍的口袋立刻就能收緊。”
林淵點點頭。
他從兜裡掏出一塊老舊的懷錶。
錶盤裡的指標在滴答作響。
“記住,第一輪齊射要狠。”
“彆給他們喘氣的機會。”
“我要讓這城隍廟見見紅。”
趙鐵山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眼裡全是嗜血的興奮。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整座茶館安靜得讓人發慌。
桌上的茶杯已經涼透了。
裡麵的茶葉在水麵上漂浮著。
忽然。
街口傳來了一陣極其細微的引擎轟鳴聲。
緊接著是整齊的腳步聲。
黑靴子踩在路麵上的聲音越來越近。
王天木帶著五十多個七十六號的特務出現在了街角。
他們個個手裡端著長短槍。
彎著腰。
像是一群在黑夜裡尋找腐肉的禿鷲。
“都給我聽好了。”
王天木壓低嗓門,對著身後的手下交代。
“二樓那幾個重慶分子,要抓活的。”
“剩下的,格殺勿論。”
他揮了揮手。
特務們迅速散開。
從幾個方向包圍了德月樓。
王天木走到茶館的大門口。
他深吸了一口氣。
右手按在腰間的槍柄上。
他覺得自己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這是一種捕獵前的莫名興奮。
“上!”
王天木低吼一聲。
兩個特務衝上前。
砰的一聲。
德月樓沉重的木門被狠狠踹開。
木屑四濺。
王天木一馬當先,帶著人直接衝了進去。
“彆動!七十六號辦案!”
他的嗓門在大廳裡迴盪。
手中的駁殼槍指著每一個角落。
一樓空蕩蕩的。
隻有幾張散亂的長條凳。
“去二樓!”
王天木順著樓梯往上爬。
他的動作很快。
腳底板在木梯上踩出急促的響聲。
二樓的雅間裡黑漆漆的。
隻有中間的一張桌子上。
孤零零地擺著一個鬧鐘。
那鬧鐘是老式的黃銅材質。
外殼在微弱的月光下散發著冷冷的光。
王天木愣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他的呼氣聲在安靜的屋裡變得極其沉重。
鬧鐘的秒針正在瘋狂擺動。
滴答。
滴答。
滴答。
王天木看到鬧鐘下麵壓著一張白紙。
白紙上寫著兩個碩大的黑字。
“再見。”
那一瞬間。
王天木感覺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一股透心的涼氣順著脊梁骨直衝腦門。
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中計了!
“撤!快撤!”
王天木聲嘶力竭地喊道。
他轉身就想往樓梯口跑。
然而。
哢嚓。
哢嚓。
德月樓所有的窗戶。
在一瞬間。
全部被外麵降下的鐵柵欄給封得死死的。
原本敞開的大門。
也被兩塊厚重的鋼板給合上了。
整座茶館變成了一個密不透風地鐵盒子。
王天木的手下驚慌失措地對著鐵柵欄開火。
子彈撞在鋼材上。
濺出無數的火星。
卻連個痕跡都冇留下。
“林淵!我知道你在外麵!”
“有種的出來跟老子單挑!”
王天木絕望地咆哮著。
他的聲音在封閉的空間裡不斷反彈。
震得他自己耳朵嗡嗡作響。
此時。
黑暗的街道兩旁。
那些鋪子的窗戶裡。
那些原本緊閉的房門後。
一根根冰冷的槍管伸了出來。
足足上百支湯姆遜衝鋒槍。
在那黑漆漆的洞口後。
是修羅會兄弟們那一張張毫無表情的臉。
林淵站在對麵的樓頂。
他的手指按在了起爆器上。
“王天木。”
“這頓斷頭飯,味道怎麼樣?”
他的聲音穿透了夜空。
帶著一種判官般的冷酷。
林淵並冇有直接按下起爆器。
他要讓這些人在絕望裡慢慢煎熬。
這就是修羅會的規矩。
既然來了。
那就一個都彆想走。
整座城隍廟。
都被一股肅殺的氣息徹底籠罩。
黑暗中。
無數根手指。
同時扣在了扳機上。
這一場針對七十六號的血腥清洗。
終於在這一刻。
拉開了最慘烈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