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想到,風月樓的風波還在繼續。
沒有想到,居酒屋的後勁這麼大。
鄭開奇在不斷感慨的同時,腦中各種人物在飛快挪動,他試圖通過版圖把他們縫合在一起。從而縫補上井上大佐這塊漏洞。
在上海灘,改變大人物的決定,更改一場戰役的指揮官。
此事說小很小,說大很大。
起碼按照常規手段,鄭開奇是辦不到的。
“哎,思來想去,還是我最初的想法最有可能啊。”
不過那個計劃要實現,有很多的限製。
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首先第一件事,就是把先生送下車。
在虹口這段時間,他們的車子經過了兩次盤查,都不用鄭開奇說什麼,阿奎用自己南郊警署的證件就暢行無阻。
到了靠近百樂門的地方,鄭開奇說道:“先生在這裏下吧,我還有事情。我會安排百樂門派車,把你送回去。”
先生嘆了口氣說道:“哎呀不用麻煩了,您就近把我放下就好。”
鄭開奇似乎沒有聽見他言語中的尷尬,笑了笑,“我正好去百樂門。順手的事情。”
先生張了張嘴,不再說什麼。
車子到了百樂門門口,幾人下來,先生說道:“您忙去吧,謝謝了。”
鄭開奇問道:“不需要派人送麼?”
先生苦笑了聲,轉身離開。
丟人丟大啦。
憑藉鄭處長的為人,他應該能知道,自己是在跟蹤他了。
在棲鳳居外,在棚戶區,在虹口。
對方沒有咄咄逼人的詢問,已經是給自己很大的麵子了。
恰好這個地方,就是他與其他二人約定的會麵地點。
因為這裏是鄭開奇常來的地方。
往旁邊方向走了一會,就碰見了西門和紅拂女。
“大哥,怎麼纔回來了?”紅拂女很擔心。
西門照樣拿著一袋花生,在那剝著,跟在後麵靠了過來,“怎麼還坐著人家的專車回來?暴露了?”
先生擺擺手,“算了算啦。丟死啦。不提了。”
“那咱們回去?”紅拂女關心道,“回去休息一會?”
“不用,有吃的麼?”
大官人立馬把花生袋子遞了過去,“吃點這個?”
“算了吧,牙口不好,吃多了還上火,正渴著呢。”
先生看了看周圍,指著遠處的餛飩攤說道,“我去吃一口,你倆在這盯著。”
大官人不樂意了,“大哥,這都一晚上了,還盯啊。他來這裏能幹嘛,喝酒跟女人跳舞快樂,咱們盯什麼。
我都想進去玩玩呢。”
紅拂女瞪了他一眼,“你這身肉估計連門都進不去吧。”
西門大官人收了收肚子,“你是安逸慣了紅拂,沒那麼簡單的。”
先生再次叮囑兩人看好,自己去那邊吃口餛飩,喝口湯。
這一天天的,又餓又渴。
不過他並不是沒有絲毫收穫。
晚上他們三人都在棲鳳居外麵不遠處盯著,結果就看見三樓的燈亮了。
然後鄭開奇出來,上車。
南郊警署也出去了一輛車,一前一後離開,三俠他們以為是商量好的。
先生親自跟蹤,到了那個小酒肆。他去的比阿奎晚了許多,沒看見櫻花小築進去,隻看到倆神秘人把鄭開奇和一個日本女人帶出來。
他對鄭開奇的觀感不錯,心下有些著急,不過在租界他什麼也不敢幹,隻能跟在車子後麵慢慢乾著急。
直到車子出了鬧市,他跟在後麵不知道該如何辦時,車子拐彎了。
先生習武之人眼神銳利,就看見在暗處有個人突然在車子減速拐彎時突然出現,那一瞬間整個人如同扭曲變形一般,就像是把自己摺疊,隨即猛地彈開,手臂揮了出去。
然後就是一聲巨響!
