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中午,被抓走的李默被送到了遠離小鎮的一處山澗處。
“聽話地,幹活。
幹完滴,走人、”
李默一看現場的規模,就知道不可能走人。
被推搡著,李默慢慢往前走,麵無表情。
一雙眼睛掃視著眼前的所有人。
正在一處大山的山腳下揮汗如雨。
他不得不揮汗如雨。一個看守兵就在他身邊不遠處,手中持槍罵罵咧咧監工。
整個山腳綿延十公裡的狹窄山路,每隔百米就有一組人,每組至少兩個人。
自己剛到這邊的時候,就被這奇妙的施工現場所震驚。
每個人一個鎬頭,一把鐵鍬。日本人指定了挖多大,多深,然後就是玩命挖。
李默多看了周圍幾眼,就被槍托砸了幾下。
“快快滴,幹活。
死啦死啦地。”
李默沒有抵抗,他抵抗不了。
現場至少有一個中隊的日本兵手持長槍,整裝配備在那盯著,除此以外,每隔一裡地就有一個機槍組,更遠的地方,還有狙擊手在山體中間窩著,俯瞰整個狹窄山道。
這不是在設定埋伏,這是在搭建屠殺的修羅場。
整體上的山路並不是平緩或者說走出來的,而是各種石子,土堆,雜草植被聚集的地方,本就隻能允許四五人並排走的地方,更顯得狹窄。
別說成隊形了,估計連好好端著機槍走過去都很困難,如若是疲勞之師,難免走的歪七扭八不成體係,更別說防守反擊了。
無法防守,無法反擊。
而且以獵人的眼光來看,他現在用鎬頭和鐵鍬挖的,深坑,正好可以安置一個日式感應手雷。
目測這麼多人做的這麼多地方,足夠在這條長長的狹窄山腳路上,安置幾百個手雷。
不光如此,李默早就注意到,有狙擊槍的周圍山體,都有些空檔,好像好多樹林都被劈砍掉,方便更好的視野往下射擊。
不用說,整條長廊兩側的半山腰,都是敵人的伏擊據點了。
李默在心裏嘆了口氣。
這是準備全殲整個皖東支部麼?
數量驚人的感應手雷或者地雷,,至少二十挺機槍,如此寬闊的山體空檔,都可以安置迫擊炮群,對著下麵狹窄的幾米小路開始密集的發泄。
到時候,地雷被牽引爆炸,人仰馬翻,迫擊炮不要錢的砸錢,機槍燒紅了槍管。
李默看見了無數的同誌,袍澤會在這裏無聲倒下,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就成了肉泥碎屑。
這支疲憊之師會在這裏成為歷史,番號滅絕。
李默攥緊了鎬頭。他可以很輕鬆的殺死身邊的士兵,稍遠一點的兩個也沒問題。
但隨機會被因為喧嘩引來視線的狙擊手或者不遠處的督查兵用槍打死。
再強的冷兵器戰士,也無法在熱武器麵前佔據優勢。
任何優勢都是冒險。
更何況是一個人麵對分散開的一個中隊。
李默埋頭幹活,時不時抬頭掃視幾眼,找那熟悉的同誌。
“不妙。”
這裏的人距離拉的太遠,看守的日本人又太多!根本無法聯絡。
“該想個什麼辦法。”
李默焦慮又麻木的幹著活,持續了不知多久,周圍好多壯丁都開始脫力,要求休息。
日本人自然不會慣著這種累了想休息的,在好幾處都出現了怨聲載道的牢騷和哀求後,就有士兵開始毆打那些明顯失去了勞動力的壯丁,以儆效尤。
還有幾個愣頭青在那喊著“你們怎麼打人啊。不是修完了放人嘛!”,幾聲槍響後,就沒了動靜。
哀怨,同情的氣氛瀰漫了山澗。
“喂,你滴。”
鬼子用槍點了點李默。“幫忙。快快滴。”
李默抬頭看去,幾個壯丁正抬著一具屍體往路邊走。
這一槍打中了腦袋,那具屍體的嘴直接被獵開,猙獰可怖。
一個大活人變成了一具即將腐爛在山間的屍體。
“快快。”
鬼子可能看出來李默體力好,讓他去幫忙。見李默怔在那,在那罵罵咧咧舉槍嚇唬他。
