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算不得嬌體橫陳,也讓站在床邊的鄭開奇猶豫不定。
堂堂公爵之妻身著睡衣躺在床上,讓自己也上去幫其鬆軟後背疼痛。
似乎沒什麼,但鄭開奇顧慮許多。
從剛開始到現在,自己到底有沒有真正讓吉野名美入甕。
她確實想明白了其中關鍵,認可自己的能力和背景,收自己做義子?
真的能夠不反感的接受自己對櫻花小築的認定,從而心生嫌隙?
這一切都建立在自己之前的演的那齣戲上。
自己心裏膈應嗎?
膈應的很。
那些漢奸認爹認孃的,心裏不膈應麼?
一樣彆扭。他們能為了前程忍住,自己為了新四軍的戰士們,同袍們,是不是得做的更好?
自己是真把吉野名美想成自己小媽了。
權當老傢夥當時在日本跟她有點什麼便是。
當然這隻是假想,以老傢夥的脾氣秉性,他看不上看似天真爛漫的吉野名美。
他喜歡有才氣的,琴棋書畫的,筆墨紙硯的,望聞問切的,談天說地的,引古論今的,不喜歡鶯歌燕舞,不喜歡天真爛漫。
當然,再天真爛漫也是公爵之妻,就像純白紙張在外經受風吹日曬,總會有色彩附著。
至於是更加純潔凝練,還是汙穢不堪,隔著嬌艷的臉龐,雪白的麵板,還有那薄薄的肚皮,誰也看不清楚。
現在進行的專案,是母慈子孝呢?還是吉野名美對自己的試探?
有多少厲害的成功的特務之所以暴露失敗,有時候不是身份泄露,而是行事不夠謹慎。
比如,此時此刻,自己與公爵夫人共處一室再無二人,隻要夫人痛呼一聲,外麵女僕也好,再外麵的護衛也好,進來就能治自己的罪。
靠近夫人,意圖不軌,好色之徒,罪該萬死。
畢竟自己的口碑就是如此,外人一聽,很有可能啊,畢竟鄭處長就是這樣的風評。
遇見美女,孤男寡女,肌膚相接,嬌艷迷人,氣氛曖昧。
乾柴烈火,男人釋放了獸性。
這就是外人能接受的“事實”。
這跟鄭開奇的身份毫無關係,僅僅是他擋住了夫人的謀劃,是絆腳石,就該除掉。
上海灘的權力鬥爭爾虞我詐,不光是抗日與非抗日那麼簡單。
畢竟她本來的想法就是和櫻花家族聯姻,而櫻花小築目前唯一的憑藉就是鄭開奇。除掉他,櫻花小築就穩穩的同意聯姻。
鄭開奇不能自己在執行計劃就不考慮對方的心思。
自己在做戲,對方何嘗沒有可能是做戲?
不能這個房間裏,就自己在思考。
那麼,現在躺在床上等著自己的吉野名美,這位美婦到底真心等著解乏,還是在等著自己入甕?
鄭開奇心裏沒底。
但自己就要這樣退縮麼?
自己可是喊著刀山火海都要衝的孝順義子乾兒!
“嗨。”
男人最終還是答應了,卻在上床的時候不小心腳下一滑,重重摔倒,“咚”的一聲,他低聲慘叫一聲,美婦也爬了起來,“你沒事吧?”
此時,病房的門也被適時開啟,滿臉冰寒的女僕推門檢視情況。
“夫人,您沒事吧?”
吉野名美沒理她,坐起來扶起鄭開奇。鄭開奇搖搖頭說道,“沒事沒事,都是小事,我銅皮鐵骨的,不礙事。”
“還鐵皮呢。”吉野名美拉著鄭開奇,讓他低頭,自己仔細觀瞧他額頭上的傷口,“鼓包了,一定很疼。”用嘴吹氣,給他止疼。
鄭開奇笑了笑,“我又不是小孩子。”
“在我眼裏,你就是小孩子。”吉野名美說道。
鄭開奇稍微頓了頓,索性蹲下來,腦袋像之前靠在美婦腿上,“您這樣吹,不累。”
吉野名美愣了愣,咯咯笑了,“調皮。”真就矮下脖子,給趴在他腿上的男人吹氣。
門口的僕人看了眼,靜靜退了出去。
趴了一會,鄭開奇察覺到美婦的手在摸著他的頭髮,嘴裏哼哼唧唧,似乎在哼唱什麼小曲。估計是以前哄孩子的。
鄭開奇心裏有了數,應該是認親成功。重點是對方認可了自己的論述和判斷,選擇接受這種關係的互相補給。
他支起身子,說道,“你吹了會,嗓子肯定渴了,不如去外麵,我給您泡茶。
在那坐著,我還能給您敲敲背。”
吉野名美高興道,“你還記得我腰背不舒服?”
