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大佐有些奇怪,他總是感覺,有似有似無的眼神在注視著他,滿帶著殺機。
不要懷疑一個在戰場上浴血將軍的直覺。
生與死中累積的那種直覺,讓他察覺到了危機。
是這一群勞工共同的殺意他倒是不怕,就唯恐是這裏麵某個人。
站在山坡高處,他俯視著山澗。
自從從上海回來,他召集官兵再次回到這裏。替換下來了臉色鐵青的岡本。
聽說,他也回上海休整了。
嗬嗬,中國有句老話,眼不見心不煩。
希望他不要再起想法,眼看著部署就慢了節奏,再換帥,可真說不好結果如何了。
如果可以,他並不想跟岡本正麵衝突。
他與岡本性格陰陽互補,他陰柔一些,岡本剛猛一些。
當然,隻是相對來說。
這件事對二人都很重要,那種失而復得,得而復失的心情,比一開始就得不到,要難受許多。
所以他希望岡本在上海好好待著,千萬別來摻和。
他比較強硬的性格,容易誤事。
隊伍大體上都在附近埋伏了。這條山澗是主戰場不錯,但防止他們逃逸的各條主幹道上都會備上足夠的人手。
不光如此,在前麵不遠處的山澗中,有一條隱秘的小山路,蜿蜒曲折,可以通往山腳下的一處平坦之地。
當然,此時那平坦之地駐紮著他的一個中隊,隻要山澗修羅場所有第一時間炸死新四軍的師部,那麼他帶著核心中隊,就可以迎接師長的到來。、
甕中捉鱉。
這個計劃在他被中場替換下來時,就已經沙盤推演了十幾遍,最高耗損才百餘人。
他從上海回來後,再次親臨現場看了幾次,再次推演數次,幾次模擬,更改細節,最終的傷損定在七十左右,但耗費的武器彈藥,卻是一個驚人的數字。
對方一個師,即便是經歷了兩次遭遇戰,也得有**千人。
七十比七八千,一比一百的傷損比。
是啊,相比那些可以補充的武器彈藥而言,帝國好兒郎是重要的,是不可或缺的。
如此微小的消耗,換來掰斷新四軍的左膀右臂,值得。
這註定是一場經典案例,別說帝國軍事,就是整個世界軍事理論中,這也是一場經典案例。
井上的心裏熱騰騰的。
哪有不喜歡彪炳千秋的將軍?
他井上雄彥!!!!!
名垂青史!
他知道,岡本自然也不會差到哪裏去。歷史的皇冠已經準備好,誰是此次的指揮長官,誰就能戴上。
不然兩個都是大佐的人了還主動跟各自政黨的內閣家族去爭取,去索取。
為了榮譽和更好的軍政仕途,他們都豁出去了。
“這一次,也不知道何時能結束——”
井上的沉吟被打斷,他臉色有些難看,看著不遠處山林裡走出岡本大佐和兩個副手。
岡本大佐回來了?
自己怎麼不知道?
井上大佐不知為何,心裏有些擔憂。不過麵子上絲毫看不出來,他平靜迎了上去,“岡本君,我記得你回上海了?”