身邊一個青年突然道,“太君,太君,別衝動,別衝動,他肯定是嚇壞了。我來勸勸他。”
一個抬著屍體的青年點頭哈腰解圍,拉著李默往前走,“老鄉,別犯傻。”
李默偏頭看了他一眼,眼睛一凝,正是紅衣女提到的,我黨地下同誌。
他默不作聲,幾人抬著屍體到了路邊的樹林。
兩個壯丁往回走,那個青年麵容悲慼,往掌心吐了口唾液,拿起鐵鍬,開始給屍體挖坑,準備就地掩埋。
李默抬頭看了看,其餘幾個地方,也都有人這樣乾。
看來這種事情這幾天沒少發生。
“別看了。到了這裏,別想著出去了。
也別太當回事,咱們啊都得死,早一天晚一天而已。
早死的少受罪,晚死的,多吃點苦。僅此而已。”
青年看了眼李默,“有點力氣,就先送送咱們的同胞。”
李默也拿起了鐵鍬,那邊的日本兵見二人開始挖坑,也就暫時不管,盯著在山澗幹活的其他人。
“你是隔壁村的牛二寶吧?”李默對起了暗號。青年先看了眼那邊的日本兵,才驚疑不定看向李默,“你是隔壁村的馬三啊。”
李默點點頭,“是我。”
二寶激動了片刻,隨即嘆了口氣,“同誌,你進來幹嘛?這是個死局啊,根本出不去啊。”
李默比較沉穩,“說下情報吧。”
兩人手上不停,依舊在挖坑。
二寶是前天主動進來的,也是在街上被擄了進來,那時候人還不少,得有七八十人,在日本人監督下在挖坑。
挖坑的地方,大小,塗抹的痕跡,都是嚴格要求,一旦有不符合標準的,就會被毆打,摧殘。
這樣不說,還得繼續乾,做的慢了,跟其他人距離近了,低聲細語了都會捱揍。
“從我進來開始,就有人因為反抗,咒罵,受傷各種原因被毆打,從槍斃,然後就葬在了周圍的樹林。
他們對山澗那條幾公裡的路,非常的在意。
不知道是什麼目的,估計是準備在此地伏擊什麼隊伍。不過這個架勢,太大了。有點嚇人。
他們起碼自己就出動了一個中隊,昨天起,就拉來了一車物資,停在山那邊的峽穀。先是來了四個工兵。開始嘰嘰咕咕來回看,隨即在山澗最裏麵,從今天上午開始就開始安放地雷。”
“你看見地雷了?”李默插話問。
“嗯!他們找人抬著裝地雷的木製箱子,其中一個鄉親可能是累了,一失足摔倒了,箱子裏滾出來幾個。圓滾滾,有花紋,得有四五個日式手雷那麼大。
那幾個日本鬼子當時臉都綠了。估計都快嚇尿了。”
真是手雷!
而且在山腳那邊,有物資車。而且根據二寶的說法,如果這邊黑白不停施工,日本人是需要倒班休息的。
也就是說,那邊是有部隊駐紮的。
“來去一次多久?”他問道。
二寶嗯了下,說道:“不大好說,”我沒敢細看,折返的車子也停在樹林裏,我看不見車牌號。即便知道是同一輛車,還得有裝卸的時間需要考慮。
實在是無法判斷距離遠近。”
李默暗自點頭。
即便是在小地方,艱苦的地下鬥爭也能培育出縝密的人才。
“哈!有一件事我想起來了。”二寶低聲道,“今天上午,有人放槍。那槍聲我估摸著有兩千米左右的距離。”
李默看著他,“你那麼確定?”
“不是鬼子的槍,打獵的那種老獵槍。”
二寶神色暗淡,“也就十幾分鐘吧,一個鬼子揹著自己的長槍,又用土槍挑著一個人頭從樹林裏出來。
那是個交接的軍官,他步行過來的。”
同樣是獵人的李默沉聲道:“哪個日本人?長什麼樣子?”
“一個矮冬瓜樣的小鬼子。”
二寶繼續說道,“看這個架勢,今晚得徹夜乾通宵。
不過到了晚上,他們會發放一次晚飯。說是晚飯,就是一人一個饅頭,加上山邊上的水。”
李默眼睛一亮,“晚上這裏有燈麼?”
“有,抹黑不然怎麼乾?軍隊都配有柴油發電機。他媽的,小日本什麼也有。”二寶發著牢騷。
李默問:“這裏還有我們的同誌麼?”