“怎麼可能忘記!不摔這一下我早給您揉背啦。”
美婦很高興,倆人攙扶著來到會客室,鄭開奇心裏鬆了口氣。
泡茶喝茶閑聊天,鄭開奇就站在後麵給美婦解乏。
美婦突然開口道,“聽說你這幾天有點麻煩。”
鄭開奇心知開始聊正事了,笑了笑說道:“一些抗日分子,跳樑小醜,不值一提。我都沒放在心上。讓您費心啦。”
美婦搖搖頭,“不能掉以輕心的,不過對方應該也差不多啦,聽說按照以往的經驗,鋤奸不成功,嘗試幾天也就消停了。”
鄭開奇抿嘴一笑,“借乾媽吉言!他們確實也該消停了,被我殺了不少。”
櫻花家族針對自己的刺殺,一方麵是美婦這邊的觀感,一方麵是櫻花小築聯姻的阻礙。
如果這兩項都沒了,櫻花家族也就不會如此執著。
那麼問題來了,如果吉野家族不堅持了,那戰場情報的暗自交換,到底該如何繼續呢?
是櫻花家繼續,還是吉野家重掌?
事情到了這一步,重點就看美婦的想法了。
“開奇。”
“哎,乾媽。”
“別揉了,你過來。”
“好。”
鄭開奇繞到凳子前麵,美婦坐著,他就不好意思站著,蹲了下來。
“你與櫻花小築,現在具體是什麼關係?”
“就是她有什麼解決不了的,會跟我說,我能辦的,她就給我點賞錢,我就給辦了。”
吉野名美點點頭說道,“聽著很簡單,實際上,這關係已經算很好了。”
能告知對方私密的解決不了的事情,這不是一般關係能出現的局麵。
鄭開奇撓撓頭,“我也沒想那麼多,隻是想著也在為帝國辦事。我跟您保證啊,從沒做過對帝國不利的事情。”
“幫我燒了櫻花酒館。”
鄭開奇大吃一驚,“您說什麼?”
吉野名美盯著鄭開奇,手伸向他的下巴,摸著他淺淺的鬍鬚,說道,“乖兒,這是乾孃的一個小小心願。不燒其酒館,我心緒不寧。”
鄭開奇拍案而起,順勢掙脫了女人的掌心,罵道,“好,燒。乾媽說的我全都義無反顧。”
他知道,這是投名狀。
吉野美婦點點頭,“好,去吧,我等你的好訊息。”
鄭開奇如逢大赦,趕緊往外走。
等他身影離開,吉野美婦拿起了電話,咯咯笑了,“我是突然想起來,櫻花酒館不是沒開張嘛,可別被奸人破壞了。注意這段時間的看護啊。
我們與櫻花家族,同氣連枝啊。”
掛掉了電話,笑聲也消失。
隻是剛才摸了男人下巴的手指輕輕拈著。
“有點意思。”
出了陸軍醫院的鄭開奇,長長舒了一口大氣。
從進入高等病房到離開,兩個多小時過去了,鄭開奇沒有回去,隻是給棲鳳居打了電話,就說自己出來了,隨便吃口飯就去總務處,隨即結束通話了電話。
火燒櫻花酒館。
吉野名美的態度是什麼?
是驗證自己是不是像說的那樣,對其唯命是從。
這一點並不難猜。
他在想這個命令背後的思路。
是想藉此逼迫一下櫻花小築,讓其退無可退,隻能答應聯姻?
還是已經放棄聯姻了,又咽不下這口氣,畢竟自家兒子死了,想燒掉其門麵泄憤?
女人心海底針啊。
鄭開奇並不摸吉野名美,今天算是確定了關係。但她能否願意公開這種身份,還是個事情。
當然,公開不公開對鄭開奇來說並不重要。他隻是想通過這層關係解決兩件事情。
第一,讓井上大佐重拾戰役指揮權,救出櫻花小築,同時交個朋友。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瞭解三天後的戰役詳情,好做準備。拯救皖東支部。
這個工作交給誰?
齊多娣把主要的行動力量分成了兩塊區域。一是棚戶區,二是新貨倉。
不管是哪一部分,在目前這個形勢下,都不好操作。
鄭開奇不光要的是櫻花酒館,更需要速度。
不光要完成,還要完成的猝不及防,讓吉野名美震驚,沉默。更加傾向於拉攏自己是最好的。
自己這邊沒有合適的人員,大白天進入虹口地界,不殺人隻放火,難度也很大。
那麼,軍統那邊?