“砰”的一聲,汽車前胎爆裂,致使日本人下車檢視。
先生氣喘籲籲迴避到陰影裡,看見了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趁著日本人修理前胎時,開啟了後門。又不知為何,又關上門離開了。
先生不明就裏還想靠前,卻發現那倆日本人雖然在修理車胎,卻還是戒備著周圍,腰間還有槍。
他沒把握,又不知道剛才的人影為什麼退回去,索性繞路往前走,提前走跟上。直到後來跟著,等待,被鄭開奇接了回來。
他確定,那個人影就是開車的高大疤臉青年。
鄭開奇肯定是遇到了什麼事情,卻又安然無恙的回來。但那個日本女人沒有回來。
加上鄭開奇在車上的情緒很低沉,他猜到,鄭開奇肯定在謀劃著什麼。
所以下了車後,他決定留守。
一方麵,李春秋的囑託還有效,二來,他對鄭開奇一直抱有一定的好感。
“等等看吧。”
他抱著熱騰騰的餛飩碗,喝了口湯,滿臉滿足。
百樂門內。
夜鶯咯咯笑著告別了舞池內的舞伴,旗袍下熟美的身體扭動,慢慢上了旋轉樓梯,進入到二樓包廂。
鄭開奇正抱著茶壺喝茶。
“哎吆,處長,您怎麼這麼饑渴,讓我來伺候您吧。”
夜鶯飛入鄭開奇懷中,就被男人一把推開,“滾一邊去,我煩著呢。”
“處長~~~~”夜鶯在那撒嬌,“幾日沒來,怎麼就這麼生疏了。”
她揮揮手,在這裏陪著鄭開奇的傭人就鞠躬離開。
鄭開奇問道,“我記得這個包廂裡有電話的,電話呢?”
“前幾天憲兵隊來檢查說的,這些包廂都不能用電話的。
不過我的房間裏有。”
鄭開奇起身道,“帶路。”
夜鶯臉色奇怪,“幹什麼這麼猴急?我的房間是男人隨便進的麼?”
“不就是個化妝間麼?”鄭開奇奇怪道,“你又不睡這裏,又不是你的閨房。”
夜鶯從後麵一下子蹦到他背上,攬著鄭開奇的脖子,“處長,您揹著我。”
鄭開奇回道,“別鬧。”就要甩女人下來。
夜鶯卻更加摟緊,在他耳邊低聲道,“你不熱情點,我總不能把冷冰冰的男人往房間裏帶,是不是?”
鄭開奇不順話茬,“誰敢打眼看老子?”
夜鶯雙腿一盤,“走光了。”
鄭開奇這纔不情願背住她,雙手往上一托,幫她壓了旗袍。往最裡側的舞女休息室裡走去。
這裏隻有頭牌夜鶯纔有單獨的休息室。
鄭開奇一進來就有些後悔。
這裏確實有電話,不過更有女人雜亂的衣服。夜鶯臉紅了。
鄭開奇假裝沒注意,直奔電話而去。
還好這裏有電話。
“你出去一下。”
他攆走了滿手衣服的夜鶯,鎖上門,拿起了電話。
齊多娣回應的聲音有些疲憊。
鄭開奇急聲道,“去洗把臉,有事商量。”
“出了什麼事情?”齊多娣問道。
“你先去。”
鄭開奇聽出來齊多娣剛醒,說道,“時間會很漫長。我在百樂門。時間算是充足。”
聽說在百樂門,齊多娣知道,鄭開奇是有要事跟他商量。
“安全麼?長時間通話?要不要我異裝過去。”
“不,你得做別的事情。”鄭開奇看了看腕錶,“十分鐘後我再給你打過去。
你先緊急聯絡曼妮,讓他準備好,隨時準備聯絡。”
“是之前說的幾日後發生的事情?”齊多娣謹慎問道。
“對。另外你安排人來百樂門,纏住夜鶯,我擔心她因為好奇在門外偷聽。”
“知道了。”齊多娣掛了電話,精神起來。
快過年了,租界早就對電報係統開始了每年常態化的抽查。發重要電報就得接回執,過程就會漫長一些。
在這後半夜,肯定會受些約束。
雖然是在杜明的轄區,但還是要謹慎些。
他把電話打到李默那裏。
“叫醒曼妮,準備等訊息發報。”
“需要外出發報?”
“不,時間有點長。需要回執。跟以前一樣,她發報,你負責保證發報結束。”
“好。”李默言簡意賅,“聯絡好後我會用附近電話聯絡你。”
齊多娣用涼水洗了臉,確定自家門上了鎖,拿出紙筆,坐在了電話身邊。
百樂門內,鄭開奇給回家的阿奎打過去電話,之前他深夜突然失蹤,怕自家妻子發現後擔心。
阿奎回道,白冰沒醒,而且還多了個女人。
“誰?”鄭開奇納悶。
“薛雪穎。”
“什麼毛病?”鄭開奇有些崩潰,“這娘們想幹什麼?”
