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她沒怎麼看得起櫻花家族在上海的勢力。
那晚利用居酒屋,想對櫻花小築乾點什麼,隻是單純的陷害。
這位櫻花家族在上海最活躍的後輩,是該被敲打敲打。
受點說不出口的侮辱和委屈,鑒於她在櫻花家族並不如何得寵的身份,還有她拚命想站穩腳跟的心態。
這種委屈她絕對不會說出來,就怕被當成棄子。
那晚差一點啊,吉野名美的計劃就成功了。可惜,被破壞了。
不光失敗了,還暴露了企圖。
沒想到,那個淺川壽挺有意思,沒追究,櫻花小築也在事發後保持了沉默,沒有表態。
後來櫻花家族管家團主動找到了吉野家族,宣告瞭都是誤會一場。
吉野名美,這位公爵夫人卻開始考慮另一種可能,聯姻。
既然櫻花家族如此誠懇,不如換一種思路。
恰逢第三旅團,吉野家族供養的井上大佐說得到了確切情報,能夠全殲皖東支部,這是天大的功勞。
吉野名美卻用他家族的整體躍遷換了此功勞,送給了櫻花家族下麵的岡本大佐。
以求聯姻。
是的,這個要求,是她提出來的。
櫻花家族開心的回去彙報,結果,不知在哪個環節被擋住了,一直沒有進行下去。
她已經開了口,而且算是放下身價,不能再多說,對方呢,一直保持著聯絡,卻又一直沒有定論。
反而開始刺殺鄭開奇。
吉野名美起初沒搞明白內在的邏輯,直到隔天纔想明白。
肯定是家長們都同意了,被孩子絆住了。
櫻花小築不樂意。
那麼,刺殺鄭開奇,可以當做是剪除她的黨羽,給予她壓力。
讓她開開心心,絕無二心的聯姻。
但就是久攻不下!
鄭開奇沒被殺死!櫻花小築也沒被嚇到!
與此同時,井上大佐也發現了承諾還遲遲沒有落地,開始擔憂,兩頭落空。
一時間軍心浮動。
這是吉野名美最不願意看到的,國會把手伸進軍部,本就是犯忌諱,需要偷偷摸摸,其成功難度可想而知。
井上大佐本來手拿把掐的情報和戰功,因為自己的一時更改變成了懸空之物。
如若處理不好,那麼井上大佐會遠離自己,吉野也會與櫻花家族生嫌隙,漸行漸遠。
如果真那樣,自己這次來上海所有計劃,就都失敗了。
夫君會如何看自己?家族會如何看自己?
悲傷,焦慮,這幾天輾轉難眠。在全民皆兵,帝國主義盛行的本土,一個女人在喪子之痛麵前,還得承擔額外的責任。
當公爵的夫人,何其不容易啊,所以尊貴也是理所應當。
吉野名美心中默唸,佈置的猶如寢宮的病房裏,她沒有穿和服,鏡子裏有她白皙豐潤的影像。
“夫人。”
貼身婢女在外麵說道,“有人求見。特來拜訪您。”
吉野名美需要的是電話響起,而不是某個人來訪。
來訪的都是場麵的事情,她現在需要的是某種暗箱操作的成功。
“不見。”她乾脆利索,都不想知道是誰。又莞爾一笑,“就說我累了,吃過早飯又睡下了。”
“是,不過夫人,對方知道您很累,特意讓我把這個轉交給您。”
“哦?”
夫人有些意外,這不是日本人的做法。
開啟門接過來一看,一條水頭特別好的紅色手鐲。
“哎?”她有些意外,腦子裏突然想起自己好像跟誰討論過這個話題,我喜歡赤髓做的手鐲。因為她脾氣太好啦,需要點火紅色帶動一下脾氣,免得性格太好被人欺負。
跟誰聊天聊起來這個陳芝麻的愛好?是周桑?還有~
吆西,有意思。
“等等,請他們到會客室吧。我一會就過去。”
“是。”
病房樓前麵,淺川壽在那問道,“你送個手鐲什麼意思?對方什麼沒見過?很有可能咱們連麵都見不到的。”
“如果見不到就算啦。”
鄭開奇笑嗬嗬說道,“一片心意而已。不苛求那麼多。”
淺川壽眉覺得什麼,渡邊大佐卻察覺到鄭開奇此時的與剛開始在淺川那的態度有了些出入。
是真的不抱希望?還是說穩操勝券的從容?
