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野名美渾身巨顫,“你,你喊我什麼!”
女僕在後麵喝道,“八嘎呀路!敢冒犯夫人!”
鄭開奇恍然未覺,此時纔看清自己竟然抱住了貴婦的一條大腿,他哽咽道,“天呢,我都幹了什麼!”
那一個瞬間,滾燙的淚水炸在了吉野名美的腿上。
透過單薄的紗布打在麵板之上!
爆炸了。
她渾身顫了顫,站起身,“失禮了。”轉身進了病房。
女僕也趕緊跟了進去,還不忘給鄭開奇一個大大的白眼。
外麵,淺川壽低聲道,“怎麼辦?走不走?”
渡邊大佐冷笑一聲,“那得問今天的大角,鄭處長了。”
鄭開奇也沒想到,竟然被這樣打斷了,自己還沒好好的繼續發揮呢,這算什麼?
吉野名美啥意思?
自己現在半哭不哭的算什麼?不上不下的。
不過他還是有信心的。
自己的話術和思路,都是根據早晨小姨講的,小姨說的這些都是老傢夥之前所認識熟悉研究的那個女人的內心。
他所說所做,都在敲打她的心。
那個死去的吉野傲,小時候最喜歡抱著貴婦的腿撒嬌,哭泣。
鄭開奇的描述層層漸進,節奏舒緩有力,直達人心深處。
加上他這種身份的特務,反差巨大,更是震撼人心。
“不如,咱們先回去?”他猶豫著起身。
四人往外走,淺川壽路上還說著,“你怎麼這麼感性啊,夫人長得真像你娘”之類的話,隨即看了看錶,“時間不早了,我中午還有個會。”
自己就先坐車離開。
渡邊大佐停住了腳步,轉身看向鄭開奇,“你什麼意思?”
“你是個感性的人?”渡邊大佐冷笑道,“當著能左右你命運的人痛哭流涕?
鄭開奇,你在幹什麼?”
鄭開奇看著渡邊大佐。
今天一切都很順利。
淺川壽答應帶他倆來,順利見到了吉野名美。
自己也說了故事,也抒發了感情,也哭了。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唯獨這個渡邊大佐的突然出現,有了些許意外。此人是高手,不管是眼界還是判斷。
“大佐,您這是什麼意思?”
“還什麼意思?”渡邊大佐說道,“你蓄謀已久吧,就想著今天來跟公爵夫人認個親戚。
你從來不會是衝動行事。更何況,“渡邊大佐看了眼白冰,”尊夫人的驚訝實在是不大。”
白冰有些愧疚的低頭。
鄭開奇樂了,“哎呀,我的大佐啊,這有什麼好稀奇的啊,我本就是漢奸,想投靠個更大的大腿抱著,當個靠山啊。”
他笑了笑,“您剛纔不是說了麼?她可是能決定我命運的人啊。”
渡邊大佐在那,看著鄭開奇。
如果真的隻是抱個大腿,渡邊懶得做這個惡人,他就是太瞭解鄭開奇了。
此人做任何事,都有可能是深思熟慮以後的結果。
渡邊剛才痛苦的是,自己又摻和進了裏麵。
鄭開奇不知道又在搗鼓什麼。
如果換一個人,強勢的也好,弱勢的也罷,隻要在上海,能真實幫得上鄭開奇的忙,他這番做派就不會惹人懷疑。
但吉野名美的話,一個獨行的婦人,在兒子剛慘死的傷心地能待多久?
怎麼能給予鄭開奇庇佑?
鄭開奇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的講故事,聊感情?連哭帶抱的?
渡邊大佐想了想,沒想明白。
除非是,色膽包天,看上了公爵夫人?
那真夠找死的。
再說,沒有色膽包天帶著自家妻子來撩撥別的女人的。
他到底是為了什麼?
