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下樓的時候,已經淩晨兩點。
吉野名美心情甚好,很明顯是多喝了些,走路有些歪斜。
井上大佐倒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對已經聊的很好的鄭開奇說道,“鄭桑,雖然你不知道,但我還是要感謝你的。沒有你,我今天又要鎩羽而歸。
哈哈,最多五天後等我回來,到時我好好給你講一講。”
鄭開奇嘿嘿笑了,“那就等大佐講述自己的豐功偉績了。”
“哈哈哈哈,我喜歡這個詞,我喜歡。”
井上哈哈大笑,拍著鄭開奇的肩膀,“我自己驅車,你送送夫人吧。”
“嗨。”
鄭開奇正有此意。
井上大佐嚴謹冷酷,不會透露出什麼,鄭開奇隻能從醉酒的的吉野名美那裏試探試探。
皇甫山。
這是之前井上大佐用日語說的。
皖東地區有皇甫山麼?他這個紈絝實在不知道。
他說的不想再爬一次,是說他現在部隊駐紮在皇甫山一帶,還是說三天後的戰役會在皇甫山?
情報的缺失會小差錯變成大麻煩。
知道了個皇甫山自然是好事,但這遠遠不夠。
“乾媽啊乾媽,期待你能給我驚喜啊。”
兩個男人站在門口抽了會煙,此時已然淩晨,加上時不時的年關宵禁,街上空無一人。
隻有兩輛車子和酒店的服務人員。
鄭開奇看著白冰和女僕扶著吉野名美進了車子,笑著說道,“我之前說過我崇拜戰場上的英雄絕非虛言。
看看上海爭奪戰,國民黨投入了那麼多部隊,咱們帝國僅僅用了那麼點人,就把他們打的屁滾尿流的。”
“第二次上海事變,是我們佈局已久的,堅船利炮和蓄謀已久,來對付連年自然災害,民不聊生,又內亂不斷的中國。
自然是手到擒來。”
井上大佐笑嗬嗬看著鄭開奇,“你與其他中國人,不大一樣。你好像對你們的國民政府,並不怎麼認同,也沒什麼歸屬感。”
鄭開奇有些不好意思的羞澀,“說實話,我現在過的比以前強多了,好多了。覺得自己像個人了。”
“這就是你的回答麼?哈哈哈哈,”井上大佐笑道,“我喜歡你的坦誠。
戰爭,無外乎以強擊弱,從古至今,從無例外。”
“就沒有以弱勝強的?我記得講書的也有這些講述。”
井上大佐看著眼前求知若渴有些像學生請教老師的特務頭子,內心的虛榮到達了頂點,他說道,“所謂以弱勝強,無非是看起來弱。能打敗對方,肯定是因為有強盛的地方。
就像這次,對方比我們各方麵都弱,簡直就是疲於奔命的疲憊之師,我們還是提前到場,修整潛伏,等待對方進入口袋,然後甕中捉鱉。
我們會用成排的迫擊炮群,機槍群對對方發起午夜後的突然襲擊。
試想一下,酣睡中疲憊之師倉皇應對,那慌亂中的慘叫聲和血肉橫飛,不是我們這番勞頓的獎勵麼?”
鄭開奇哈哈大笑,“大佐,您這麼一說,戰爭好殘酷啊。”
井上大佐笑道,“正如前不久剛戰死的阿部將軍寫給女兒的信中所說,對於我們而言,戰場猶如閑庭信步。殘酷?是對負隅頑抗的土著而言!
哈哈哈哈。”
鄭開奇在旁附和,“戰爭,是一件誕生藝術品的事情。您在創作藝術。”
井上大佐上了車,覺得跟此人聊天,確實讓人——怎麼說來著,心曠神怡。
準備充分才能以逸待勞啊。
不過對於他來說,假期已經結束了。他需要連夜召集休息的軍官集合,奔赴前線。
目送大佐的車離開,鄭開奇才慢慢走向自己的座駕。後排的夫人明顯在強撐著不睡,左右坐著女僕和白冰,鄭開奇剛想上車,後麵傳來楚秀娥的聲音,“看來車子坐不上去了。”
鄭開奇想起倆女也在這裏,她與薛雪穎。
“嗯,我要送夫人回去,你們讓小郭送。”
薛雪穎上前一步道,“您可以晚點送我。就不麻煩別人了,可以麼?”
