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滿載而歸,戴老闆的震駭
軍統總部大院的早晨,從來不缺八卦。
但今天的八卦,比往常來得更猛一些。
從淩晨開始,關於第九組組長陳岩叛逃投敵的訊息,就像一鍋燒開的粥,在軍統內部各個角落裡咕嘟咕嘟地翻滾。行動處的通緝令還沒幹透,督察處那個被折斷胳膊的馬平已經在醫院裡寫了三份檢舉報告,每一份都把陳岩描述成一個十惡不赦的叛國賊。
情報處處長周成更是逮著這個機會,往戴老闆那裡跑了四趟,每次都帶著一臉“我早就說過這條瘋狗靠不住”的表情。
整個軍統總部,瀰漫著一種幸災樂禍的、看熱鬧的、夾雜著少許真實恐懼的複雜氛圍。
活閻王跑了。
好事還是壞事?
沒人說得清。
但所有人心裡都有一個共識——那個瘋子要是真投了日本人,重慶城裡至少有三十個人得連夜搬家。
上午九點。
軍統大門口的哨兵正在換崗。新上來的那個小兵還沒把刺刀掛好,就聽見遠處傳來了一陣引擎的轟鳴。
不是軍統的車。
那聲音太粗野了,像一頭喝了假酒的水牛在嚎叫。
小兵抬頭一看,差點把手裡的步槍甩出去。
一輛塗著日軍墨綠色塗裝的、車身上還畫著膏藥旗的九五式吉普車,正沿著通往軍統大院的石板路,大搖大擺地開過來。
速度不快,但那份囂張勁兒,跟開著花車遊街沒什麼區別。
駕駛座上坐著一個人。
渾身上下髒得不成人形,白襯衫變成了灰黑色,左胳膊上纏著的繃帶已經被血和泥漿染成了深褐色,頭髮支棱著,臉上橫七豎八地糊著幹掉的血痂和下水道的汙漬。
但那個坐姿——兩條腿大咧咧地叉開,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拎著個鐵皮餅乾盒——那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勁兒,整個軍統,找不出第二個。
吉普車在哨卡前麵來了一腳急剎。
輪胎在石板上拉出一道黑印。
陳岩從車上跳下來,一瘸一拐地走到那個已經嚇傻了的哨兵麵前,伸手在對方肩膀上拍了拍。
“愣什麼?幫我把車停好。”他從餅乾盒裡摸出一塊金錠,塞進哨兵的手裡,“油錢。”
那塊金錠少說值五十塊大洋。
哨兵低頭看了看手裡亮得晃眼的東西,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張鬼都認不出來的臉,嘴巴張了合,合了張。
“組、組長……您不是……”
“不是什麼?”陳岩歪著頭看他,“不是死了?還是不是叛逃了?”
他拍了拍吉普車的引擎蓋,那上麵還印著一個被子彈打穿的、殘缺的日文標識。
“車是日本人的。金子也是日本人的。人嘛——”
他沖哨兵咧嘴一笑,露出滿嘴被劣質煙熏黃的牙。
“人是回來交差的。”
訊息傳得比子彈還快。
陳岩還沒走到戴老闆的辦公樓,整條走廊上已經擠滿了人。
有假裝上廁所路過的,有端著茶杯假裝喝水的,有純粹就是站在那兒瞪大眼珠子看熱鬧的。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個被通緝了二十四小時的叛徒陳岩,提著一個鐵皮盒子和一個皮箱,一瘸一拐地,滿身血汙地,像個剛從垃圾堆裡爬出來的叫花子,大搖大擺地走進了軍統總部的核心區域。
沒人攔他。
不是不想攔。
是不敢。
他走過的地方,空氣裡會留下一股混合著下水道、鐵鏽和火藥的味道。那味道比他本人還要凶,聞到的人無一例外會皺起鼻子,往後退兩步。
陳岩對此毫無知覺。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
戴老闆的辦公室門口。
沈青竹已經等在那裡了。
她穿著一身裁剪合體的藏青色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嘴唇上還抹了淡淡的口紅。跟陳岩站在一起,兩個人的對比——一個是精心修剪過的盆景,一個是從泥地裡拔出來的爛蘿蔔。
沈青竹看著他這副德行,嘴唇抿了一下。
不是嫌棄。
是在忍。
忍什麼,隻有她自己知道。
“你身上什麼味道?”
