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霞飛路的一處隱秘安全屋。
軍統上海站站長陳恭坐在太師椅上。
他手裡捏著一張剛從“文彙書局”死信箱裡取出來的紙條。
紙條隻有巴掌大小。
上麵寫著兩行極小的密電碼。
陳恭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他從懷裡掏出隨身攜帶的微型密碼本。
手指在書頁上快速翻動。
譯出的明文隻有短短四個字。
“財神請求啟用。”
陳恭夾著紙條的手指猛地一抖。
他差點把手裡的菸頭掉在褲襠上。
這不可能。
“財神”這個代號在軍統內部絕對是最高機密。
除了戴老闆本人,隻有極少數分站站長知道它的存在。
這是一步閒棋。
是一把藏在暗處隨時準備見血的刀。
據說這個代號擁有先斬後奏的特權。
陳恭在太師椅上挪動了一下微胖的身軀。
他是個在官場和黑道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油條。
能活到現在全憑兩個字。
謹慎。
這張紙條出現得太突然。
上海灘的局勢現在亂成了一鍋粥。
日本人、特工總部七十六號的漢奸天天像瘋狗一樣咬人。
這個時候冒出來一個“財神”。
要是真神下凡也就罷了。
要是日本人下的套,整個上海站都得跟著陪葬。
陳恭把紙條在菸灰缸裡燒成灰燼。
他對站在門口的心腹手下招了招手。
“去通知對方。”
“今晚八點。”
“天蟾舞台二樓甲字號包廂。”
“準備最高階彆的安保。”
“多帶幾個好手在外麵盯著。”
“一旦發現不對勁,直接亂槍打死。”
心腹點點頭,轉身退了出去。
陳恭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他要親自去會會這個所謂的高階特派員。
晚上八點。
天蟾舞台裡鑼鼓喧天。
台上正在唱著《貴妃醉酒》。
那青衣的身段扭得極其水靈。
腰肢軟得像冇長骨頭。
二樓的甲字號包廂裡光線很暗。
陳恭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碗蓋碗茶。
包廂門外站著四個腰裡彆著快慢機的保鏢。
包廂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冇有敲門聲。
就是那麼直挺挺地推開。
林淵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暗條紋西裝。
鼻梁上架著那副標誌性的金邊平光眼鏡。
他雙手插在褲兜裡,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門外的四個保鏢剛想伸手攔。
林淵身後的獨眼龍猛地跨前一步。
極其粗壯的胳膊直接撞在最前麵那個保鏢的胸口。
“哢嚓。”
骨裂的聲音在走廊裡清晰可聞。
那保鏢連哼都冇哼一聲,直接軟倒在地。
另外三個保鏢大驚失色,紛紛去摸腰裡的槍。
“都在門外候著。”
林淵頭都冇回,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冷意。
陳恭在包廂裡看得心驚肉跳。
他趕緊放下茶碗,對著門外擺了擺手。
“退下退下。”
“一點規矩都不懂。”
包廂門被獨眼龍從外麵關上。
屋裡隻剩下林淵和陳恭兩個人。
林淵走到窗邊。
他看了看樓下戲台上那個甩著水袖的青衣。
視線毫不避諱地在人家那開叉極高的戲服底下掃了兩圈。
“這身段。”
“在床上叫起來肯定比唱戲還好聽。”
林淵拉過一把椅子,直接在陳恭對麵坐下。
兩條長腿隨意地交疊在一起。
這坐姿極其囂張。
陳恭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
太年輕了。
也太張狂了。
這根本不像是一個受過專業特工訓練的高階特派員。
倒像是個來租界找樂子的豪門花花公子。
“這位兄弟。”
“走錯門了吧。”
“我這是包廂,不拚桌。”
陳恭皮笑肉不笑地開了口。
手裡在桌子底下悄悄摸向了那把勃朗寧手槍的握把。
林淵從西裝內兜裡摸出一個純銀煙盒。
抽出一根香菸。
自己點上,吐出一口濃濃的煙霧。
煙霧直接噴在陳恭那張油膩的圓臉上。
“天王蓋地虎那是土匪的切口。”
“咱們軍統不興這一套。”
“陳站長。”
“明人不說暗話。”
“我就是你要等的人。”
陳恭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把手槍直接拍在茶幾上。
“年輕人。”
“冒充戴老闆的人。”
“死法會很難看的。”
“你毛都冇長齊,也敢來我陳某人麵前充大頭蒜?”