渡邊大佐因為無法判斷而心生忌憚,而煩躁。
鄭開奇也不想解答他這個疑惑,但渡邊既然心中有疑問,就拉著他在院子裏東拉西扯,試圖瞭解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鄭開奇想聊天時還是挺能聊的,他在等,在跟渡邊大佐聊天時,也在等上麵的訊息。
陸軍醫院確實防守嚴密,但對於這二人,起碼在院子裏聊天百無禁忌。
渡邊大佐嘗試了幾次,在最終得不到確切的回復後他就不再探究,就當做他對吉野名美真有某種異樣情愫好了。
“最近針對你的刺殺?是怎麼回事?”他轉移了話題。
鄭開奇轉了轉眼睛。
渡邊對自己試探了這麼久,無非是覺得自己突然如此靠近吉野名美師出無名,這樣接下來發生什麼事他都會有所懷疑。
“大佐,我跟你說件事,你千萬別跟別人說啊。”鄭開奇低聲道。
渡邊樂了,“你這話說的,像是傳播瘋言瘋語的鄉間村婦。”
鄭開奇笑了笑,“我祖輩都是農民,學些村婦說話也沒什麼。不過可不是風言風語。
您也覺得我這突然來這麼一出有些突兀,毫無徵兆,甚至是沒有什麼依舊,顯得我很冒昧——”
渡邊大佐淡淡說道,“我可沒這樣想。”
鄭開奇繼續說道,“我是不得已啊。因為,我覺得,我這段時間收到的刺殺,很有可能不是抗日分子的報復。倒像是因為我得罪了什麼人。”
渡邊大佐虎目一瞪,“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太大的意思。我隻是猜測,沒有證據,沒有口供,身上也沒什麼足夠讓我起疑的地方。”鄭開奇搖搖頭。
渡邊大佐審視著鄭開奇,“你的意思是,你靠近吉野名美,是因為刺殺的問題?是吉野家族的人在刺殺你?”
鄭開奇側頭看了眼在那邊看花的白冰,說道,“大佐,我與那些抗日分子周旋時間也不短,他們搞地下工作的,做事風格從來都不是悍不畏死,而是精打細算,不行就退,以圖下一次。
這段時間,包括昨天晚上,他們是見到一點要被活捉的苗頭就會直接自殺,自爆。
你說說多嚇人啊。
這不是以前的那種風格了,完全是悍不畏死,沒有什麼腦瓜子的表現。
抗日分子的狙擊手會跟你打招呼麼?不會的。
而前段時間刺殺我的狙擊手卻有明顯的武士刀精神!”
渡邊大佐沒注意這些事情,他沉聲道:“你確定?”
“怎麼?”鄭開奇笑出了聲,“你還想調查啊。大佐,你是進了梅機關不錯,但梅機關裡外那麼多部門,你纔到哪一步?”
渡邊大佐沒說話,鄭開奇繼續說道,“我今天來,沒別的,就是抱著萬一的想法,想跟美麗的夫人貼近一下關係,萬一,就因為這種貼近,而使得我的刺殺結束了呢。”
渡邊大佐低聲道,“你知道麼,你在我麵前在詆毀一個國會貴族。說他們在對一個為帝國服務的特務不利。”
“沒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我的大佐!”鄭開奇低聲道,“你放心,我無心做什麼,隻是想解決我的困境,我也是迫不得已。
你不會以為我帶著妻子來勾引一個女人,或者說,特意想攀附一個隨時會離開上海再也不回來的女人?”
鄭開奇的言辭,解釋了很多問題,包括渡邊大佐之前一直考慮的內容。
他之所以今天一大早來騷擾,跪舔這位美婦,就是為了杜絕刺殺?
“你怎麼確定,夫人是刺殺的源頭?”
“我先確定這些自殺式的襲擊,不是抗日組織所為,而是帶有強烈的武士刀的殉葬精神,那麼,我就開始想到底得罪了哪位貴人。”
“我思來想去,最近涉及到的貴人,有兩件事。
一件是風月樓上,看見夫人被迷暈,這有失禮儀的一幕被我看見,而且還是被老友迷暈!
重點是她身份尊貴,不該如此孟浪。
都被我從頭到尾看著她談笑風生,然後被迷暈。”
渡邊大佐沉吟道,“可能性,是有的,但最多是敲打你一下。即便是殺你,也不會如此執著。”
鄭開奇淡淡說道,“如果加上居酒屋的事情呢?我打破了吉野家對櫻花家族的謀劃!”