他現在滿腦子官司,想不到還有人來攪亂。
“不知道,”阿奎在吃下麵警員伺候的夜宵,“我回來時她在一樓躺椅上睡著了。整個一樓都是濃鬱的酒氣。”
“你盯著點。”
“放心吧少爺。”
鄭開奇掛掉了電話,一開門,夜鶯差點摔進來,絲毫不意外的男人扶住了她,“閑著了?”
夜鶯咯咯一笑,扶著男人的胸口,側耳傾聽,“處長,給誰打電話呢?你的心臟,跳的好快啊。”
鄭開奇拽著她耳朵拖拽起來,“請離我遠一點,我被你嚇了一跳你不知道麼?”
“啊~~~~”這一拽,夜鶯突然發出了怪叫,滿臉通紅。
鄭開奇看了她一眼,“你幹什麼?”
夜鶯脫開了束縛,滿臉羞紅說道:“深更半夜過來打電話,又迴避著我,少校。你到底,是什麼身份?”
少校?老子在軍統裡,已經是上校了。
鄭開奇淡淡說道:“中尉,記住紀律。這裏沒你的事,你出去要點酒菜,我要搞點事情。”
夜鶯恢復了正常,笑了笑,“我是上尉啦。夠知道你的事情了麼?”
“不夠。”鄭開奇說道:“去吧。抓緊時間。”
“整天神神叨叨的。”夜鶯興奮道,“這幾天軍統的行動跟你有關係嗎?”
“沒有,出去。”
“還有——”
“出去。”
鄭開奇把她推了出去。等了會,就有飯菜送了進來。
鄭開奇確實餓了。
酒醉後吐的很乾凈,動腦子的時候就需要吃點東西了。
關上門,鄭開奇再次撥通了電話,點上了煙。
“晚上櫻花小築約我見麵了。想讓我殺死她家的管家頭子。
一切都因為她管家要讓她聯姻。
聯姻的物件是吉野家——”
鄭開奇快速把今晚的遭遇全都說了一遍。
洗了把臉的齊多娣在此刻完全醒了。
“你這一晚上的,夠玄乎啊。”
“可不是?”鄭開奇開始吃菜,“都玄乎餓了。”
“吃什麼呢你?”齊多娣問道。
“夜宵,餓了。”鄭開奇說道,“你聽餓了?”
“我突然想起來我今天忙乎了一天,也沒怎麼吃東西,晚上吃的清湯麵條。睡著了也就過去了,現在醒了,夠餓夠餓得。”
“沒事,我嚼的聲大點,你就當你吃了。”鄭開奇打趣道。
聽到鄭開奇還能開玩笑,齊多娣心裏也輕鬆了許多。
他也沒想到,這麼多事都連在了一起。
“那個井上,在戰場上是個狠角色,師從阪園健四郎,戰場作風硬朗,手段陰狠。是個難纏的敵人。
你想怎麼辦?查清楚落腳地,我來安排人?”
鄭開奇說道,“他固然該死,但不是現在。
先不說能不能殺了他,如果他死了,我與櫻花小築都是頭號嫌疑犯,之前的事情也就暴露了。
他應該死在戰場上,被我們得士兵殺死。
而且,並不認為他能老老實實的在那等著。
他並不相信我,他也擔心,我要麼帶憲兵隊去,要麼派人去。”
鄭開奇說道:“我還是那句話,上海灘的事情,我們要採取的是諜戰思維。要無形中解決問題。
最重要的,這次皖東支部的很多情報我們就得不到了。”
他還有個不敢說的想法,就是能通過他得到更多的戰場情報。
當然,這是一種奢望,他不敢提前餵給齊多娣吃。後期如果沒達到預期,他怕齊多娣哀婉的看著他。
齊多娣問道,“那你怎麼辦?目前來看,咱們的選擇似乎並不多。”
“確實不多。”鄭開奇說道,“我隻能促成此事,救出櫻花小築,順便得到四天後的戰役計劃。
為了皖東支部一個師,付出什麼都是應該的。”
“你有什麼計劃?”
“老傢夥現在還在老家那裏採風麼?”
“誰?”
“還有誰?他唄。他不是去了老家,想在那裏轉轉看看的。”
齊多娣這才反應過來,老傢夥這三個字,在他嘴裏出來就跟“爹”是一個意思。
怎麼滴,這次的行動還能驚動他了?
齊多娣沉聲道:“你什麼意思?”
“雖然我不想承認,”鄭開奇沉聲道,“對付那個吉野名美的貴婦,估計得需要他的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