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走在鄉間的小路上,即便隻剩下月光,他在山上依舊如履平地。
他從下午開始走,偏傍晚就溜出了西郊的防禦圈子,走進了荒郊野外。
他休息一會,喝了點水壺裏的水,就繼續夜行。
時而會停下來一會,猛然鑽入樹林,甩刀,不一會就能吃上烤肉。
整個晚上他就眯了一次,休息了一次,在第二天上午就進入了靠近皇甫山的一個小鎮。
這裏有一個約好的交通站。
李默到了一個叫通達雜貨鋪的門口,坐在一個早餐攤上吃東西。
雜貨鋪裡的老闆忙完了店麵,疑惑看著李默,又低頭從抽屜裡拿出來一張照片仔細辨認了下,這才緩緩走了出來,也在攤位上坐下。
李默看了他一眼,埋頭繼續喝餛飩。
他餓不是很餓,就是渴。
“後生從哪裏來啊?”老闆聲音壓低了些,“來吃午飯來了?”
這是準備好的切口,應該是中午才能勉強到的。
李默頭也不抬,“不從哪來。路過。”
“親戚家有在這裏的?”
“一個朋友。”
店老闆這才說道,“黑犬同誌,你是怎麼過來的?可是比預定時間早了大半天。”
“你好。”李默抬頭笑了,“沒怎麼睡。”
店老闆也笑了,他知道很多同誌都是不善言辭,但乾起活來那是放心踏實。
從上海到這裏,僅用了一個晚上啊。是個能幹活的同誌。
“這是周圍的地圖,設卡的佈局。”店老闆把資料傳遞,“注意安全吧。”
他不知道李默去幹什麼,更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隻是把能輔助他行動的情報交於他。
李默謝過隨手裝起來,起身離開。
他沒有走。
兩碗餛飩是補充了水分,他需要乾糧。
他買了幾斤乾餅,一斤乾牛肉。
下一次能進正兒八經鎮子的機會不一定有。
跟上海明顯的懷柔政策不一樣,其他地區,偏遠小鎮,農村,都是血腥的鎮壓政策。
管的相當嚴。
他是能路過就路過,絕不輕易進入日本人的管理區域。
時間就是生命。這也是齊多娣為什麼明知道他在負責曼妮還讓他跑一趟的原因。
他必須抓緊時間,耽誤不起。
準備好了必備的乾糧,他繼續前進。
在路上遇到了兩次日軍的外圍巡邏隊,三次偽軍的日常清剿,他要麼假裝農民,要麼潛伏躲過去,一旦擦身而過,絕不停留。
就這樣,他根據中間幾個聯絡站提供的周圍佈防圖,有驚無險的,在第二天下午,到了皇甫山下。
這裏,常駐著一股日軍一個聯隊。
與李默碰頭的是一個紅衣旗袍女人。
一般像李默這種外來的交通員,本地交通員為了防止情報外泄,都不會在根據地或者常用聯絡點聯絡,而是選擇在不起眼的茶攤,飯館等地。
結果此女就在自己開的小雜貨鋪裡跟李默對暗號。
李默有些戒備這種反常,結果紅衣女笑了,“你不用緊張,之所以如此鬆懈,是因為我信得過你。”
李默打量著周圍,剛剛對了暗號,無誤,但此女的表現有些讓人戒備。
辛苦經營的交通站不可能就這樣袒露在外地同誌麵前。別說李默了,她老公也不能。
這是組織紀律。
“給你介紹個人。”女人笑了,拍拍手。
李默笑了,坐在座位上的屁股就虛抬起,捏住茶杯的手已經開始蓄勢。
一個大波浪紫色暗花旗袍的女子笑吟吟走了出來,“哎呀,這不是老熟人麼?”
李默的屁股坐了回去。
麵前笑靨如花的女人,正是鳳姐。
李默有些意外,納悶道,“你怎麼會在這裏?”
鳳姐前段時間離開了改組前的振邦貨倉出去做生意去了,沒想到來到這個小地方。
鳳姐坐到對麵,說道,“劉大姐說上海來了個黑犬,我就知道是你。臉黑手黑的,怎麼,剛纔是要動手啊。”
李默眨眨眼,“沒有。”
他看了眼紅衣女。
不管他與鳳姐關係如何,這次交接她都不該知曉,不該露麵。
紅衣女也是老地下了,看出了李默的情緒,解釋道,“鳳姐在這裏,是上麵同意的。
一來你們本來就認識,二來,她找到我們當地組織有所求,跟你的任務可能有所重疊,所以在這裏等你。”
李默點頭,“哦,什麼事?”
