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耀祖感慨著,那邊響起了楚秀娥低跟鞋的咯噠咯噠的聲音,他趕緊離開原地,他還沒想好,還沒勇氣主動打招呼。
楚秀娥從置物間拿著衣服出來。看見葉耀祖的背影,也沒管他,逕自進了房間。
房間內,鄭開奇膝蓋頂著柳飄飄的腰,別著她的手腕,一副武鬆打虎的架勢,“還不服?”
柳飄飄趴在那,嘴硬得很,“我不服!這次你讓我一手一腳再加一手。”
“我一腳踢死你。”鄭開奇不再多話,驚訝看見拿來的衣服裡就有自己的常服。西裝西褲皮鞋。
“不是被裁縫店拿走護理了?”
楚秀娥麵不改色,“我記錯了。”
鄭開奇嘆了口氣,她又調皮了。
就要拿起衣服,那邊看衣服的柳飄飄一把奪過,“吆,襯衣,西服,怎麼還有秋衣?你秋衣套襯衣裏麵?”
“不行麼?”鄭開奇就要拿過來,卻被柳飄飄閃過去,“好久沒穿你的衣服了,借我穿穿。”
“滾一邊去,我一會有事要出去。”
柳飄飄已經開始掀衣服。
鄭開奇轉過身去,罵罵咧咧坐下。
楚秀娥就見柳飄飄在副處長辦公室,背對著男人脫衣服,換衣服。
倆人很自然。
楚秀娥聽白冰提起過,鄭開奇之前跟她講過他與柳飄飄的故事。
大哥哥帶著小妹妹,上山下湖,早出晚歸。有時候鄭開奇不想早課,就讓柳飄飄穿著他的衣服去替他,自己在家撅著屁股睡覺。
柳飄飄從那時就好強,上進,學習。
先生知道了告狀,鄭開奇就挨板子,阿奎就跟著挨罰。
他們時而光著膀子,時而光著屁股。
她就是他的親妹妹。
楚秀娥又給鄭開奇拿了套普通的員工服。總務處是文職,自然有他們的靛藍色工裝。
那邊柳飄飄穿上他的西裝,在那轉悠,看著,“嗯,還挺不錯啊。就是臭鞋大了點。”
“是,是,你腳香。”
“我腳就香,不信你聞聞。”大明星來了個金雞獨立。現在她穿著西褲不怕走光,反而英姿颯爽。
“滾一邊去。”鄭開奇指著地上的死屍,“你快走吧,我要工作了。”
“誰稀罕在這裏待著。”柳飄飄盤起頭髮,戴上帽子,“今天我就這樣去片場,他們肯定認不出我來。”
楚秀娥讚歎道:“這套衣服一穿,踩著高跟鞋,柳小姐有個女裝上海灘大姐大的感覺。”
“真的嗎?”柳飄飄雙眼冒光,“我找人拍個我的老婆是黑幫大佬的電影?受不受歡迎?”
“就沒見過主角是女人的電影。”
“你歧視女人可不好。”
“不是歧視女人,我是歧視你。
那二兩肉顛盪顛盪的,可不美觀。”
“你看不起誰呢二兩?”
眼看二人又要吵架,楚秀娥把柳飄飄推了出去。鄭開奇安排了車,“門口等著,派車送你去。別再黃包車黃包車了。”
“知道啦,算你有良心。”柳飄飄一身西裝離開。
辦公室二人這才觀察這具屍體。
鄭開奇拉開他後腰,果然,也有血淋淋的傷口,本來傷口下麵是刺青。
“你到底得罪了誰?“楚秀娥驚訝道,“這可不是簡單的抗日組織這麼簡單。
軍統內部也沒有這種帶統一刺青的組織。
這不是中山先生的隊伍。”
確實如此。
一個是偶然,兩個皆如此,那就是必然。
鄭開奇翻了翻,從此人口袋裏摸出來一個錢袋。一個散發著香味的女人的錢袋。
“這是飄飄的。”
“看來是柳小姐上車的時候錢就被她順走。
而且他熟悉柳小姐的脾氣,和跟你的關係,纔有這個計劃。”
楚秀娥說著,鄭開奇沒說話。
楚秀娥嘀咕著,“你最近沒幹什麼大事啊,怎麼突然有人這麼針對你?地下黨?”
