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鬼市燈如晝------------------------------------------,戌時正,臨安城漸次沉入夜。,另一重墨黑的世界,卻在城牆根下、廢棄漕渠邊、荒祠破廟的陰影裡,悄然浮出水麵。,臉上抹了層黃蠟,又在眉骨、顴骨處貼了幾塊暗瘡膏,對著水缸照了照。昏黃月影裡,是個麵黃肌瘦、滿麵病容的苦力模樣。他從柴房角落的破甕裡摸出個小布包,裡頭是幾錠碎銀、一吊銅錢,還有把用油布裹著的短匕,刃口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就三個字:“墨有主”。,指的是昨日在碼頭死屍手裡發現的半片青麟髓。有主,意味著這墨的來曆、去向,在鬼市裡有了眉目。鬼市魚龍混雜,南來北往的貨物、見不得光的交易、刀頭舔血的亡命徒,都在那裡彙聚、消散,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渾水。,布包揣進懷裡,推門出去。院子裡靜悄悄的,豐樂樓早已打烊,跑堂夥計都睡下了。他翻過後院矮牆,落地無聲,像片影子滑進窄巷。,泛著腥臭味。幾隻野貓在垃圾堆裡翻找吃食,綠瑩瑩的眼睛望過來,又漠然轉開。他貼著牆根走,腳步聲被遠處瓦舍隱約的絲竹聲吞冇。。前朝漕運興盛時,這裡曾是臨安最大的糧倉,後來河道淤塞,倉廩廢棄,漸漸成了三教九流、牛鬼蛇神的聚集地。白日裡荒草叢生、斷壁殘垣,一到夜裡,卻是燈火憧憧、人影幢幢。。眼前豁然一亮。,紙糊的、羊角的、琉璃的,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光暈下,是密密麻麻的攤位,鋪塊破布,擺上貨物,便是買賣。賣舊衣爛鞋的、賣來路不明器物的、賣虎骨熊膽的、賣假古董的,甚至還有賣“訊息”的——蹲在角落,麵前擺個破碗,碗裡丟幾枚銅錢,便有人湊上去低聲問詢。、藥草味、汗臭味,還有種說不清的、鐵鏽似的腥氣。人聲嗡嗡的,壓得很低,像無數蟲子在地下爬。,在人群裡慢慢走。目光掃過一個個攤位,耳朵卻豎著,捕捉那些低語碎片。“……新到的北地皮子,雪狐的,便宜……”“……前朝宮裡的玩意,您瞧這釉色……”
“……城東張員外家昨夜走水,聽說丟了好些寶貝,嘿嘿……”
他走到一處賣文房四寶的攤子前停下。攤主是個乾瘦老頭,縮在燈籠陰影裡,麵前擺著幾方硯台、幾管禿筆,還有幾錠墨。陸沉舟蹲下身,拿起一錠墨,在手裡掂了掂。
“鬆煙的?”他問,聲音沙啞。
老頭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鬆煙。徽州老坑的。”
“有青麟髓麼?”
老頭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那玩意兒金貴,咱們小攤,冇有。”
陸沉舟放下墨,從懷裡摸出枚銅錢,擱在攤上:“打聽個事兒。前兒聽說,有半塊青麟髓在市麵上露過臉,誰經的手?”
老頭盯著那枚銅錢,又抬眼看了看陸沉舟,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黃牙:“客官,這鬼市的規矩,不問來路,不問去處。您要真想知道——”他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撚了撚,“得加錢。”
陸沉舟又摸出塊碎銀,約莫二錢重,放在銅錢旁邊。
老頭飛快地將銀子掃進袖中,壓低聲音:“西頭,‘北貨劉’那兒前日收過。就半塊,裂口齊整,像是硬掰的。劉瘸子還嘀咕,說這墨味兒不對,摻了彆的香。”
“劉瘸子人在哪兒?”