“財氣。”陳岩把餅乾盒往她麵前一伸,掀開蓋子。
金錠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依舊亮得刺眼。
沈青竹掃了一眼盒子裡的東西,又看了看陳岩那張幾乎已經認不出來的臉。
“戴老闆等你半天了。”她合上盒子蓋,聲音壓得很低,“他現在的心情不太好。你進去之後——”
“說什麼?”
陳岩晃了晃手裡的皮箱。
“帶了這麼大一份禮,還需要說什麼?”
他繞過沈青竹,一把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門沒上鎖。
戴老闆坐在他那張氣派的紅木大班台後麵,桌上的大紅袍冒著氤氳的熱氣。他沒穿軍裝,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絲合縫。
周成也在。
情報處長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捏著一份檔案,臉上是那種“證人到場了,好戲開鑼了”的期待。
陳岩走進去的時候,兩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了他身上。
戴老闆的目光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
周成的目光像一把剪刀,恨不得把陳岩剪成碎片。
“好啊。”周成第一個開口,聲音裡不加掩飾的譏諷,“咱們軍統的叛徒,居然還有臉回來?戴老闆,您看——”
“砰。”
皮箱砸在了戴老闆桌上。
茶杯裡的水濺出來一半,濡濕了桌麵上的幾份檔案。周成的話被這一聲巨響截斷了,他的嘴還保持著張開的形狀,但聲帶罷了工。
陳岩沒看周成。
他拉開皮箱的拉鏈,將裡麵的東西——那些從武田保險櫃裡搬出來的全部檔案、地圖、還有四顆完好的德製手雷——一樣一樣地,擺在了戴老闆麵前。
手雷擺出來的時候,周成的屁股離開了沙發。不是站起來,是被嚇得彈起來的。
“你——你瘋了!帶手雷進局長辦公室!”
陳岩依舊沒看他。
他從那堆檔案的最底下,抽出了那份名單。
牛皮紙封麵已經被泥水和血跡糊得看不清原來的顏色了。他用手背擦了擦,把上麵的日文標題露出來,然後輕輕地,放在了戴老闆麵前。
“老闆。”
他的聲音不大,沙啞得像砂紙磨鐵。
“日本特高課在重慶最核心的地下據點,被我端了。負責人叫武田,軍銜我沒來得及看,但至少是個佐官級別。”
他指了指桌上那堆檔案。
“這些是他保險櫃裡的全部家當。地圖、通訊記錄、資金往來賬本——一頁沒少,全在這兒。”
他又拍了拍那份名單。
“這個,是重頭戲。潛伏在國軍內部的日偽人員名單,丙類機密。代號、活動區域、聯絡頻率——武田那個犢子把家底都掏乾淨了也不肯給我看的東西。”
他頓了一下。
“我替他掏的。”
戴老闆沒有說話。
他隻是伸出手,拿起了那份名單。
動作很慢。
他拆開封口的方式也很慢——像是在拆一封來自遠方故人的、遲到了很多年的家書。
三頁紙被抽了出來。
戴老闆一頁一頁地看。
辦公室裡安靜極了。隻有窗外梧桐樹葉被風吹過的沙沙聲,和周成試圖控製自己呼吸的、不太成功的努力。
第一頁看完。
戴老闆的表情沒有變化。
第二頁看完。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手很穩。
第三頁。
他的目光在某幾個代號上停留的時間,比其他地方長了一點點。很微小的差別,微小到隻有陳岩這種級別的觀察者才能捕捉到。
看完了。
戴老闆將三頁紙碼齊,放回牛皮紙封裡,擱在了桌上。
他沒有鼓掌,沒有誇讚,甚至沒有露出任何激動或欣喜的神情。
他隻是抬起頭,看著麵前這個滿身血汙、臭不可聞、一條腿還在滴血的年輕人。
看了很久。
那種目光,不是上司看下屬,不是伯樂看千裡馬。
是一個馴馬人,在重新審視自己親手訓練的一匹烈馬——這匹馬跑得比他預想的更快,更遠,也更不可控。
“黃金呢?”
他開口了。問的第一個問題,不是關於名單,不是關於據點,而是——錢。
陳岩等的就是這個。
他把鐵皮餅乾盒開啟,往桌上一推。
金錠在大紅袍的茶香中閃爍著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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