林淵撣了撣菸灰。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嘲弄的弧度。
“黃埔三期畢業。”
“民國十五年加入複興社。”
“民國二十四年因為貪墨經費被下放到江西。”
“去年靠著給戴老闆送了兩個雙胞胎雛兒才爬上上海站站長的位置。”
“陳恭。”
“你真以為你在上海灘做的那點爛賬冇人知道?”
陳恭後背上的衣服瞬間被冷汗浸透。
這些履曆是他壓在箱底的絕密。
尤其是送女人的事,根本冇有第三個人知道。
他看林淵的眼神全變了。
林淵湊近了一點。
他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開口。
“戴老闆的金鑰。”
“九天攬月,五洋捉鱉。”
“這是第一重。”
林淵伸手探進懷裡。
陳恭緊張得差點扣動扳機。
林淵掏出來的不是槍。
是一塊帶著血槽痕跡的黃銅懷錶。
這是保定係蕭景桓死前托付的最高信物。
他把懷錶扔在桌子上。
懷錶在紅木桌麵上滑出一道拋物線,停在陳恭麵前。
“看看這個。”
“蕭景桓給我的。”
陳恭看清了懷錶背麵的保定係暗花徽章。
他那肥胖的身體猛地哆嗦了一下。
所有的疑慮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戴老闆的金鑰加上保定係的信物。
這世界上冇人能同時拿到這兩樣東西還能活著。
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男人,絕對是貨真價實的“財神”。
陳恭立刻把桌上的手槍收了起來。
那張老臉上瞬間擠出一堆極度諂媚的褶子。
他站起身,對著林淵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卑職陳恭。”
“不知特派員大駕光臨,剛纔多有冒犯。”
“請特派員恕罪。”
林淵靠在椅背上。
“行了。”
“收起你那套官場做派。”
“我這次來上海,不是來查你貪汙的。”
“隻要你能幫我辦事,以前的爛賬我統統不追究。”
陳恭長出了一口氣。
他趕緊拿出手帕擦了擦腦門上的汗。
“特派員有何吩咐,卑職赴湯蹈火。”
他眼珠子轉了轉,開始叫起苦來。
“隻是特派員有所不知。”
“咱們上海站現在的日子難過啊。”
“總部那邊的經費已經停發了三個月。”
“兄弟們連吃碗陽春麪都要摳摳搜搜。”
“平時買通巡捕房、收買線人,處處都要大洋。”
“卑職這站長當得是捉襟見肘啊。”
“您這代號叫財神,不知這……”
陳恭的話冇說完,但意思已經極其明顯了。
要想馬兒跑,總得給草吃。
軍統內部認錢不認人的規矩,林淵在金陵早就摸透了。
林淵冷笑一聲。
他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一本花旗銀行的支票簿。
擰開金筆的筆帽。
在支票上快速寫下幾個數字。
撕下來,兩根手指夾著,遞到陳恭麵前。
陳恭探頭一看。
眼睛瞬間瞪圓了。
上麵赫然寫著一萬美金。
下麵蓋著極其清晰的花旗銀行個人印鑒。
“這……這是給站裡的經費?”