原來,鳳姐確實是來這裏做生意的,她跟當地的一家工廠有蠶絲生意。但最近,蠶絲廠的老闆卻說無法及時交貨,問起原因,是很多工人不知為何失蹤了。
後來聽人說,被附近的鬼子拉去了壯丁。說是修什麼東西。
“日本人抓壯丁修東西,不是很正常?”李默並不覺得跟自己的任務有什麼關係。
“我們這個小鎮,很小。”紅衣女說道,“對外說有一個連隊駐紮,其實最多就一個中隊。
究其原因,新四軍在周圍的活動幾乎早就絕跡,鬼子把重心放在了其他地方,這裏隻是協防和維穩。
各種工事其實早就做完,偶爾修補,其實光那些漢奸偽軍就夠了。
但是這一次,據我們調查,至少強征了五六十名壯丁,有的已經被強征了好幾天都未歸家。
我們認為,這應該是個跟戰役有關的挖戰壕之類的大事件。”
李默沉默起來。
本地是自己的目的地,齊多娣已經通過電報讓此地的同誌們開始了搜尋,他們是知道自己此行任務的。
紅衣女子看著李默說道,“而且按照此地的慣例,為了保密,一旦這些人完成任務,估計就被滅口了。”
鳳姐惡狠狠罵道,“這些畜生!
李默,你得把他們救出來。”
紅衣女子欲言又止,李默點頭,“好。”
他想的很簡單,不入虎穴不得虎子。既然要知道鬼子究竟在皇甫山下幹什麼,那隻能深入進去。
能知道這個地點,知道差不多的時間,已經是巨大的進步。
再具體的情況,就需要打入內部了。
“你們有初步方案了麼?”
紅衣女說道,“我們已經進去了一個同誌,一會給你看照片和暗號。他會把收集的情報跟你分享。
咱們商量一下餘下的行動內容......”
一個小時後,上街賣小麥的李默撞上了日本人巡邏兵,見其輕鬆提著百餘斤袋子被當街擄走。不知被送去了什麼地方。
也是在這天下午,鄭開奇接到了櫻花小築的電話。
“鄭桑,今晚有空麼?”
“沒什麼大事。您吩咐。”
“晚上給你引薦一個人,你來風情街吧。”
“好的。”
鄭開奇放下了電話,看向對麵的楚秀娥,“看來晚上又不能回家吃飯了。”
“帶著我唄,還沒去過風情街那邊。”楚秀娥在那撒嬌。
“叮鈴鈴——”
電話再次響起。
楚秀娥沒好氣拿起來,“喂。”
電話那邊傳來夜鶯的聲音,“我找鄭處長。”
鄭開奇拿過來電話,對麵說道:“處長,上次說的,那幾個軍官又打來電話了,說晚上要來百樂門。處長,你會來麼?”
“你該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我看情況。”
鄭開奇掛掉電話,看向楚秀娥,“嗯,看來這次你也去不了風情街了。”
楚秀娥有些不開心,“什麼意思?》需要我去百樂門?見剛才那個小舞女?”
“人家是頭牌,不是小舞女。”
“好吧,讓我去見那個小頭牌?嗯?我不去。”
“去吧。”鄭開奇說道:“我有任務給你。”
“你跟雪農,有計劃?”
楚秀娥有些意外,“怎麼不知道?”
“不是,是我的計劃。秀娥,什麼事情都不能耽誤我賺錢,你知道的,秀娥。去吧,去吧,區區兩個日本軍官而已,總能套出點他們在前線的計劃,部署的,是不是?”
楚秀娥有些意動,鄭開奇加了把火,“最近軍統那邊沒什麼大動作了,風頭都讓鋤奸組搶走了,你們就不著急?
你多少搞點情報,會不會讓你繼續升職加薪?起碼雪農會更加重用你不是麼?”
楚秀娥最終答應了,嘟囔著,“你帶誰去風情街?冰兒麼?”