不久,就見一個女人施施然下來,冷冷看了幾人一眼,躬身道,“夫人有請。”
轉身先自行上樓。
淺川壽在後麵解釋,說道,“自從鬼塚先生在風月樓被殺,本土又緊急送了幾人前來保護夫人。這位冷冰冰的不懂禮儀的,很明顯就是私人豢養的死士。
別惹啊,沒什麼意義。”
渡邊大佐插話道,“鄭桑知道夫人的喜惡?”
“也不是。”鄭開奇笑著說道,“在風月樓她曾就冰兒的帝王綠手鐲聊過一會,我就記下了她說的話。”
渡邊大佐眼神閃動,“那你記得東西可不少啊。”
“並沒有。”鄭開奇搖頭,邊往裏走邊說道,“他與那位瘋狗式的周先生大多數時間說的都是日語,對於我們夫婦而言,就是聽天書。隻有跟我們聊家常時才說幾句國語。”
白冰悄悄白了他一眼,她對公公的印象,那是極好極好的。
幾人上了高病區,陸軍醫院的高病區其中一層被單獨使用,這就是公爵夫人的待遇。
而且她本身的病房就是有待客區和休息區的。
一行四人進了待客區,女人就站到一邊,也不端茶也不倒水,隻是冷冰冰掃視四人。
四人等了一會,身穿和服的公爵夫人就從旁邊的門過來就座,“失禮了。”
四人起身相迎,鞠躬告罪打擾了。
寒暄了後,淺川壽說明瞭來意,“是鄭桑夫婦,覺得在風月樓受您照拂,知道您小恙,就央求我來,看能否親自拜訪,表達一下惦念之情。”
“哦?”
吉野名美笑吟吟道,“真的是有心了呢,鄭桑,冰兒姑娘。你們那麼忙,還惦記我。”
鄭開奇笑嗬嗬道,“我想著來看看您,特別是冰兒,老是惦記您。說您人美心善,是世上頂好的人。”
既然給了鄭開奇說話的機會,他開始按照他的節奏開始誇。
對於家裏有著幾房姨太太還能跟他們處好關係的鄭開奇來說,對於烘托女性,他向來是有方法的。
而且言談舉止中,他特彆強調了自己喜歡愛慕的一種女性。
這種女性的代表,或者說,吉野名美就是這種女人。
這是早上小姨說的。
周老先生雖然博愛,但並不偏袒偏愛,一視同仁。前段時間來赴約時,帶走了小姨。就跟小姨說了要見一個日本人女人的事情,並且把女人的情況跟小姨說了。
今天一大早當小姨知道鄭開奇要去做什麼,就把吉野名美的愛好什麼都說了一遍。整合情報是鄭開奇的強項。
吉野名美也是聽過誇讚了,但像鄭開奇這種集中火力拐彎抹角各種誇的經歷委實不多,雖然吉野名美煩躁的很,也是心花怒放。
甚至於誇到最後,連白冰都隱隱的有點吃醋了。
奇哥從沒這樣誇過任何人,包括葉唯美。
“不得不說,你的到訪讓我的心情好了許多。”吉野名美感慨著。
鄭開奇順桿繼續爬,“那我多說點,讓你多高興高興。”
“那感情好。”吉野名美嬌笑著。確實是一位像開花一樣的美婦。
“不如我把我這一年的經歷給您講講,給您逗趣解悶?”
鄭開奇邊說邊開始娓娓道來,把自己這一年來從一個小小的南郊警署特務科編外警員,到現在成為特工總部兩個機要部門首領,這一步步講了一遍,過程自然精彩紛呈。抓共黨火目開始,開始了他“特務”生涯。
其中又對幾個貴人各種誇讚,自己如何效忠,如何捧他們上位。
其中楚老二算是他捧上去的,德川雄男從少佐到中佐也是因為他拿出了軍統代理站長。
包括後來自己如何一步一個腳印,打退了多少伏擊,勘破了多少陰謀,收到了多少嘉獎,全都添油加醋說了一遍。
這位從小愛玩,聽過了不知多少評書的紈絝,此時精心編製了一場戲。
即便是陪著他一路走來的白冰都聽得美眸連閃,頓覺異彩紛呈。
淺川壽則就無感了許多。渡邊大佐起初還帶著微笑,後來就慢慢深沉起來。
不得不說,這位鄭處長此時能坐在眾人中間侃侃而談,絕對不是簡單的特務。
他這一年的經歷,遠比很多特務一輩子經歷的還要多。
而且他儘管多處著筆潤色了不少,但總體上並沒有偏差很多。
這就是他的資本,如果他是德川雄男,也會重用如此人物。
鄭開奇,足夠優秀。足夠自傲。
對於鄭開奇這幾乎是獻媚似的個人吹噓,剛開始吉野名美是當做笑話來聽的。
她堂堂公爵夫人,怎麼會對一個端茶倒水的漢奸感興趣,有好感?
