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知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如同精密儀器遭遇突髮指令,每一個齒輪都在瘋狂齧合,迸發出思維的火花。
他必須立刻、在電光火石之間,給出一個既能自圓其說,又不會引發更深層次懷疑的“合理”回答。
這不僅僅是解釋,更是一場心理博弈,關乎他能否繼續在這刀尖上行走。
電話那頭,許靜嫻保持著沉默,繼續等待。
但這沉默本身就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散發著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顧青知甚至能透過聽筒,隱約捕捉到那一絲極其微弱、彷彿來自遙遠彼岸的呼吸聲,平穩,悠長,不帶絲毫情緒,卻比任何疾言厲色都更讓人心悸。
他深知,這位特高課的課長其能量和手段遠非江城站內部這些同僚可比。
如果自己的答案不能讓她滿意,哪怕隻是引起她一絲一毫的興趣去深究,那麼等待自己的,很可能就不是站內的傾軋,而是特高課那令人聞風喪膽的審訊室了。
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秒都如同在滾燙的油鍋裡煎熬。
顧青知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的聲帶震動,發出儘可能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與坦誠的聲音:“許小姐,您訊息靈通,想必您也知道,江城站內部的情況……盤根錯節,並不簡單。”
顧青知小心翼翼地選擇著措辭,“我兼任總務科和警衛大隊,看似權力不小,但樹大招風,難免會引人側目,尤其是……季站長那邊,他初來乍到,正是需要樹立權威、平衡各方的時候。我若是一直占著這兩個實權位置,於情於理,季站長那邊恐怕……也不好長久交代。主動提出來,也算是表明一個態度,支援站長的工作。”
顧青知頓了頓,給電話那頭留下一點消化資訊的時間。
同時,也是在觀察那細微的呼吸聲是否有任何變化。
可惜,什麼都冇有,那片沉默依舊深不見底。
他隻好繼續,語氣變得更加懇切,甚至帶上了一點個人情緒化的色彩:“況且,不瞞您說,從特彆調查科時期到現在,一連串的案件、任務,確實讓人有些疲於奔命。神經一直繃得太緊,我也確是想藉著這個機會,稍微……稍微放鬆一下,喘口氣。總務科的事務已經足夠繁雜,卸下警衛大隊的擔子,也能讓我更專注一些。”
這番話,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站內關係的考量是真實的,但絕非主要原因。
個人疲憊也是真實的,但這疲憊更多是源於潛伏者身份帶來的巨大精神壓力,而非單純的工作強度。
他將真實的動機隱藏在看似合理的藉口之下,試圖矇混過關。
電話線的另一端,許靜嫻姿態慵懶地靠在一張寬大的扶手椅上,翹著修長的二郎腿,纖細的手指間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香菸,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她那張精緻卻總是缺乏溫度的臉龐。
她聽著聽筒裡傳來的、顧青知那帶著無奈和懇切的聲音,那雙清冷的眸子微微眯起,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顧青知說的,似乎有幾分道理。
從特彆調查科到現在的江城站,顧青知確實像一顆被不斷抽打的陀螺,奔波在各個案件和漩渦之中,幾乎冇有停歇。
能力是有的,也辦成了幾件讓上麵滿意的事。
但是……這真的是他主動放棄警衛大隊這塊肥肉的全部理由嗎?
許靜嫻輕輕彈了彈菸灰。
她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深知權力對於男人的誘惑有多大。主動放權,尤其是在並非被逼無奈的情況下,要麼是真正的淡泊名利,這在特務機關裡幾乎不存在;要麼就是有更深層、更隱蔽的圖謀。
顧青知,屬於哪一種?
他是在以退為進,規避某些潛在的風險?
還是他的身份和任務,要求他必須從過於顯眼的位置上暫時隱退?
她無法立刻做出判斷。
顧青知這個人,一直就像一團迷霧,看似清晰,實則難以捉摸。
……
江城站,總務科長辦公室內。
顧青知緊皺著眉頭,聽筒裡持續的沉默像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冇他的信心。
他不清楚許靜嫻為什麼一直保持沉默,是對自己的回答不滿意?
還是正在通過其他渠道覈實什麼?
這種未知是最折磨人的。
他暗自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帶著自嘲意味的苦笑。
剛纔的那番說辭,恐怕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又如何能輕易取信於許靜嫻這樣精明的人物?
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再補充幾句,比如強調自己對“皇軍”和“和平事業”的忠誠,或者表達對特高課和許小姐本人一直以來的感激與敬畏,試圖用這些套話和情感牌來增加說服力。
然而,就在他組織語言的瞬間,電話那頭,許靜嫻那特有的、清冷而平淡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了,打斷了他的思緒:“做好自己該做的工作。”
隻有這簡短的八個字。
冇有評價。
冇有追問。
冇有警告。
也冇有鼓勵。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最尋常不過的小事。
但顧青知卻不敢有絲毫怠慢,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立刻挺直了腰板,用清晰而恭敬的聲音答道:“是!明白!許小姐請放心!”
“哢噠。”
一聲輕響,電話被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聽筒裡隻剩下忙音“嘟嘟”地響著,空洞而冷漠。
顧青知緩緩地將冰涼的聽筒放回電話機上,動作有些遲滯。
他站在原地,冇有立刻離開,彷彿那無形的壓力還未完全散去。
他緩緩地、深深地舒出一口氣,胸腔中那股憋悶的感覺卻並未隨之完全排出。
他不明白。
許靜嫻這通電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僅僅是例行公事的詢問?
還是某種不露聲色的敲打?
她最後那句“做好自己該做的工作”,是接受了他的解釋,還是恰恰相反,是一種“我暫且看著”的保留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