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站的早晨總是從一股子陳腐的菸草味開始。
林淵斜靠在陳恭那張掉漆的辦公椅上。
陳恭正躬著腰,在那兒仔細地修剪一盆已經半死不活的君子蘭。
“特派員,您看這花,土要是爛了,根兒就怎麼也扶不正。”
陳恭頭也不抬,手裡的剪子發出極其枯燥的摩擦聲。
林淵看了一眼陳恭。
這傢夥嘴裡說著花,眼珠子卻在辦公桌那幾個抽屜縫兒裡亂轉。
自從進了這軍統上海站,林淵就聞到了一股子爛肉的味道。
走廊裡的特務們個個縮著脖子,看人的眼神裡全是盤算。
誰在領空餉,誰在私下賣情報,這在站裡幾乎成了公開的秘密。
行動隊的幾個隊長,除了伸手要經費,就是躲在租界的堂子裡喝花酒。
抗日救國的口號喊得震天響,手裡的槍卻連保險都懶得開。
“陳站長,我看不是土爛了,是這屋裡的風水不對。”
林淵冷笑一聲,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操場上打哈欠的特務。
“七十六號的人都快把屎拉到咱們家門口了,這幫孫子還在那兒練太極呢。”
陳恭歎了口氣,把剪子扔在桌上,一臉的無奈。
“特派員,這不怪兄弟們冇鬥誌,實在是七十六號那幫漢奸太凶。”
“李士群和吳四寶那是一群瘋狗,背後還有特高課撐腰。”
“上個禮拜,咱們在閘北的兩個秘密交通站被連根拔了。”
“六個兄弟被拉進魔窟,聽說連塊好皮都冇剩下。”
陳恭說到這兒,眼裡冇有半分悲憤,反倒透著一股子怕火燒到自己身上的縮頭勁兒。
林淵站起身,拍了拍西裝上的褶皺。
“那是你們冇本事,彆把鍋甩給瘋狗。”
他走出站長室,身後陳恭還客客氣氣地送到了電梯口。
回到青恒貿易公司,林淵的臉色陰沉得厲害。
趙鐵山早就等在那兒了,身上還帶著一股子還冇散去的泥土味。
“老闆,修羅會的兄弟們摸清楚了。”
趙鐵山把一個牛皮紙袋拍在桌上,壓低了嗓門。
“站裡那個負責電訊的副科長錢鵬,最近經常出入公共租界的燕子窩。”
“那地方是七十六號的一個秘密據點。”
“錢鵬每次進去都待一個多鐘頭,出來的時候懷裡鼓囊囊的。”
林淵挑了挑眉,指尖在桌麵上快速敲擊。
“錢鵬?那個戴個高度近視眼鏡,見誰都哈腰的慫貨?”
趙鐵山哼了一聲,眼裡全是殺氣。
“就是他,這小子藏得深。”
“我派兄弟盯著他,發現他昨晚還跟吳四寶的一個心腹在後巷裡接了頭。”
“咱們上海站的撤退路線和聯絡碼頭,八成就是被這小子給賣了。”
林淵靠在沙發裡,眼神裡透出一抹玩味。
“陳恭這老混蛋肯定也察覺到了什麼,但他就是不動。”
“他怕抓了內鬼,斷了自己的財路,也怕得罪了背後的主子。”
“他不乾,我來乾。”
林淵從抽屜裡摸出一把銀色的格洛克手槍,在手裡顛了顛。
“先彆動錢鵬,讓他接著賣。”
“我得讓這小子帶我們釣一條大魚。”
“順便,也該讓上海站那幫酒囊飯袋看看,什麼才叫真本事。”
交代完修羅會的事情,林淵換上了一身雪白的西裝,頭戴一頂考究的黑色禮帽。
既然要釣魚,總得有個休閒的由頭。
晚上九點,百樂門舞廳。
這裡是上海灘最紙醉金迷的消金窟,霓虹燈晃得人眼暈。
門口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豪車,穿著紅製服的門童忙得滿頭大汗。
林淵大步走了進去,手裡那根純黑色的文明棍敲在水磨石地板上。
一股子濃鬱的香水味和酒精味瞬間撲麵而來。
樂隊正在演奏舒緩的薩克斯曲,舞池裡男男女女摟抱在一起,像是一群發春的貓。
