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山下,狹窄山澗。
李默,以及大部分勞工在享受難得的休息時間。
雨越來越大,泥土細沙全都被攪亂,坑所需要的尺寸,深度,方向都無法把握,確實沒有施工的條件。
當然每個人也都知道,等雨一停,這越來越難的工期就得需要更多的力氣去做。
日本人絕對不會讓你好好休息的。
想都不用想。
對於李默來說,這場雨給他的唯一助力,就是利用山腰方便,避雨的空間,看清了日軍在不遠處的駐紮基地的位置和人員配備。
雨勢在減少,李默看見很遠地方外開始有呼喝聲,隨即幾個暗淡的燈光就顯現出來。
已經開始布探照燈了,當然,要想讓綿延幾公裡的人都能在午夜泥濘的山澗裡工作,需要布的燈光也不是小數目。
當然,他們的目標也不小。
大目標就得大投入。
日本人在這點上計算的很清楚。
透著樹枝看向頭頂,透過滴滴答答的細雨,李默看向斜上方的下弦月,嗯,已經快十二點了。
他不著痕跡的掃視四周。
因為勞工一直很配合,日本人又習慣了奴役的思想去想這些麻木幹活的壯丁,睏乏之下,雖然還是四五個士兵盯著十幾個工人,但已沒有了起初的謹慎小心。
他們靠在一起,在樹下躲雨,說著話。渾然沒發現,不知不覺,少了一個人。
李默進山,如老虎歸林。
泥濘,崎嶇,陡峭,在他腳下都是如履平地。
他的身影在夜色山林中穿行,很快就跨越了了那幾公裡,到了營地附近。
他看了看環境,有些皺眉。
本想做斬首行動的他,看見地上都是泥濘的水漬,深淺不一。
在光守衛就二三十人的營地裡,這都是致命的障礙。
踐踏水的節奏,聲響,都足以讓這些精英守衛察覺,不熟悉地形的李默就會成為靶子。
畢竟他根本不知道首要目標。
他本想通過他斬首幾個重要的長官,這次戰役就群龍無首,可能會改變戰局。
他的想法簡單直接,找到會議室,對準幾個頭頭一陣飛刀飛出去,自己死了也就死了。這個任務就算完成的很好了。
起碼會讓他們手忙腳亂一陣,甚至以為計劃外泄,也就不進行了。
可惜啊。
就現在這個路況,他連匪首在哪都找不著就得露餡。
李默不是莽夫,仔細觀察了一會,決定原路返回。
按照之前判斷的時間節點,還有時間。
還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這裏既然有自己的同誌,那就等一等看看。
孤勇者,太累。要學會借力。
回去的路上,他想起了一個問題。
來這之前,紅衣女說過,這個小鎮最近一共發生了兩件事。
一件就是不斷有青壯被拉去做勞力,另一件,就是鎮上的日本人開始在幾條主幹道上嚴防死守。
他們是不是在做障眼法。
故意在主要的幾條道路上設定明哨,就是為了讓皖東支部冒險走這條人跡罕至的小路?
“鄭開奇在就好了,他肯定會根據現有的情況製定計劃,我埋頭乾就可以了。
可惡,那小子現在指不定在哪個溫柔鄉裡呢。”
“阿嚏~~”
鄭開奇打了個噴嚏,他揉了揉鼻子。
一旁的櫻花小築柔聲道,“天涼,可別凍著了。”
是她把鄭開奇拉了進來,安撫了一陣。
“大佐。”櫻花小築用日語向岡本說道,“鄭桑的脾氣就是這樣,更何況你還是井上大佐的對手。”
岡本說道,“他如何幫的井上?”
櫻花小築看了眼低頭吃東西的鄭開奇,搖頭說道,“我並不清楚,不過以您對井上大佐的瞭解,他會因為求助,而泄露什麼機密情況麼?”
“那是不會的。如果他是如此隨意的人,又如何成為我的勁敵!”岡本看向櫻花小築,“他對付你的時候,可曾說過是什麼原因?”
櫻花小築搖頭,“除了我可以知道的,我一概不清楚。所以大佐,我建議您放下姿態,選擇能說的。”
岡本臉上很被動,心下卻鬆了口氣。
至少這位把台階給自己送來了。
他看了看鄭開奇,“鄭桑,我有事問你。”
“嗨。”鄭開奇放下了筷子。
“我與井上大佐,現在在爭奪一個機會。這個機會值得讓我們用盡一切手段。現在他暫居上風,我在想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夠扭轉一下局勢。”
“關於哪方麵的機會?”鄭開奇問道,“升遷?戰爭?還是其他?”