言下之意是要上這輛車。
鄭開奇深深看了她一眼。
楚秀娥連忙說道,“薛老師!車上有貴賓,你可別鬧了,跟我——”
想不到薛雪穎直接到了另一邊,直撲後排。
這一幕不光引起了女僕的警覺,直接手摸到了腰間,鄭開奇也嚇了一跳,他知道薛雪穎的底細,別在這個時候衝動了。
隻見薛雪穎對著後排深深鞠躬,吉野名美讓女僕搖下車窗,問道:“何事?”
“私密馬賽。”薛雪穎用非常標準的日語說了起來,“我是鄭開奇處長的朋友,今晚跟朋友在這裏吃飯,遇到了宵禁,回不去了,恰好遇到了鄭處長,請問,我能不能跟車離開?
在後備箱裏走也可以。”
“後備箱?”貴婦人咯咯笑了,誇讚道:“你的日語很好。你是,什麼滴幹活?”
薛雪穎恭敬回道,“我是女子學院裏的老師。”
“什麼老師?”
“嗨。物理和化學。”
“哦?”貴婦人眼睛一亮,笑了,“帝國需要你們這樣的人才。”
薛雪穎搖頭道,“我在女子學院並不教這些,隻是申請了個小的實驗室。”
“上車吧,上車聊聊。”吉野名美說道,“美合子,你去前麵。”
女僕麵露遲疑之色,“夫人,小心!”
“放肆,我的乾兒子,我的兒媳在車上,還有他的老師朋友,忠心於帝國的女老師。能有什麼危險。”
“可是——嗨。”女僕還是起身到了前排,薛雪穎“哇嘎立馬西大”坐到了前排,看了鄭開奇一眼,就推了推那無框眼鏡,眼觀鼻鼻觀心,老老實實坐在那,一動不動。
鄭開奇心中嘆了口氣,不管她打的什麼主意,自己是無法在其麵前問夫人什麼了。.
薛雪穎會懷疑自己。
他搖下車窗,叮囑小郭,“安全送秀娥回去。”
“哥,我送完秀娥再來接你吧,你喝酒了。”
“就一杯還將就,沒事。你也忙乎一晚上了,回去好好休息,我這邊你不用管。”
鄭開奇快速回想了今晚的事情,覺得沒什麼需要額外叮囑的,就發動了車子。
因為薛雪穎和女僕的存在,鄭開奇並沒想方設法聊些什麼,隻是單純問“乾媽暈不暈”“乾媽我開慢點您多注意呼吸”“乾媽您要是想休息您就說”等等關心的話。
車子最終停在了吉野家族在日佔區的別院。
這個別院周圍都有日本兵在護佑,差不多一百多米的距離。
遠離了哨卡,又很僻靜,同時又安全。
今晚吉野名美外出會客,喝酒,也表明她已經不需要在醫院裏待著,也就不浪費醫療資源了。
女僕下了車,看了看漆黑的樓房,有些生氣,喝道,“該死的傢夥,竟然沒有人迎接。夫人,您稍等我親自去——”
“算了。”吉野名美有氣無力揮揮手,“太晚了,她們估計以為咱們回醫院了。我們自行上去便是。”
女僕意外看了眼夫人就低下頭去,“嗨。”
夫人可不是這麼好說話的,即便現在好說話,等沒了外人,說不得還得一頓臭罵。
看來,她很看重這個漢奸,比較注意形象。
剛下了車,美婦人被倆女攙扶著走了兩步,一陣風一吹,就覺白潔的腦門一陣發悶,終究還是喝多了。
好久沒喝這麼多酒,最近身體有點虛,今晚心情又比較不錯,貪了幾杯,結果現在迎風倒了。
扶著一個女人走跟扶著一個昏迷的女人完全不一樣,女僕大概率是忍者,乾巴精瘦,沒什麼肉,估計刺殺沒問題,但此時就顯示出沒有肉的弊端,白冰更是差點被美婦人帶到趴下。
場麵瞬間好尷尬。
鄭開奇趕緊跑了過去,代替白冰扶住了吉野名美。
“回車上等,”鄭開奇低聲道,“東來應該快到了。你們先回去,讓他再回來接我就可以。”
“嗯,好。”
白冰點頭,她從不逞能,從不因為自私的擔心去妨礙她的男人。
這也是她的善良,遏製住自己想留下來,想在男人身邊的衝動,不給男人添麻煩。
鄭開奇扶著吉野名美,“乾媽,我送您上去。”
吉野名美已經無法控製表情,隻是有些難受的任憑兩人架著,走進了庭院。
鄭開奇趁著此時身邊再無他人,問道,“美合子小姐?我覺得你對我有意見。”
“哼,無恥的男人。”女僕也知道就兩人清醒,也就沒了顧忌,“不要臉。”
鄭開奇驚訝道,“美合子小姐中國話說的不錯嘛,我想問你,為何對我有如此大的意見?