“鄭桑!注意言辭!”渡邊大佐厲聲喝道。
鄭開奇笑了笑,“大佐,你覺得這種事我能跟別人提及麼?也就是跟你說說,咱們是一家人。”
渡邊大佐沉吟起來。
他自然知道居酒屋發生的事情,在很多上層階級人眼中,是沒有訊息壁壘的。
特別是軍部。
在他們眼中,那晚是吉野家族用低階手段想破壞櫻花家族在上海灘的臉麵。
骯髒,但有用。而且與戰爭局勢無關,他們作壁上觀,誰也不幫。
但是最後被破壞了。就是被鄭開奇。
從這個角度來說,刺殺鄭開奇泄憤,是很正常的。
而豪門的私兵,跟軍部的士兵還是不大一樣的。
他們完全執行的是家族的命令。不畏生死,不知疼痛。
鄭開奇看著渡邊大佐那張陰晴不定的臉,“大佐,所以你放心,我隻是你在自保,沒有任何其他心思。我不敢動夫人一根手指頭,也不會傷害她,甚至還會給她送錢,以保住我的小命。
但,如果我這樣了還是有刺殺,那麼,我將不得不反擊。這幾天都不是我的反擊手段,你知道的。”
渡邊大佐抬頭盯著他,“你想如何?”
“我不知道。”鄭開奇坦然無懼,“不過坐以待斃從來不是我的風格。”
渡邊大佐現在徹底後悔今早這一行了。他完全不知道該有多好!
“你——”
“鄭開奇!”
一聲女喝打斷了渡邊大佐的話,兩人偏頭看去,公爵夫人身邊的女僕不知何時來到了樓下,“夫人請你上去。”
“嗨。”鄭開奇恭敬回道,轉而看向渡邊大佐,說道,“我去送錢了。你要不要一起?”
渡邊大佐苦笑一聲,搖頭道,“應該沒有我的事情。”
鄭開奇向白冰伸手,“走。去拜見夫人。”
那邊的白冰就往這裏走。
“夫人說了,你獨自!”女僕說道。
白冰愕然,渡邊大佐也愕然。
鄭開奇頓了頓,看向大佐,“那就請大佐送我妻子回去?我晚些自行回去。”
渡邊大佐幾乎是慌不擇路帶著白冰離開。
夫人要單獨會見鄭開奇啊。
鄭開奇跟著女僕上了樓,到了病房門口,女僕開門,自己站在門外說道,“進去吧。”
“謝謝姐姐。”
女僕麵無表情,在外麵關上門。
會客室裡沒有人,鄭開奇掃了掃房間,沒有能待人的地方。
“夫人——”
他輕聲呼喚,吉野名美的聲音從隔壁房間傳了過來,“進來吧。”
那是病房。
鄭開奇到了門口,輕輕敲門,“我進來了。”
房間很雅緻,很溫馨。盡顯尊貴。
在正對著門的對麵,掛著一麵旗幟,旗幟上有繁複的圖案。
鄭開奇猜測那就是吉野家族的圖騰。
“這不是我的風格。”
坐在床沿上的貴婦淡淡說道,“我醒來後,病房裏就是這種風格了。如果是我的主意,我會把房間佈置成紫色。”
“紫色好啊夫人。”鄭開奇舉步往裏走,“紫色高貴,能代表您的身份。”
“把門關上。”夫人說道。
“這?”
鄭開奇遲疑,女僕不在病房。就他倆。
“怕我吃了你?”夫人咯咯笑了。
“我是擔心您的安危。”鄭開奇關上了門。
“過來,”夫人讓鄭開奇到了近前,說道,“我喜歡孩子。我有四個孩子。三男一女,最小的美櫻才六歲。”
鄭開奇不意外,他得到的情報就是,吉野名美喜愛孩子,特別愛。
“您肯定很愛孩子。”
“是的。”
“那您可以再生啊,公爵家又不是養不起。”
夫人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不是養不起是公爵大人他不——太忙了。”
鄭開奇說道,“我們中國,再窮都樂意生孩子。晚上沒有電也沒事幹,就生孩子。
窮到賣兒賣女,也要生。”
夫人問,“生孩子為了什麼?”
“不知道,為防老吧。”鄭開奇聳聳肩。
夫人緩緩說道,“那倒是沒必要。聽說,你並沒有子嗣。”
“夫人,我剛成親一年,不著急的。”
“也是,你的妻子很美麗。我也很喜歡,想必家裏有了燈,你也閑不著吧。”
鄭開奇一時間沒明白夫人在說什麼,隻是笑了笑。
夫人看著鄭開奇,也收斂了笑容,說道,“我們之前,認識?”
“在風月樓啊。”鄭開奇有些意外。
“再之前?”
“那絕對沒有。”鄭開奇否認,“我從沒見過如此端莊美麗豐腴的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