岡本猶豫片刻,“戰爭。”
鄭開奇點點頭,“兩位職位相等,又在同一戰鬥序列,也就是戰役的指揮權?”
岡本點頭,沒說話。
鄭開奇笑了笑,“大佐,我之前說過,井上大佐也算是我的好朋友,我這輩子最敬佩戰場上的英雄了。”
岡本淡淡說道,“我也把你當做朋友,才說這些事情。”
鄭開奇有些為難,“哎呀,那兩個都是好友,那就隨緣吧,這次不行,還有下一次嘛。
您說呢。”
岡本有些失望,倒是櫻花小築在旁給鄭開奇倒了杯熱茶,“鄭桑,你誠然是惜英雄愛英雄。但你似乎忘了幾件事啊。”
鄭開奇淡淡說道,“請櫻花小姐明示。”
“一,井上大佐說您是他的朋友,但你倆其實就見過三次。
第一次他作壁上觀,第二次他與你我敵對,第三次,他才與你和顏悅色。”
二,他畢竟是吉野家族的大佐。
三,我與法子,以後可是要仰仗岡本大佐的。你如果不幫幫岡本大佐,我,法子,哎。”
此話說的半真半假,言真意切。
鄭開奇頓了頓,櫻花小築最後加碼說道,“在你去見吉野夫人的時候,井上大佐,對你,可是頗多言辭審視。”
鄭開奇看了過去,“什麼意思!”
櫻花小築苦笑一聲,“就是背後,沒說你的好話。”
鄭開奇臉色有些難看。
岡本在旁繼續說道:“鄭桑,你看這樣如何,如若你的建議切實可行,我給你,這個數。”
他豎起了兩根手指。
鄭開奇深深吸了口氣,“不管井上大佐如何說我,在我眼中,像您這種級別的大佬,都是英雄,都是我的偶像。
如果要對他不利——”
岡本皺起的眉頭。
鄭開奇咬牙道:“得加錢。”
岡本笑了,櫻花小築捂嘴。
最後鄭開奇跟岡本確認了兩件事。
就是此事的重要性,有沒有大到讓二人麵紅耳赤的地步,有沒有到了翻臉也無所謂的地步。
岡本心中暗暗想,這特務就是混跡底層,不知道上等人的明爭暗鬥,看似無聲,其實最要命麼?
臉麵算什麼?爭吵又是什麼段位?咬碎牙往肚子裏咽啊混蛋。
是**裸的鬥爭。
體麵的又關乎於榮耀與地位的鬥爭!
他們從本土漂洋過海過來幹什麼?就是你為了你好我好?
不是為了代表家族建功立業?
代表政黨建功立業?從而更加往上爬?
難道真因為這裏的美人迷人?
哼,大丈夫在世,必不虛此行。
他對鄭開奇說道,“你給我提供方法,我來考慮能不能做,要不要做。”
鄭開奇也不賣關子了。此事的後遺症比較大,即便岡本真要說給自己聽,自己也會選擇不聽。
之前種種不過是欲蓋彌彰,讓岡本和櫻花小築都認識到一件事:此事不是他想知道,是倆人非要自己摻和,而自己知道的並不多,僅此而已。
鄭開奇說道,“兩個方向。
其一,您想與井上大佐共同指揮戰鬥。
其二,取而代之,自己指揮戰鬥。
其三,既然我無法參與,那你也別想好!我給你攪黃了。”
“八嘎!”岡本有些惱怒看著鄭開奇,“豈能因為個人恩怨耽誤帝國大業!”