無非是人情世故,公爵夫人的大度和好客,禮賢下士,在風月樓是做給故友周先生看的,在這裏是做給大佐和中佐看的。
接受剛才的手鐲,也不過是因為確實喜歡,跟誰送的沒關係。
但現在,鄭開奇慢慢說起自己的經歷,崛起的不容易,給周圍領導帶來的機遇和改變後,吉野名美的那雙敷衍的眸子開始出現了震驚,讚歎,不可思議。
她不瞭解鄭開奇,她也不會問,德川雄男也不會介紹隨手安排伺候的特務是什麼來歷。
她以為他跟之前聽過的特務沒什麼兩樣。
或者是本地警備的土著,太君來了直接投降,順便成了漢奸,身居高位。
要麼是國共兩黨叛變的特務。
她萬萬沒想到,這個在特務中算是身居高位的人,竟然白手起家,從店小二開始!
而且,他的經歷也不是偷奸耍滑,阿諛奉承,而是如此跌宕起伏的硬剛!
這是個人才!
而是沒有傳統背景,沒有那麼多牽扯的人才。
她才突然想起這段時間的傳聞。
對了,他現在依附的是櫻花小築啊。
吉野名美開始快速思考起來。
鄭開奇繼續說著他現在背靠著一些憲兵司令部的長官,包括眼前的渡邊大佐和淺川壽。
他把接觸過的那些少佐,加賀,神也,見麵打過招呼的,沒有直接打過架的軍官挨個說了一遍。
不知不覺,吉野名美忽然開始在意鄭開奇的人脈。
鄭開奇說了半天咳嗽了下,吉野名美看向身邊的女僕,“長官們來了為什麼不燒水泡茶?嗯?”
女僕臉色大變,趕緊鞠躬道歉,鄭開奇連忙說道,“哎呀,剛才這位姐姐想要給我們泡的,是我們覺得不好意思阻止了她。夫人你別訓她了。
幾位安然坐著,我親自伺候幾位。
特別是您啊,就想伺候伺候您。讓人寬心。”
自己站起身,拿來暖壺親自泡茶。
吉野名美臉上的笑容更盛,笑道,“怎麼?這麼會說話呢。”
“不知怎麼的,您讓我如沐春風,而且在您身邊伺候著,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鄭開奇很自然的說著,在貴婦身邊站著。
“你是本地人麼?”吉野名美對鄭開奇徹底有了興趣。
“不是,老家外地的。”鄭開奇解釋道,“母親走的早,都是小姨帶著我,後來我倆也分開了。前段時間剛團聚。
我母親是個很愛笑也很美麗的女子——”
接下來的這段時間,是吉野名美的驚悚時刻。
他發覺這個小特務所描述的母親,跟自己性格,秉性,愛好,極其的相似。
他年少時與母親的很多互動,都像極了自己與吉野傲他們的互動內容。
簡直就是翻版的母子情。
“可惜,後來父親不要臉,娶了他人做妾,導致我母親鬱鬱而終——”
鄭開奇不知何時淚流滿麵,看向吉野名美,“不知道為什麼,說起母親,看著您,卻湧起了那無法言喻的熟悉感。就像,就像——”
吉野名美瞪大了眼睛。
淺川壽也隱隱覺得這話題的走向怎麼那麼熟悉?
渡邊大佐眯起了眼睛,他忽然後悔今天陪著過來,早知道有這一出,他該在家裏陪陪綾子的。
“請恕我冒昧,”鄭開奇在幾人瞪大的眼睛中,慢慢蹲下,靠著貴婦的腿,“我就像回到了兒時,在母親身邊嬉笑奔跑,撒嬌,在喊著——”
他看著貴婦那雙眸子,“媽媽。”
白冰怒了努嘴,好驚訝。
渡邊大佐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淺川壽費力拿住了手中的茶杯,沒有噴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