是因為我代替了吉野傲在夫人心中的位置麼?”
如果沒猜錯,吉野傲身邊死去的那個忍者,應該是這位的師姐妹之類。
“你想多了。”女僕美合子冷冷說道,“我隻是不喜歡你,厭惡你。溜須拍馬之人。”
鄭開奇最喜歡跟這種把話恨不得懟人臉上的直人說話,“美合子小姐,我哪裏有您那麼有實力啊。
拍拍馬屁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他有些疑惑停住腳步,在另一邊扶著夫人的美合子怒,低聲道,“中國人,你偷懶。”
鄭開奇看向庭院門口的崗哨,問道,“別院,平時沒有人把守麼?”
“哼,你以為我們日本人像你們一樣懶惰麼?”女僕惡狠狠道。
“那人呢?”鄭開奇淡淡說道。
“可,可能——”女僕有些卡頓。
鄭開奇徹底停住了腳步,問道:“幾樓是夫人的房間?”
“二——”
女僕也不說話了。
整個樓,黑的有點徹底。
完全不像是有人在等待或者等待中酣睡的狀態。
女僕皺眉,鄭開奇已經扶著吉野名美開始後退。
“喂,你幹什麼。”女僕低聲喝道。
“我建議還是退出去比較好,離開院子,百多米就是崗哨。”
鄭開奇察覺到不對,或者說,他的直覺告訴他,這裏有問題。
他回頭一看,車子已經不見了。
應該是顧東來過來開走了車,他今晚早就安排好了的。
現在一想,走的有些早了。
鄭開奇看向女僕,“夫人得罪了什麼人?誰敢對付夫人?”
女僕冷笑道,“無膽鼠輩。”放開了夫人,“你好好扶著,我去去就回。”
手在腰間一摸,就多了一柄苦無。
右手隨意捏著,就衝進了樓。
“你——”
鄭開奇阻攔不及,卻也不想徹底退出去了,仔細打量了下黑暗中的樓體。
還是覺得奇怪,太黑了,一盞燈也沒開。
直覺告訴他,肯定有問題。
但堂堂公爵的妻子啊,又是在日佔區,能有什麼事兒?
簡直就是妄想!
鄭開奇甚至覺得自己想的太多了。
但這種無法言表的彆扭就是讓他心生忌憚。
手中的吉野名美已經徹底睡了過去,肥美的女人發出輕微的呼聲。
女僕幹練的衝進了漆黑的樓體後一點動靜也無,鄭開奇有心退出院落了。
肯定出問題了。
如果是正常情況,誤以為夫人不會來住,門口也應該有警衛。
而且女僕進去,如果發現下人們在酣睡,肯定會大聲呼喝,不可能這麼靜默無聲。
要麼,她到現在還沒碰到人,已經意識到不好,開始沉默。另一個可能就是,她剛進入樓體就已經出了意外。才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鄭開奇不是樂觀的人,選擇相信後者,她已經遭遇了不測。
當然,這種揣測不是隨意,而是有理論基礎的。
如果這裏被某些神秘力量控製,自己一行人下車進來,之所以沒被攻擊或者打擾,對方是想進入樓體後控製局麵,不被外麵的崗哨知曉。
現在在女僕已經衝進去沒有聲音反饋的情況下,自己抱著夫人離開庭院到外麵的馬路?
他個人覺得一點也不現實。
對方應該判定自己察覺到了不對,那麼,就不會讓自己輕鬆離開。
庭院裏有樹,有牆有遮擋物,有陰影,多少還能隱藏,如果往外沖,樓體裏的人會不會狗急跳牆撕破臉,不管不顧的下死手。
而且,目前的情況是,吉野名美絕對絕對不能出事。
她現在活著,自己就沒事,今晚離開的井上大佐就沒事。
如果她出了事,死了。
那井上大佐會因為今晚的會麵而被問責,就會被調回來,那好不容易到手的戰役指揮權就會再生枝節。
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情報就會變成垃圾。
“哎,美人啊美人,想不到我還有要盡心保護你的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