鄭開奇趕緊道歉,“私密馬賽,隻是我幾個建議之一,您別生氣。您選一個,我給您仔細講講。”
岡本欲言又止,櫻花小築打斷道,“鄭桑,不如這樣,大佐因為開心喝了不少,已然有些醉了。不如你一會給寫下來?你沒喝酒。”
鄭開奇為難道,“我那一筆爛字,我不好意思啊。獻醜多不好。”
櫻花小築柔聲道,“也可以你說,我來寫便是。”
見鄭開奇,麵露猶豫之色,岡本藉故離開了房間,“那就辛苦了,我去隔壁休息一會。”
為了戰役指揮權,獲得莫大的名聲,些許骯髒手段怕什麼?不過這種事,他還是不要知道為好。
自己避開,讓他自行發揮,自己選擇什麼,就無需他關心了。
房間內,櫻花小築找來紙筆,先是讓鄭開奇寫,鄭開奇不想寫。
這很容易成為把柄,最終還是櫻花小築提筆。
鄭開奇還打趣道,“嗯,頗有些紅袖添香,研墨提筆的感覺。”
櫻花小築看了他一眼,“把我當成法子啦。”
“法子小姐固然漂亮,但櫻花小姐既漂亮又有氣勢啊,說起來更是迷人。”
櫻花小築心裏莫名的煩亂,說道,“還是別把我當法子啦。先把這事做完。”
鄭開奇也收起了笑容,往榻榻米上一躺,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櫻花小姐,你們日本人是怎麼想的,怎麼那麼喜歡跪呢?跪的人老疼。坐著躺著多舒服。”
櫻花小築看了他一眼,說道,“你有意見。”
“沒有!絕對沒有,我一直在融入帝國的文化。櫻花小姐,在家裏,您也擦地麼?”
櫻花小築有些奇怪,“什麼意思?”
“我請了個日本教師,講述日本文俗時說,你們都跪著擦地,在房間裏爬來爬去的。
不過您貴為公主,應該是不用的。”
“不。”櫻花小築停下了手中的筆,說道,“我與法子,從小就開始擦地。在我母親單獨的房子裏,以及後來到了公爵父親家中,我們撅著屁股,半露著胸口,忍受著男下人和管家的目光,慢慢爬到現在的位置。”
鄭開奇慢慢爬起來,坐直了身子。
這段話櫻花小築說的很平淡,很直接。鄭開奇心中卻沒有了民族隔閡的替兩個女孩可憐。
在這一刻,她隻是個受盡委屈想往上爬的可憐女孩。
鄭開奇說道:“那就多往上爬一爬。”
櫻花小築笑了起來,“這不靠你的點子麼?快說吧,你要是累了,躺著說。”
鄭開奇說道,“其實並不難,隻是大佐想不想做。
第一,與井上大佐合作。
這個前提是需要井上大佐點頭。畢竟他現在是既得利益者。
岡本大佐如果想如此做,必須得打通兩點關係。
簡單一點,放下架子跟井上大佐通個氣,聊些貼心窩的話,順便再許諾點好處。
如果井上大佐不同意,我可以厚著臉皮去找吉野乾媽,讓她聯絡井上大佐。
不過——”
櫻花小築問道,“你是擔心時間?”
“對,看岡本大佐的急迫勁,看來是時間不多。
這麼一來一回,別說聯絡困難,時間估計來不及。人家井上大佐早就佈局完成,就沒岡本大佐什麼事了。”
鄭開奇說道,“所以我看來這一步最關鍵的,其實岡本大佐的態度。低三下四一點,跟井上大佐多說點好話。可能因為態度誠懇,被井上接受。”
櫻花小築筆下不停,嘴裏說道,“這個很難。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為了利益進退有度,軟硬兼施的。”
“那叫能屈能伸。”鄭開奇笑了,“難得給你挑挑毛病。”
櫻花小築繼續說道,“下一個呢。”
“第二種取而代之,他自己來。”鄭開奇說道,“其實吧,這種可操作的難度很高。”
櫻花小築問道:“比如?”
“兩種情況。
一是讓井上大佐活著,但無法指揮戰鬥。
二嘛,嘿嘿。”
櫻花小築看了他一眼,一腳踢了出去,“少胡說。”
鄭開奇沒躲,白襪子踢在了膝蓋上。
鄭開奇嘿嘿笑,愕然發現女人沒有收回腳,就那樣踩著男人的膝蓋。
“你還是說說吧。”櫻花小築沒看男人。
如何讓井上大佐不能指揮戰鬥。
鄭開奇狠下心來,把早就想好的幾個方法說了出來。
“這幾種情況,都是讓井上出事,嗨不會直接懷疑岡本大佐的。”
男人看向女人,“為了櫻花小姐,我可是背叛了我摯友親朋!”
櫻花小築咬著嘴唇,“那,第三種?
最差的情況,兩敗俱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