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留在黑暗中等待女僕美合子的訊息,還是抱著夫人闖出去。
這兩個選擇其實並不難,鄭開奇選擇在這裏等待。
那個女僕,應該沒那麼弱纔是——
“啊——”
一聲急促的慘叫從大樓裡傳出,一閃即逝。
連鄭開奇都聽不出那是男音還是女音,但這聲慘叫給了他一個警示。
在這裏等不是正確的,不如進去試一試。
至於公爵夫人,沒辦法,他不敢獨自留她在這裏,隻能抱著,不,揹著了。
把女人放下重新背起來,鄭開奇吐了口氣,順著黑暗小心翼翼往樓裡走去。
“進入大廳內,先找地方把夫人安置,再去探索一下。”
不知道是對方放自己進去,還是女僕沒死,在裏麵牽扯了精力,鄭開奇安然到了一樓前。
日軍侵佔了上海後,幾乎都是現行的建築物搶佔使用,憲兵司令部是,監獄是,76號特工總部是,李世群的公館是,這個吉野家族的別院自然也是。
隻要是人住的地方,當時的物建局都是統一規劃的。
進門後就是客廳吃飯的地方,右手邊廚房,廚房內側是工作人員休息區。休息區的對麵,是麵米油鹽的雜物室。
鄭開奇謹慎看了眼周圍。一樓入目可見的漆黑。
果然是客廳的佈置,模糊的光線下依舊能看見沙發,茶幾,一旁的餐桌椅子,華麗的擺件,花束綠植等等。
左前方是上樓的旋轉樓梯,也是整個一樓的最左邊。
除此以外,沒有人!血腥味都沒有。
鄭開奇等了一會,開始往右手邊前方走去。
入眼的佈局跟葉唯美的別墅構造一模一樣,他可是在葉唯美家做過幾次主廚的人物,對一樓右側的佈局簡直不要太熟悉。
果然,他摸到了雜物室。
廚房沒有門,廚房旁邊的休息室有門但是為了防止下人偷懶,一般都是沒有鎖的。
隻有這個儲存糧食的小雜物間,一般都配有鑰匙和能反鎖的機簧。是擔心有些下人手腳不幹凈,在這個時代往窮困的家裏順糧食,太正常不過。
揹著一個女人,特別是一個豐腴的女人,很累,很重。
哪怕是鄭開奇。
高壓,緊張,負重,他有些氣喘籲籲。
朦朧中,他戒備著,手摸向了門把手,微涼,粘手,微微用力扭動,門開了。
鄭開奇進門就聞到了血腥味。
隱隱的,並不濃烈。
這個雜物室一般的窗戶都是擋住的,鄭開奇摸到了開關,試探性開啟一看,簾子確實是拉著的。
但在房間那成堆的麵粉,大米前麵,有一具屍體。下人打扮。
外麵還有圍裙,但裏麵是家居和服。
死得是個日本傭人。
鄭開奇皺皺眉,還真出事了。
真的是稀奇。
鄭開奇聯想到了晚上吉野名美接到的電話和那回來時有些複雜的神色。
“難道是那個時候的事情?”
他慢慢把吉野名美放在麵粉袋子上,算是優待她了,不是很難受。
女人還在呼呼睡覺,再美的女人醉酒了也是臭烘烘的酒味。
小貨倉的門掛著鑰匙,鄭開奇順手拿下,關門離開的時候往裏一看,又覺得女人太過直接的落在視線之內。
又過去抱起女人,往裏麵放一放。
“小傲?”
女人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摟住了鄭開奇,“我的兒子。”
鄭開奇順嘴說著,“嗯嗯,乾媽,我是您兒子,來,來,換個地方睡啊。”
女人忽然頭一撅,親了男人一口,“兒子,母親,想你。”
“是,是,我也想乾媽。來躺這裏來,還舒服啊。”
“舒服,舒服。”
鄭開奇:.........
把女人放到後麵的麵袋子上,女人摟住了他的脖子,“陪我~~”
“乾媽,我可不是公爵啊。您休息會。”
“好久沒陪我了~~~~”女人意誌有點亂。
“真夠添亂的。找男人陪回本土,來這湊合什麼事兒。”鄭開奇把女人,放在後麵的麵袋子上,又把正對視線的麵袋子給摞高,確保進來的人第一眼看不見夫人。
“小傲!!!!”貴婦還在那迷糊著。
鄭開奇點頭,“是,是。”
他沒動地上的屍體,轉身出去,鎖門,拔鑰匙,直奔二樓。
黑漆漆的樓道迴音是真大,鄭開奇腳下穩穩噹噹,手中已經拿起了槍。
整個二樓空蕩蕩,烏黑一片,鼻子裏現在聞到了兩種味道,其一,脂粉味,其二,血腥味道。
這血腥味跟一樓的一樣,有,大不多。
鄭開奇還沒進入任何一個房間,就看見前麵有一個淡白色的光點慢慢靠近。
“誰?”
