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借題發揮,全城戒嚴的修羅場
戴老闆的電話從淩晨四點開始就沒停過。
憲兵司令部、警備司令部、甚至遠在歌樂山的集中營看守所——所有和軍統沾邊的機構,都被西三街那兩聲悶響從床上炸了起來。
陳岩沒走。
他就杵在戴老闆辦公室外麵的走廊裡,靠著牆,用沈青竹扔給他的那捲紗布慢悠悠地纏手臂上的口子。紗布纏了三圈,血還是滲,他也不急,就那麼一圈一圈地繞,耳朵豎著聽裡麵的動靜。
電話掛了。
辦公室的門從裡麵拉開,周成鐵青著臉走出來,路過陳岩的時候眼珠子剜了他一刀。陳岩沖他咧嘴。
“周處長,回去睡一覺?天亮還早呢。”
周成加快腳步,皮鞋後跟在走廊裡敲出一串急促的碎響。
“陳岩,進來。”
戴老闆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來。不高,但那種特有的、不帶任何多餘音節的乾脆,讓陳岩的脊背自動綳直了半分。
他收起笑,推門進去。
戴老闆站在窗前。天還黑著,窗外隻有遠處探照燈劃過天幕的慘白光柱。他的手裡捏著一支沒點燃的雪茄,拇指在雪茄的錫紙環上來回摩挲。
“日方在重慶還有多少據點?”
“明麵上的,我能確認三個。”陳岩不打馬虎眼,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個,城東青年路的伊藤洋行。表麵做布匹生意,實際上是日特的情報中轉站。這條線是我從武田的通訊記錄裡翻出來的,聯絡代號'甲殼蟲',每週二和週五夜間活躍。”
“第二個,南岸彈子石碼頭後麵的一間修船廠。這個不算嚴格意義上的據點,但廠子底下有一條暗道直通江邊,日方的小型潛水艇能從那裡靠岸。武田的檔案裡提到過'水獺線路',指的就是這條。”
“第三個——”他停了一拍。
戴老闆轉過身。
“儲奇門老城區,鼎豐祥茶莊。”
戴老闆的眼睛眯了一下。鼎豐祥茶莊他知道。那家茶莊的老闆姓許,在重慶做了二十多年生意,和本地的士紳階層關係盤根錯節。憲兵隊去年查過一次,沒查出名堂。
“你確定?”
“武田的資金流水裡,鼎豐祥茶莊每個月固定收到一筆從上海匯過來的款子。金額不大,兩百塊法幣。兩百塊夠幹什麼?不夠進貨,不夠發工資,剛好夠一個秘密電台的維護費和報務員的薪水。”
陳岩把三個手指握回去,攥成了拳頭。
“老闆,這三個點不端掉,名單上的人抓一半跑一半。日方的通訊線還在,訊息漏得比篩子還快。”
戴老闆把雪茄放在了桌上。
“你要什麼?”
“一個字——權。”陳岩沒兜圈子,“我要先斬後奏的權。今晚天亮之前,我帶第九組把這三個耗子洞全掏了。遇到反抗的,就地格殺。不跟憲兵隊打招呼,不跟警備司令部報備。打完了再說。”
這個要求放在軍統內部,等同於要一張空白的殺人執照。
戴老闆看著他。看了有七八秒。
“人手夠不夠?”
“夠。”
“彈藥呢?”
“從彈子石軍火庫裡提了一批。夠用。”
“彈子石軍火庫——”戴老闆的眉毛抬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去的?”
陳岩眼都沒眨:“回來交差之前順路去的。鑰匙不是給您了嗎?我進去看了一眼,拿了點傢夥事兒。沒多拿。”
他頓了頓。
“就多拿了兩箱手雷和六條衝鋒槍。”
戴老闆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空白的手令紙,提筆寫了十二個字,蓋上了他那方硃紅色的私印。
“限時六小時。天亮之前收兵。出了事——”
“出了事我扛。”陳岩一把接過手令,折都沒折,直接塞進了襯衫口袋。
他走到門口,回了個頭。
“老闆,有句話我一直沒說。”
“嗯?”
“那兩百四十兩黃金充公的事——我到現在還心疼。”
戴老闆沒接這茬。他把桌上那支雪茄點燃了,白色的煙霧在燈光下擰成了一條慢悠悠的線。
“滾。”
陳岩“嗤”地笑了一聲,拉開門走了。
——
淩晨四點三十五分。
第九組全員集合。
後院的空地上,二十三個人站成三排。每個人的眼睛都充著血——被大半夜從床上拽起來的後遺症。
陳岩站在他們麵前,手裡拎著一支從彈子石軍火庫提來的湯姆遜衝鋒槍,槍身的槍油還是新的,亮得反光。
“今晚三個目標,三路同時動。”他把一張手繪地圖攤在了彈藥箱上,“王麻子帶八個人走城東伊藤洋行。張三帶七個人走南岸修船廠。我帶剩下的人去儲奇門鼎豐祥茶莊。”
他拍了拍槍身。
“規矩:能活捉的活捉,反抗的不留。搜到的檔案電台通訊裝置全部帶走。把人弄死了沒關係,把東西弄丟了——我弄死你。”
王麻子舉手:“組長,碰上憲兵怎麼辦?”
陳岩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手令,在月光下亮了一亮。
“碰上憲兵讓他們看這個。看完還不讓路的——”
他把手令收回去。
“你自己看著辦。”
王麻子吞了口唾沫,不再問了。
四點五十分。三路人馬分頭出發。
陳岩坐在吉普車的副駕駛位上,手裡抱著湯姆遜,大腿上壓著兩顆手雷。車燈依舊關著。儲奇門老城區的街巷窄得兩輛黃包車錯不開身,吉普車開進去跟往死衚衕裡鑽沒區別。
車在距離鼎豐祥茶莊一百五十米的巷口停了。
“下車。步行進去。”
七個人跳下車,貓著腰沿牆根推進。巷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腳下的青石板濕漉漉的,不知道是露水還是陰溝裡漫出來的髒水。
鼎豐祥茶莊是一棟兩層的老式木樓,灰瓦翹簷,門板上掛著兩盞紙燈籠,這個時辰早滅了,隻有二樓左邊那扇窗戶的縫隙裡,漏出一線極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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