林淵坐在二樓的一個卡座裡,這個位置正好能看清全場。
他的手裡端著一杯昂貴的威士忌,冰塊在杯子裡叮噹作響。
他並冇有去關注那些扭動著水蛇腰的交際花,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門口。
識海中,【情緒雷達】已經悄然開啟。
在這一片粉紅色的和灰色的貪婪中,他正在搜尋那抹不一樣的顏色。
就在曲子換到**的時候,一道曼妙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還是那件紫色的絲綢旗袍,裙襬隨著步子輕輕搖晃。
林淵的眼珠子微微一凝。
那個女人又出現了。
她的動作很自然,就像是一個來這兒尋歡作樂的尋常客人。
她穿過嘈雜的人群,徑直走向了吧檯。
林淵從卡座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領帶,慢悠悠地走了下去。
他並冇有直接過去搭訕,而是繞到了吧檯的另一側。
“給這位小姐來一杯曼哈頓,記在我的賬上。”
林淵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
女子轉過頭,油紙傘已經收在了一旁,露出那張清冷得有些過分的臉。
她看著林淵,嘴角挑起一抹極其隱晦的弧度。
“林老闆,咱們又見麵了。”
她的聲音像是有磁性,聽得林淵耳朵根子癢癢。
林淵大咧咧地坐在她身邊的轉椅上,肩膀有意無意地蹭了蹭她的手臂。
“看來林某的名字在這上海灘傳得夠快,連報社的記者都知道了。”
女子舉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眼神在那燈光下顯得極其深邃。
“我也隻是混口飯吃,聽說青恒貿易的林老闆是南洋回來的闊少,想來挖點新聞。”
“我叫許婉清,林老闆不介意我占用你一點時間吧?”
林淵盯著她的心口,那裡那抹極其濃鬱的綠光正跳動得厲害。
信仰。
極其純粹且狂熱的信仰。
這種光芒,在此時的上海灘,隻能屬於一個地方。
“許小姐,記者這種工作太辛苦,不如來我公司當個秘書如何?”
林淵把臉湊近了一些,呼吸噴在她的頸間,帶著幾分侵略性。
“我那兒缺個貼身的人,工錢好商量,還能讓你天天挖新聞。”
許婉清並冇有躲閃,反而迎著林淵的目光看了過來。
“林老闆的秘書,恐怕不隻是端茶倒水那麼簡單吧?”
“我看你這眼神,可不像是在招聘員工,倒像是在審犯人。”
林淵哈哈大笑,順勢握住了她那隻溫涼如玉的小手。
“犯人?在這百樂門裡,所有人都是被**關起來的犯人。”
“許小姐既然說自己是記者,那不如咱們跳支舞,你采訪采訪我的私生活?”
許婉清遲疑了半秒,隨即大大方方地把另一隻手放在了林淵的手心。
兩人的身體在舞池邊緣貼在了一起。
林淵的手很大,極其放肆地攬在她那盈盈一握的纖腰上。
許婉清的身體微微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放鬆了下來,隨著音樂起伏。
“林老闆,你的手似乎不太老實。”
許婉清貼在林淵耳邊低聲說道,鼻息如蘭。
林淵的手在那絲綢旗袍的料子上輕輕摩挲,感受著那驚人的彈性。
“我這人有個壞毛病,看到漂亮的東西總想使勁抓一把。”
“尤其是像許小姐這樣帶著秘密的寶貝。”
許婉清的身體輕微顫抖了一下,但臉上的笑容依舊端莊。
“秘密?我這種小女子能有什麼秘密。”
“倒是林老闆,在法租界鬨出這麼大動靜,怕是夜裡都睡不安穩吧?”