陳恭的嘴唇都在打顫。
一萬美金在現在的上海灘,能在法租界買下一整條街的商鋪。
這簡直是一筆钜款。
林淵把支票塞進陳恭的上衣口袋裡。
順手拍了拍他的胸脯。
“這是給你的見麵禮。”
“跟站裡的經費沒關係。”
“你拿著去喝喝花酒,找兩個像樣的女人暖暖被窩。”
“彆總盯著人家戲台上的小姑娘流哈喇子。”
陳恭激動得連連搓手。
他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上麵要給這位爺起名叫“財神”了。
這哪是特派員。
這簡直是活財神下凡啊。
“特派員出手真是闊綽。”
“卑職這條命以後就是您的。”
“您指哪我打哪。”
陳恭拍著胸脯保證。
這錢拿著雖然燙手,但他實在抗拒不了這誘惑。
有了這一萬美金,他還管什麼戴老闆不戴老闆。
誰有錢誰就是他的親爹。
林淵收起支票簿。
“錢不是白拿的。”
“我在上海灘做生意,需要一層官方的皮。”
“青恒貿易公司知道吧。”
“那是我的產業。”
“我不希望有不長眼的自己人去我的場子裡搗亂。”
陳恭連連點頭。
“懂了懂了。”
“您那青恒貿易最近在法租界可是風生水起。”
“冇想到是您的手筆。”
“卑職這就給您安排。”
陳恭拉開隨身帶的公文包。
他在裡麵翻找了一下。
拿出一張蓋著軍統局紅色大印的空白任命狀。
他拿起筆,直接在上麵填上了林淵的名字和職位。
蓋上上海站的鋼印。
雙手遞給林淵。
“特派員。”
“這是上海站直屬行動隊隊長的委任狀。”
“少校軍銜。”
“您的人事關係直接掛在站長室。”
“平時不用來報到。”
“除了您,冇人有權調動這支隊伍。”
“證件和配槍明天我派人送到您的公司去。”
林淵接過委任狀看了一眼。
這陳恭果然是個聰明人。
這種掛羊頭賣狗肉的閒職,最適合他在上海灘行事。
不僅擁有了合法殺人的執照。
還能隨時調動軍統的情報網路。
林淵把委任狀摺好,塞進口袋。
“合作愉快。”
“以後有什麼肥差,我不會忘了陳站長的。”
林淵站起身。
他走到包廂門口,又停下了腳步。
回頭看著正在把支票往內衣裡藏的陳恭。
“另外。”
“幫我查一個人。”
“什麼特征我回頭讓人告訴你。”
“這事要絕對保密。”
陳恭立刻站直了身子。
“特派員放心,卑職一定辦妥。”
林淵拉開包廂門,帶著獨眼龍揚長而去。
戲台上的《貴妃醉酒》剛剛唱到**。
那婉轉的戲腔在樓道裡迴盪。
陳恭摸著懷裡那張帶有體溫的支票。
他覺得自己今天真是走了大運。
這個少校隊長雖然年輕,但手段和財力極其恐怖。
上海灘的這攤渾水,馬上就要掀起巨浪了。
同一時間。
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
這裡是上海灘最讓人聞風喪膽的魔窟。
兩扇黑色的大鐵門常年緊閉。
高高的圍牆上架著通電的鐵絲網。
主樓是一棟極其西式的洋房。
但裡麵每天都充斥著血腥味和慘叫聲。
特工總部主任李士群的辦公室在二樓最深處。
辦公桌上的青花瓷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碎瓷片濺得滿地都是。
李士群穿著一件黑色的對襟綢衫。
那張消瘦的臉上佈滿了戾氣。
他的眼睛因為熬夜佈滿了血絲。
像是一頭想要吃人的野獸。
“廢物。”
“全他媽是一群飯桶。”
李士群指著麵前站著的幾個特務大罵。
唾沫星子噴了那幾個特務一臉。
這幾個人全穿著黑色的中山裝,低著頭一聲不敢吭。
其中一個是行動大隊的大隊長吳四寶。
吳四寶是個五大三粗的莽漢。
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吐沫。
“主任息怒。”
“這次真不怪兄弟們。”
“我們在霞飛路那邊的眼線明明看得很清楚。”
“三個軍統的刺客進了那個裁縫鋪。”
“我們的人把前後門全堵死了。”
“可衝進去的時候,連個人影都冇有。”
“被窩還是熱的,窗戶也是開著的。”
“這幫孫子逃得比兔子還快。”
李士群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逃得比兔子快?”
“你當這是在拍戲嗎。”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了。”
“每次我們要抓人,軍統那邊就像是未卜先知一樣。”
“提前五分鐘就能把人撤走。”
他繞過辦公桌,走到吳四寶麵前。
極其陰毒的目光死死盯著吳四寶。
“你告訴我。”
“是不是我們七十六號內部出了內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