“嗨,嗨。剛回來。”岡本大佐笑了笑,“沒什麼事情,還是擔心這邊,放心吧。這次的任務是你的,不過你不介意我給你當個參謀吧。”
井上大佐大為吃驚,他看了看他,又看了眼他身邊的副官,驚訝萬分。
這話當著下屬的麵說,無疑是很傷身份,有損體麵的。
但是他說了,而且很隨意。
井上大佐知道,岡本的心境,回了一趟上海後變了。
變得厚重,沉穩。
他想在這個案件中參與,甚至想充當自己的參謀,以此得到一些聲望。
井上大佐的表情柔和了些,“岡本君,你客氣了。本來這個案子,就有你參與的部分。我隻是——”
這次戰役的謀劃起初,是井上的特工策反了新四軍內部的一名外線。
這外線專門跑皖東支部與小鎮的物資交易。他們得知了皖東支部的困境,路線,意圖後,重金收買了內線,隨即決定在皇甫山下的小鎮中搞搞文章。
井上把初步計劃上交旅團,旅團叫了包括岡本在內的其餘高官一起開會。
起初大家都沒在意,很少有一個叛徒能調動一個隊伍的情況,但事實就是這樣進行了。
他們先是對他們進行了一次簡單的遭遇戰。
這是第一次正麵遭遇,他們高估了他們在情報上的能力,卻低估了麵對絕境時這支隊伍迸發的能量。
對方確實處於劣勢,但很快就突破了出去。但是因為井上這邊的隊伍大多是機動部隊,對方留下了大量的輜重和幾個電台,隻有師部的電台得以保留。
他們的處境更加艱難。
就在大家以為皖東支部屬於漏網之魚,在崇山峻嶺中再次消失,那個收了錢的叛徒卻再次與皖東支部聯絡,並且支部還從他這裏定了不少物資。
也是從這裏,井上大佐動了心思。
他讓那人低價送了一批物資,說是支援抗日,贏得了對方的信任。
然後又借用了這種信任,做了兩件事。
第一次,讓部隊疲於奔命,但沒有下死手。
第二讓此人進入部隊,理由是物資運輸出現了問題,被日本人察覺,借用部隊然後東南轉移去上海。
在這個過程中,井上大佐製定了一個圍殲計劃。
有了前麵的鋪墊,所有人都知道,那個漢奸已經獲得了皖東支部的信任,他會帶著整個隊伍走向黑暗。
這邊不管是誰負責,都有可能成為率先拔掉這個盤踞皖東皖南這麼長時間的新四軍的那個將領。
莫大榮耀,無上榮光。
有了初步的方案後,岡本也想方設法進入隊伍,就把副官宮本武藏推了出去。
名門望族,青年俊彥,地雷專家。
宮本武藏也不負眾望,在旅團那麼多人眼巴巴的注視下,找到了最適合佈局的地點,然後拿出了最合適的佈雷方案。
至此,這個由井上大佐牽頭,岡本大佐的人重度參與的代號“阿修羅煉獄”的伏擊戰就此拉開帷幕。
其實宮本武藏的事情進行到一半,井上大佐就後悔了。
確實,宮本武藏的專業知識和敬業程度,可以把損傷降到最低,成功率提到最高,但對井上大佐來說,是致命的分擔出去的榮譽。
他寧可多死些士兵,也要把戰功牢牢握在手中。
話說損失百多人殲滅一個師,跟損失五百人殲滅一個師,區別大麼?
一樣的經典戰役。
都不影響他加官進爵,在上海紙醉金迷。
但是岡本卻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開始通過宮本武藏參與了場地選擇與地雷陣的佈置來強行參與,並且開始謀求戰場外的滲透可能。
當然,也是因為井上想用這場戰役來換一些切實的利益。
於是有了在上海灘的那些交換與妥協,出賣和忍讓。
經歷了這一波,井上更加珍惜這個機會,也明白了岡本脫離出來的不容易。
所以當岡本表現出不爭不搶,當個參謀,多少分點功勞時,井上真的是很感動的。
岡本在山澗旁的山坡上問道,“那邊進展如何?”
井上大佐也直言不諱,而且用中國話說道,“一晚上的雨,也拖慢了他們的行程,隻要今晚全都搞定,咱們那得計劃就不會有問題。”
岡本看著場上的進度,淡淡說道,“上半夜,佈雷結束,下半夜清點現場,偽裝痕跡。”
井上大佐點點頭,“岡本君,回基地再敘吧。”
兩人離開山澗現場,岡本大佐臨行前讓自己兩個少佐軍官留在那裏,“你們,給他們打打下手,一定要把現場佈置的天衣無縫。以防對方先遣部隊的偵查。”
井上很受感動。
對方釋放了足夠的善意後,井上也知道,自己多少要給這位同僚一點麵子的。
功勞怎麼也可以二八分賬的。
這場戰役勝利後,自己這個主要指揮官的戰後總結和陳詞,稍微帶上點他就是。
“岡本君,你放心,事後,我定會替你,美言幾句。”
岡本也是臉上帶著喜色,嘴裏說道,“其實不是為了我,我是為了宮本,他在上海有事過不來,但他為此事多多少少付出了些,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是?”