他戒備著,根據身形,他察覺得出,是個女人。
片縷沒有,也沒有武器。
像是剛從浴室裡走出來。
鄭開奇心下戒備,輕聲問道:“美合子?”
忽聽背後風聲強勁,“不好”,心知不妙,鄭開奇還沒反應,右腦處被人猛敲了一下。
“不是棍棒,是槍托。”這是他昏迷前最後的反應。
載著白冰的車子穩穩噹噹停在了南郊棲鳳居。
開車的是顧東來。他早到了一步,一直等在外麵。
鄭開奇去扶著吉野名美時,他就上了車,第一時間驅車回來,再等著回去接他。
下車時,白冰往後麵看了看,結果發現車上就一個人。
“什麼情況?薛老師呢?”白冰驚訝道。
顧東來渾身一個哆嗦,“別嚇唬人啊白冰,我上車時,車上就你自己。”
白冰更驚訝,“怎麼會,薛老師也在車上啊。”
顧東來眨眨眼,“我懂了,你進屋睡覺。我回去看看。”
那個薛雪穎肯定是趁機陪在鄭開奇身邊了。真不知道她怎麼想的。
普通人家家裏可養不出這樣沒羞沒臊的女孩子,專門往已婚漢奸身邊蹭。
告別了進屋的白冰,顧東來驅車車子很快到了那附近,周圍有哨卡,他還拿著鄭開奇之前給他辦的司機證件,才得以脫身。再次回到吉野別院門外,顧東來看著空無一人的街道,皺起眉頭。
“那姑娘還真跟著進去了?”
不對啊。
鄭開奇絕不會在女人的房間裏待那麼久,更何況對方還是個公爵夫人,被人抓到把柄那可是殺頭的大罪。
再一看別院,他才覺得哪裏不對,沒有燈光。
男男女女東公爵夫人回去,怎麼會沒有燈光。
靠邊停車,熄火。
顧東來慢慢下了車,晃動四肢,摸了摸腰間的兩柄飛刀,心中踏實了不少。
剛到了門口,顧東來就察覺到了不對,他踩到了薛雪穎的無框眼鏡。
“這是——”
他稍微一看,就察覺到地上有掙紮痕跡。
是出事了。
顧東來不再猶豫,疾沖了進去,到了一樓掃視全屋,發覺沒什麼東西,就沖向右邊。然後發現了動靜。一個人正抱著一個女人從雜物室出來。
兩人對上了眼。
對方看見了顧東來,瞪大了眼睛,就要大聲呼喊,顧東來眼疾手快,手刀直接劈了過去,對方嗯哼一聲,人還沒倒地,顧東來的匕首已經劃破了頸動脈。
另一隻手扶住了吉野名美。
顧東來看看周圍,把女人藏進了廚房。
他沒鄭開奇考慮那麼多,隻是在想剛纔有別人從雜物室抱出人來,那就不能再藏進雜物室了。
把屍體扔進雜物室,顧東來擦了擦手上的血,貓著腰上樓。走到一半,他開始想一個問題!
為什麼樓上一片漆黑?
“嘶~”
鄭開奇有些痛苦的醒來,雙手反扣,被綁著繩子,絲毫動彈不得。
“這是?”
他打量著四周,頭頂上懸掛著白熾燈照的人眼暈。
腦袋被打的地方還是漲的疼,時不時還嗡嗡響。
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個隻有十方大小的地方。水泥地麵,空無一物。隻是空氣裡有股淡淡的尿騷味。
“該死。”
鄭開奇剛想明白這是哪裏,麵前的小門開啟,兩個日本人推搡著一個女人進來。
正是薛雪穎。
“放開我~”
她還在那掙紮著,被其中一個日本人扇了一巴掌,一個打推搡,直接踉踉蹌蹌撞到了鄭開奇身上,把鄭開奇給撞倒。
身體雖嬌軟,卻也撞得鄭開奇頭疼。
腦瓜子又跟水泥地親密接觸。
感覺自己似乎掉入某個人懷中,薛雪穎驚聲尖叫,奮力掙紮,還一香肘打在無法防禦的鄭開奇的鼻子上。
痛的他差點失去知覺。
“鄭處長,是你——”
薛雪穎這才發現,此人身上的味道如此熟悉,回頭一看,才知道是鄭開奇。
趕緊起身安慰。
她沒被綁。
倆日本人也沒把這個嬌滴滴的女老師放在眼裏,出門反手就鎖了門。
鄭開奇急聲問道,“你怎麼被抓了?白冰呢?”