二寶搖頭,“沒有,勸你一句,別作死,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是有些絕望了。
在這裏,勢單力薄,沒有武器,隻能等死。
“這裏會死一個師的人。”李默突然說道。
“什麼?”二寶震驚看著李默。
李默腳下踩著鐵鍬,“這場伏擊的物件,是新四軍的一個師。如果我們不做點什麼,我說的就會變成事實。”
二寶咬牙道:“這群瘋狂的鬼子!真他嗎的。
你說,怎麼辦?”
李默搖頭,他不是鄭開奇,沒能力製定什麼計劃。
“我會做點什麼,我自己也不確定。”李默低著頭,看著身邊的屍體,“你需要利用下午的事件,聯合一部分兄弟們。
你用什麼方法,我不管。
不過倒是肯定人越多越好,越亂越好。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鋌而走險。
還能死得舒服些。”
二寶嘆了口氣。
知道李默說的對。
他沉重道,“你放心吧,晚上串聯其他夥計的事情就交給我——”
“八嘎。快快滴。”
那邊守著他們周圍的日本兵沒了耐心,讓兩人草草掩埋屍體就夠,抓緊回來幹活。
下午的時候,李默看著四個日本兵,拿著捲尺,探雷器,還有別的什麼東西,他看不明白。
在那小心翼翼,滿臉嚴肅的討論著什麼。
雖然是敵對勢力,在如此以逸待勞,強弱懸殊的局麵下,對方還能如此謹慎,李默也不得不承認,這樣的對手確實很厲害。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
最多還有三個小時,在這兩側環山的山澗,就要掌燈了。
自己是有機會的,就看如何把握。
他開始揮汗如雨,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賣命賣力。
鎬頭高高揚起,用力鏟向地麵。
“吆西。”日本人很滿意,點頭讚賞。
五點半的時候,西落的日頭被山擋住,整個山澗都暗了下來。
但大家的工作都沒停下。
李默發現,那幾個日本工兵的速度是降了下來。
他們好像在設定引線之類的東西,他們是從山澗深處往外延伸,最後會經過自己這裏,往下遊到終點。
李默目測下還沒挖到的地方,即便今晚徹夜挖,也到不了下麵,今晚的佈局肯定完成不了。
而且為了把整個師都全部吃下,他們必須等部隊完全進入山澗,戰線拉的夠長,引線也得夠長。
而且——
李默察覺得到,今晚可能會有雨。
希望他們的引線沒有防雨功能,那就好啦。
晚上六點十分,周圍的視線已經很差,李默等著可能到來的各種意外時,雨先下了。
從零星細雨,到稀裡嘩啦的小雨。
整個山澗像是活了過來一樣。到處都有聲音,到處都是嘩嘩的水聲。
起初還能幹,日本人催促著李默他們繼續乾一會,但很快不管是條件還是人力都累罰了。這樣不光今晚幹不了,第二天所有人要麼感冒,要麼凍死。
秋冬季節的陰冷雨夜,可不是又餓又困又累的人所能抵擋。
很快,山澗那就空了,各自的日本士兵相互幾人一組看著十幾個人。在樹林裏稍微避雨。
很快就有人申請方便,大便小便。
為了方便管理,又不噁心到長官,一個日本人帶著一群要方便的去下遊。
李默就是其中一個。
“快快滴。”
一群人跟著上了半山腰的另一側,下風向,雨沙沙作響,打著周圍的一切。
日本兵領著五六個人在那蹲坑。
李默發現,在另一側的小山道下側,約莫兩三公裡的距離,有幾處避雨的營房,周圍停著幾輛車。
幾個軍官正圍在左右,指揮著幾個日本兵在車上搗鼓些什麼東西。
乍一看,周圍至少五六十個日本兵在忙碌避雨亭。加上山澗兩側樹林裏避雨的日本兵,可是不少。
如果都配備了足夠量的重武器,機槍,迫擊炮,手雷,加上天然的地理優勢,團滅一個毫無防備的疲憊之師,問題不大。
而且真到了伏擊時間,小鎮上那邊肯定會來足夠的增援部隊。
李默默不作聲,蹲在那,看著遠處的據點,看著周圍細小的山道,看著那些人,看著自己能看到的一切。
天色,慢慢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