“今兒冇來。”老頭左右看看,聲音更低了,“聽說……昨兒後半夜,有人去他家裡‘問話’,動靜不小。今兒一天冇見人影。”
陸沉舟心下一沉。他起身,朝老頭指的西頭走去。
西頭是片更荒僻的角落,幾間半塌的窩棚,門口掛著盞氣死風燈,燈下蹲著個賣乾果的婦人,正低著頭打瞌睡。陸沉舟路過時,瞥見窩棚縫隙裡透出絲微光,還有人語聲。
他繞到窩棚後,從破洞往裡瞧。裡頭點著盞油燈,三個漢子圍坐著,中間地上攤著塊破布,上麵散落著幾件玉器、幾串銅錢。一個瘸腿的漢子——應該就是北貨劉——正搓著手,賠著笑:“幾位爺,真就這些了……那半塊墨,前日就脫手了,是個生麵孔買的,戴鬥笠,冇看清臉。”
“生麵孔?”為首的是個疤臉漢子,嗓音粗嘎,“買的什麼價?”
“就……就按尋常鬆煙墨給的,三錢銀子。”劉瘸子聲音發顫。
“三錢?”疤臉漢子嗤笑,“青麟髓,一寸十兩。半塊少說也值五兩。劉瘸子,你蒙鬼呢?”
“不敢不敢!”劉瘸子噗通跪下,“小的真冇敢多要!那人……那人眼神凶得很,腰間鼓囊囊的,像彆著傢夥。小的隻想趕緊打發走……”
疤臉漢子一腳踹在他肩上,劉瘸子哎喲一聲滾倒在地。旁邊兩個漢子上去就是幾腳,悶響在夜裡格外清晰。
陸沉舟移開視線,目光落在窩棚角落。那裡堆著些破爛,在油燈照不到的暗處,有個東西反了下光。
是片碎瓷,邊緣鋒利,沾著點暗褐色。
他悄無聲息地退開,繞到前頭。賣乾果的婦人還打著瞌睡。他伸手,極快地從她攤上抓了把炒花生,又丟下幾個銅錢,轉身冇入人群。
走出十幾步,他攤開手,炒花生的焦香裡,混著一絲極淡的、鐵鏽似的味道。他將花生揣進懷裡,繼續往鬼市深處走。
得找劉瘸子脫手的那塊墨。更要緊的是,找那個“眼神凶得很”的買主。
同一時刻,鬼市另一頭。
謝臨淵也換了裝束,一身半舊的青布直裰,頭上戴了頂方巾,像個落魄書生。他手裡拎著個藥箱,走走停停,不時在賣藥材的攤子前蹲下,拈起幾片草藥對著燈籠細看。
他在找那味香。
昨日在殮房,從那半片青麟髓上嗅到的、混在墨香裡的奇異辛冽味。他回府後翻了一下午醫書藥典,才隱約辨出,那似乎是產自嶺南的一種香料,名叫“龍涎辛”,多用於熏衣或合香,價比黃金,且因氣味獨特,極少在市麵流通。
能用得起龍涎辛的人,非富即貴。而將這香摻在墨裡,更是古怪。
他走到一處賣香料的攤子前。攤主是個麵色焦黃的中年人,正就著燈火穿一串珠子。見謝臨淵蹲下,抬起眼皮:“客官要什麼香?沉檀龍麝,我這兒都有。”
“有龍涎辛麼?”謝臨淵問。
攤主手一頓,珠子嘩啦散了幾顆。他盯著謝臨淵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客官說笑了。那東西,彆說鬼市,就是禦街上的大鋪子,也未必有。再說了——”他壓低聲音,“那玩意兒,沾著官家。尋常人哪敢用?用了,就是禍。”
“官家?”謝臨淵神色不變,“此話怎講?”
攤主左右看看,湊近些:“我也是聽人瞎咧咧。說這龍涎辛,是宮裡特製的,專供幾位老大人熏朝服用。外頭流出來的,要麼是偷的,要麼……”他做了個“殺頭”的手勢,“是抄家流出來的賊贓。”
謝臨淵心念電轉。宮裡特供……幾位老大人……趙相似乎提過,今上節儉,已多年未製新香,唯幾位輔政老臣,還依著舊例,每月從內府支取些許龍涎辛。
其中一位,正是掌管戶部、漕運的尚書右丞,趙相的心腹——王黼。
而那死去的乞丐腳上的漁人結,王黼年輕時,曾在軍中待過兩年。
線索像散落的珠子,被這根“龍涎辛”的線,隱隱串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