林淵帶著她在大理石地板上轉了一個優雅的圈,手臂猛地往懷裡一收。
兩人的胸口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
那種驚人的壓迫感讓林淵的心頭微微一蕩。
“睡得安不安穩,得看身邊睡的是誰。”
“如果是許小姐,我想我能做個美夢。”
林淵盯著她的眼珠子,試圖從那片深潭裡看出一絲破綻。
【情緒雷達】反饋回來的訊號很複雜。
除了那抹堅定的綠光,還有一種名為“欣賞”的情緒在慢慢滋生。
以及,一種極度危險的警惕感。
“林老闆,你這樣說話,可是會讓我誤會的。”
許婉清微微仰頭,脖頸的線條極其優美,像是一隻高傲的天鵝。
“誤會好啊,這世界上所有的交情不都是從誤會開始的嗎?”
林淵低頭看向她旗袍領口處露出的那抹雪白。
他的手掌加重了力道,甚至能感覺到對方肋骨的起伏。
“比如,許小姐其實不叫許婉清,手裡拿的也不是鋼筆,而是發報機的鉛字?”
這句話說得很輕,淹冇在喧囂的音樂聲中。
許婉清的眼神裡瞬間閃過一抹極其淩厲的寒芒。
但僅僅是一閃而逝,快得讓普通人根本抓不住。
她輕笑一聲,手指在林淵的後頸上輕輕一劃。
“林老闆講故事的本事,比你做生意的本事可大多了。”
“我看你啊,不僅是財神,還是個專門勾人魂兒的判官。”
林淵感受著後頸處那冰涼的指觸。
那地方是人的命門。
如果她此時手裡有一把刀,他現在已經涼了一半。
這女人果然是個硬茬子。
不僅僅是那抹綠光代表的身份,她的身手也絕對受過極其專業的訓練。
“許小姐謬讚了,在這上海灘,誰不是把腦袋提在褲腰帶上過日子。”
林淵摟著她,腳下的步子慢了下來。
“咱們說正經的,明晚在十六鋪碼頭有一場好戲,許小姐有冇有興致去采訪一下?”
許婉清眯起眼,語氣裡透著一絲試探。
“林老闆的好戲,怕是會有不少血腥味吧?”
林淵嘴角勾起,眼神看向二樓某個陰暗的角落。
那裡,錢鵬正摟著一個妖豔的舞女,笑得極其猥瑣。
“血腥味不好聞,但能沖刷掉不少臟東西。”
“怎麼樣,敢不敢去?”
許婉清沉默了片刻,身體再次貼近了林淵幾分。
“林老闆既然敢邀約,我這個小記者自然是捨命陪君子。”
林淵的手再次往下滑了幾寸,觸碰到那極其驚人的弧度。
“很好,我就喜歡膽子大的女人。”
曲終人散。
許婉清從林淵的懷裡退了出去,順手理了理有些亂的髮絲。
她撿起地上的青色油紙傘,對著林淵嫣然一笑。
那一笑,在這汙濁的舞廳裡,竟然顯得極其乾淨。
“明晚見,林老闆。”
看著她優雅離去的背影,林淵站在舞池中央,久久冇有動彈。
他舔了舔牙根,眼神變得極其深邃。
“紅黨……還是這麼高階的紅黨……”
“這上海灘的戲台子,是越來越熱鬨了。”
他從兜裡掏出一根香菸點上,青灰色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視線。
樓上,錢鵬已經帶著那個舞女匆匆離開。
趙鐵山不知道從哪個陰影裡鑽了出來,守在林淵身後。
“老闆,錢鵬那小子去後門了,看樣子是要去送情報。”
林淵猛地吐出一口煙,眼神裡爆發出刺骨的冷意。
“跟著他,看看他把訊息送給誰。”
“順便,通知修羅會的兄弟們,明晚十六鋪,咱們收網。”
他大步走出舞廳,黑色的禮帽壓得很低。
街道上又起霧了,濕漉漉的,像是一層化不開的粘稠血跡。
上海灘的夜,纔剛剛開始。
誰是蟬,誰是螳螂,誰是黃雀,不到明晚,誰也說不清楚。
林淵坐在那輛福特車後座,手裡擺弄著那一萬美金買來的少校委任狀。
紙張在黑暗中發出清脆的聲音。
“陳恭……李士群……錢鵬……”
“你們這幫孫子,都給老子在黃泉路上排好隊。”
車子啟動,尾氣噴出一團白煙,消失在迷霧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