他直接聯絡了雪農,還好,緊急電話打通了。
“你好久沒有直接給我打電話了。”雪農聽到了鄭開奇的聲音後,有些驚訝,“是不是刺殺的事情讓你窘迫了?”
軍統曾接到命令,對櫻花家族在租界的一些門麵製造了破壞。
鄭開奇說道:“可能有點關係吧,長話短說,我需要在虹口附近做一點破壞,那邊有咱們的人麼?”
“虹口?”雪農皺眉,“那個位置都是日本的巡邏兵,並不是好操作。具體是哪裏?”
鄭開奇猶豫片刻,說道:“櫻花酒館。”
雪農倒吸了口涼氣,“你不是跟櫻花小築關係很熱絡麼?怎麼回事?”
“一句兩句哪說得清,隻能說目前必須得做。”鄭開奇說道,“好做麼?”
“具體怎麼做?”
“一把火燒掉。”
雪農很明顯鬆了口氣,“那倒是好辦了,最多就是不大好逃脫,不過戰士該做的就是付出,為黨國付出。”
鄭開奇卻猶豫了,“我再想想。”他掛掉了電話。
他無法佈置明顯會有人被抓住甚至犧牲的任務,也不得不麵對一個事實。
就是如果有人被抓,可能會投降,從而暴露身為軍統的事實。
執行任務的人不會知道為何要燒毀酒館,但此事吉野名美知道!
她讓鄭開奇完成的任務,卻被軍統的人來執行!
這算什麼!
出於這一點,鄭開奇也不得不謹慎。
不光是軍統了。中統,包括自己人都不能用。
但這個任務如果做晚了,對方可能也會滿意,但效果絕對就落了下乘。
找誰?
誰能做?
鄭開奇坐回飯桌上想來想去沒想出個頭緒,就準備把麵吃完再說。
“吆,鄭處長——吃麪呢。”有人打招呼。
鄭開奇抬頭一看,是警視廳的巡邏隊,為首的正是劉芳。
“忙著呢?一起吃點。”
“您慢慢吃,前邊有流氓鬧事,過去看看去。”劉芳賠著笑離開。
幾個月的時間,記得第一次見麵還是楚老二帶著他跟劉芳吃飯,對方還得愛搭不理的,現在物是人非,對方都沒膽子跟自己吃飯了。
鄭開奇淡淡一笑,轉頭吃麪,吃著吃著他放下了筷子,嘴裏含著麵條若有所思。
“鄭處長——”一巴掌猛地拍在他肩膀,他一個激靈半口麵吐了出來,對麵坐著個長衫大褂男人,愕然抬頭,就要開罵,鄭開奇遞給他一個大洋,“抱歉抱歉。”這才轉身看向背後,俏生生站著一個旗袍美人。
正是作怪的蘇洛。
“處長想什麼事情,那麼專註啊。”蘇洛拿著手包捂著嘴,笑得花枝亂顫。
鄭開奇確實在想事情,“是蘇大美人啊。吃了麼?”
“我還沒吃——”
“那你慢慢吃。我請客。”鄭開奇笑了笑,又拿出一個大洋。
“那就破費了。”蘇洛優雅落座,卻看見鄭開奇起身,“你幹嘛去?”
“你慢點吃,我去辦事了。不用客氣。”
他轉身往最近的電話亭走去。
蘇洛哪裏喜歡吃這口麵,起身跟了過去,遠遠看見鄭開奇進了一個電話亭,也就駐足停下來。
鄭開奇把電話打到了吳四寶的辦公室。
這位前青幫的普通青皮,現在是特工總部警衛大隊的大隊長。對李世群忠心耿耿,深得信任。
“喂,誰啊。”
“我找你們吳大隊。”
“你誰啊。”
“我鄭開奇。”
“鄭處長啊,稍等。”
很快那邊傳來的吳四寶的聲音,“鄭處長,是我,四寶啊。”
“吳隊長,現在忙不忙?”
吳四寶一聽,就知道鄭開奇有事找他,“處長您吩咐就是。”
鄭開奇也不廢話,“手底下還有沒有那種敢接私活的傢夥?”
吳四寶稍微停頓了下,“您什麼意思?”
心想我警衛大隊,和你的行動處不是都有的是人?
“我有個私人的任務要做。”鄭開奇看了看左右,就發現了遠處街角的蘇洛,不過他沒在意,繼續說道,“是私活,需要保密。出了事我也不負責那種。”
吳四寶聽鄭開奇壓低了聲音,“兩根金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