薛雪穎安慰他說道,”鄭處長不需要擔心,車子沒事,已經安全回去了。是我私自下了車,跟著進來。
結果看著您抱著夫人進來,我也在後麵過來,沒想到在別院門口就被逮了進來。”
鄭開奇愣了愣,“你沒昏迷?”
“沒有。”
“那我昏迷了多久?”
他手腕在身後,看不見手錶。
“應該沒多久。我看著那個女僕先進了樓,隨即您抱著夫人進了黑暗中,看不真切。這個過程差不多有十幾分鐘——”
女人沒有說下去,鄭開奇看了眼薛雪穎,見薛雪穎一直看自己,鄭開奇才解釋道,“別誤會,我沒做什麼。”
“我是相信處長的。”
薛雪穎挽了下鬢邊亂髮,繼續說道,“我見您進去了,自己也磨蹭了一會——”
她磨蹭的這一會,是內心煎熬的一會。
她又想跟上去,又不知道跟上去該說什麼。
會不會讓男人覺得累贅,麻煩。
最後恍恍惚惚靠前,就被斜衝出來的兩個人綁了進來,套頭,然後送到了這裏。
“這裏是地下防空洞。”她說道,“從咱們到門口下車到現在,最多過去了半個小時!”
“才半個小時啊。”
鄭開奇有些恍惚,“我剛醒來就知道這裏是別院下麵的防空洞了。日本人剛開始轟炸的時候,很多有錢人怕死,又沒來得及往外跑,就在自家別墅下麵開挖防空洞。”
他有些懊惱,應該早就想出來,整棟樓都是黑的,裏麵的人也都看不見纔是。
而自己剛纔在樓梯口那遇襲。
自己明明檢查了整個一樓,當時背對著的是一樓的樓梯,不可能有其他人的。
自己也是因此疏忽大意,被從背後兇狠襲擊。
敢襲擊他,要麼心狠手辣慣了,要麼是準備殺人滅口。
鄭開奇邊掙紮著手腕的鎖扣,邊在想,為什麼,囚禁了自己,不殺自己?
養虎為患的道理對方不該不懂。
“解不開。”
背後的薛雪穎用盡了力氣去解釦,但這釦子設定的很巧妙,越使勁拉扯越緊,鄭開奇剛才一番掙紮,已經讓兩隻手捆得更緊。
“扶我起來。”鄭開奇寬慰她幾句,讓她扶自己起來。
他則走到門口處貼在門上聽動靜。
門是常見的鐵皮門。貼在上麵能聽見動靜。
薛雪穎度過了起初的慌亂和掙紮,在鄭開奇身邊,她也慢慢靜下心來。
湊過來問道,“能聽見什麼?”
鄭開奇臉色一變,他聽見了隱約的話語聲,越來越近,還有軍鞋踩在地上的聲音。
“是日本人!過來了。”
鄭開奇趕緊招呼薛雪穎倆人都回到原地背靠背,“記住,別說話,別掙紮,別反抗,都沒用。盡量降低——”
“啪嗒”一聲,門鎖被開啟,進來兩個日本人。
倆人先是看了眼鄭開奇,隨即拿著繩子就走向薛雪穎。
薛雪穎有了鄭開奇的提醒,一句話沒說。
倆日本人也一句話沒說,跟女人綁上手就一起往外走。
鄭開奇不想這樣結束,他一點有用的資訊得不到,見倆人遠離了薛雪穎,自己這才擋住了女人,站起身道,“唉,你們是什麼人?知道這裏是哪裏麼?知道我是誰麼?”
倆日本人愣了愣,其中一人冷冷一笑,“!@#¥%&&”說完後猛然間,一個側踢過來。
“好快!”
鄭開奇躲閃不急,整個人的重心往下壓了壓,用肚子硬生生撐住,踉蹌後退幾步,還是沒剎住,直到屁股撞到後麵的薛雪穎才止住了身形。
用臉和手合力接住屁股的女人,滿臉羞紅。
“好大的力氣。”鄭開奇卻暗自心驚。
日本人指著他,不知道嘰裡呱啦說些什麼,顯然是不懂日語。
鄭開奇喝道,“敢說國語麼你們?我聽不懂日語。”
對方更加嘰裡呱啦,對著鄭開奇點臉指拳,罵罵咧咧。
鄭開奇假裝聽不懂,一顆心在不斷的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