“不,我自己去。”
先後兩個電話讓鄭開奇心中有了數。
之前跟夜鶯叮囑過,那幾個從前線下來休整突然又離開的軍人如果再次折返,一定要通知他。
他當時也是抱著僥倖心理,萬一是岡本的那些屬下呢?
他們休息又折返的時間點,正好是井上大佐得到情報並且準備戰役的時候。
現在,井上大佐重奪戰役掌控,岡本又閑下來,很有可能他本來也會賭氣回來休整,所以,櫻花小築的電話,引薦一個人,未必不是他。
那麼,夜鶯打來的電話說的軍官,也很大可能是他的屬下。
作戰部隊確實很多,但現在圍繞著皖東地區的第三旅團,就是這兩個聯隊。
井上大佐連夜離開,那麼回來的就是岡本了。
一天時間機動車輛往返,沒什麼問題。
他拉著楚秀娥坐·下,說道,“秀娥,這件事情,你知我知,雪農不會知道,冰兒也不會知道。”
楚秀娥眨眨眼,“什麼意思?賄賂我?咱倆的秘密?”
鄭開奇笑了,“是啊。”
這次任務,機密性很高,越是機密的情報任務,後期被人針對的可能性就高。
執行任務的人必須是極度匹配的。
楚秀娥能被派遣自己身邊,後來還能以美人計要派遣到其他地方,作為女人的部分,她一直表現的很好。而在自己身邊大大小小的事情她都涉及,戰鬥也不在話下。
說一句高階特務沒問題。
這個任務對她來說,跟夜鶯是一樣的。
重點是後期的保密工作,她能不能忍住不跟雪農說。
她不會背叛自己,就是軍統的耳濡目染的服從會讓她告訴雪農。
這一點,鄭開奇有把握,但不完全。
這個任務更不能交給夜鶯,她肯定會跟伍迪說的。
沒辦法,現階段地下黨在軍統和中統眼中,其實都是野路子的赤匪。
不管多麼愛國的軍統和中統人員,總是高人一等的看他人,這是沒辦法的。
畢竟在本質上,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是兩個世界,兩種人群。
甚至在一些大世家麵前,無產階級不是人。
考慮這倆人,一方麵,夜鶯就是百樂門的頭牌,跟他們喝酒聊天是工作,是享受。
美酒,美人,音樂,軍官會放鬆,會鬆弛,會麻痹神經。
但是,有會泄密的可能,夜鶯就不合適。
那誰合適?
楚秀娥。
能力,容貌,身段。加上她“總務處文職科長”的身份,那些軍官應該也不會有警惕之心。
鄭開奇說道,“秀娥,這件事很重要,關係到我的身家性命。我隻能拜託你,知道麼?”
楚秀娥淡淡說道,“拱被窩那種事怎麼不想起我?”
鄭開奇無奈,嘆了口氣。
楚秀娥見男人不說話,說道,“行了,別玩這個啊。一跟你聊這個就垂頭喪氣的。你也抬起頭來,讓我看看你的男子漢氣概。”
鄭開奇抬頭看她。
楚秀娥啐了口,“讓你抬這個頭了?”
鄭開奇迷糊:“什麼啊。”
楚秀娥噗嗤笑了。
不知不覺,她對鄭開奇的感觀改變了,沒有之前那麼執拗,想要他對自己如何如何了。
她不明白這種轉變的原因在哪,但現在這種變化更加融洽,讓她能更自在的跟鄭開奇相處。
“行,我知道了,不就是套取兩個軍官的口風嘛。”
楚秀娥轉轉眼睛,“沒問題啊。不過你得給我買幾件衣服,能勾引人那種。”
“少胡說八道。”鄭開奇有些不悅,“不至於。”
“好。”見男人這個態度,心裏反而美了些,“那你陪我去身漂亮的旗袍。”
鄭開奇說道,“去鬼姑那,她不是有你的尺寸麼!”
“女人的尺寸是會變的。”楚秀娥有些得意,“再說,我懶得去她們那,那倆都不是什麼好玩意。北邊新開了個店,你帶我去啊。”
“好,這就走。”
“我還有工作。”
“什麼工作有給女人買衣服重要?”
楚秀娥嘆了口氣,“你啊,就這張嘴,有時候可招人喜歡了。”
挎著男人的胳膊,“走吧,趁著冰兒不在,咱們做點兩個人的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