井上舉杯,“說的太好了。**的戰場,對於我們而言猶如閑庭信步,隻要我們攜起手來,一切都是唾手可得。”
岡本哈哈大笑,“今晚還要忙,咱們就別喝酒了,喝點茶,聊聊天。”
他的姿態放的很低,讓井上放下了最後那點疑慮。
功勞大,也不能因此搞壞了關係。
軍部也好,內閣也罷,都很重視品性。
功勛可以一步登天,但登上去待得如何,就得看眾人對其的評價。
現在大功勞得了,就在嘴邊,那麼就給岡本這個麵子。
井上心中有了計較,心事也放下了些。
兩人說著話,不斷有人進來彙報進度,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到了晚上的時候,井上繼續讓隻送饅頭。
岡本突然說道,“算了,晚上就要處理了,今晚讓他們吃點油腥吧。
斷頭飯也得稍微豐盛點。”
井上大佐稍微遲疑,“可以是可以,不過時間上可能跟不上了。”
岡本擺擺手,“我已經準備啦。我先叮囑了小鎮上的餐館做了大鍋菜,順便給咱們做上一桌菜。”
見井上大佐有些意外,岡本解釋道,“跟那些支那人說,好好吃飯,抓緊幹完,就可以回家了。皇軍感謝他們的付出。”
井上笑了笑,“還是岡本君想的周到,那就辛苦啦。”
岡本端著茶杯,隔著繚繞的熱氣,盯著舉杯的井上看。
鄭開奇給出了三招,三招各有各的思量和考慮。
岡本思索再三,最終選定。選定後就不再改,就要貫徹到底。
他留了兩個軍官在山澗那幫忙,就是給自己定下了決心。
已經聯絡不上,隻能按照既定計劃實施。
“嘶!!!”
熱氣騰騰的茶氣熏著他的鼻子,那看起來沒什麼事的傷口骨折處火辣辣的疼。
“怎麼了岡本君?哪裏不舒服?”
井上有些納悶,鐵漢岡本也會露出如此表情?
“哦,沒什麼,喝茶。”
兩人又聊了會,天色暗下,夥食也送來了。
自然有日本兵下去分發。
井上親自看了看,除了饅頭,也就多了個鹹菜疙瘩,倒是指揮所裡,岡本準備的夥食很豐盛。
岡本脫掉白手套,“來,井上。今晚有的忙,接下來一兩天,可能都是硬仗!
來,咱們先犒勞犒勞自己。”
“太豐盛啦。”
井上也不扭捏,兩人坐了下來,一頓胡吃海塞。
全世界當兵的都一樣,能吃快吃敢吃。
很快,滿桌子菜吃的七七八八。
酒足飯飽,井上就要去視察地點,先去山澗,再去小道引出去的最終包圍圈看看,士氣需要鼓舞的。
等把這些勞工清理乾淨,“阿修羅”計劃就可以正式啟動。
“咦?嘶~~~~”
岡本突然麵露痛苦,落後一步。
“你怎麼了?”井上驚訝起來,岡本擺擺手,“沒事,去個廁所。八嘎,有點辣了。”
井上莞爾一笑,“那你休息吧,我先去。”
“那就辛苦啦。”
岡本捂著肚子目送井上大佐離開,慢慢坐直了身子。
井上先是去了山澗檢視進度。
為了防止出現意外,越是到了後期,井上越謹慎。
即便是吃飯,軍官也必須在旁邊吃,盯著這些勞工,士兵們更是輪番吃飯,盯住這最後的幾個時辰。
“嗯!”
看見幾個一直盯著的軍官也都吃上了岡本安排的豐盛晚餐,井上滿意,從那山澗中間,折入了那條小道。
這會是最終的由叛徒帶著師部轉入的逃生通道。
他親力親為,最後一次,他要親自走一趟,做到心中有數。
他消失在山澗的瞬間,一直盯著他的李默疑惑起來。
不見了。
他站起身,拿著鎬頭,聚目看去,山澗裡多少人,大體在什麼位置他早就瞭然於胸。
井上大佐來了以後,他一直用眼角餘光盯著對方,但就瞬間,對方消失不見了。
“他去了哪裏?”
一個槍托讓他繼續蹲下去幹活。
李默滿心震驚,去了哪裏?
去哪裏了?
他有心想方設法到附近去看看,卻沒辦法。
從晚飯後,這裏的監管力度空前加強。他的行為受到了約束。越來越難控製了。
“看來是要收尾了。一會可能就會被滅口了。
怎麼辦?”
以目前的形勢來看,他隻要稍有異動,就會被直接擊殺。
沒有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