鄭開奇在她耳邊輕輕說了個,“吉野傲。”
楚秀娥大吃一驚,盯著他。
鄭開奇緩緩點頭。
“你乾的?”楚秀娥問。
鄭開奇點點頭,“對。”他正在不斷的把楚秀娥從軍統變成普通愛國人事,再拉到自己陣營。
他小心翼翼。
感情是感情,主義是主義。
很多事情在歷史長河中看得出優劣對錯,但在當時,是沒有那麼直觀的。
特別是受到的熏陶和刻板的教育。
楚秀娥可以對鄭開奇百依百順,無關乎主義。但要改變她的主義,那也可能比登天還難。
沒有堅定的信仰,她也不會以弱女子的身份去做一個軍統特務。
“你殺了日本人的小公爵?擾亂了他們的佈局?”
女人煙波流動,她癡迷眼前的男人。
鄭開奇點點頭,“所以,我到現在,開始慢慢確認,不是什麼抗日的人來殺我,而是某些對立的日本組織。”
這是他真正想法。
從座駕被炸,到今天的兩次刺殺,鄭開奇越發覺得,不是別人,就是日本人。
至於是哪一夥,他不清楚。
楚秀娥在那檢視屍體的手部特徵,“這好像——”
兩人同時靜止,豎起了耳朵。
鄭開奇問道:“聽見了。”
“嗯。”楚秀娥嗯了聲。
鄭開奇猶豫著,“是槍聲吧?好特殊的聲音。”
楚秀娥富裕部隊出來的,“是狙擊槍的聲音。”
鄭開奇猛然拋向視窗,臉色大變,扒開窗戶就往下跳。
被後麵的楚秀娥一把抱住,拖到一邊。
“你瘋了,這是三樓。”楚秀娥喝道。
鄭開奇麵容焦躁悲慼,一直喘氣,“飄飄,飄飄。”
楚秀娥爬起來一看,總務處門口,趴著穿著柳飄飄!
幾個門警已經提槍沖了出去。
從楚秀娥的高度來看,能看見遠處有個人在拚命逃跑。
“我去,我去——”楚秀娥急聲道,“你緩一緩。”
鄭開奇癱軟在那,喘著粗氣。等他緩過神來,爬起來看去,楚秀娥在費力揹著她往回走。
鄭開奇腦袋有點懵,直到楚秀娥揹著她回來,呼喝圍觀的眾人離開辦公室。
“等一下——”
鄭開奇沙啞著嗓子。“回去後,各人監督彼此,不允許打出去任意電話。不管任何原因。”
在場不乏聰明人,當楚秀娥跑出去時,這些人都知道發生了情況,當揹著穿著鄭開奇衣服的人回來,所有人都震驚了。
都以為鄭處長出了事。
而此時,大家都知道是虛驚一場。
鄭開奇現在讓大家都閉嘴,很明顯是想看看當兇手知道他沒死後會有什麼反應。
“出去吧。”
鄭開奇把眾人都趕了出去,看著躺在地上的柳飄飄。
視線一下子就模糊了。
他無聲跪下,伸手摸索著那張俏臉。
尚有餘溫,卻沒有了反應。
“對不起~~~”鄭開奇哽嚥著。
眼淚大顆大顆打在柳飄飄的臉上。
他大意了,他應該想到,車夫刺客沒有成功,外麵肯定有接應或者後續部隊。
而柳飄飄穿著他的衣服,外麪人肯定把她當做了他。
辣手狠手!
“都怪我。”
鄭開奇坐在那,抱著柳飄飄的腦袋,蹭幽著她的臉。
我的妹妹啊,我的好妹妹啊,你怎麼就——
“咯咯咯咯咯咯,癢死我了。”
死屍從他懷裏坐了起來,柳飄飄揉著自己的臉,“你鬍子沒刮乾淨,頭髮茬又刺撓我的臉。”
經歷了害怕,錯愕,驚嚇,鄭開奇這才帶了點喜色,“你沒死?”
他感覺精神上有點受不了。
柳飄飄擦著臉上的淚水,“哎呀,滾燙滾燙的,真噁心。你們男人啊,哎呀,哭哭啼啼的樣子吆!”
鄭開奇忽然想打死她了。
“來來來,你躺下吧,你瞑目——”他有些無奈。
柳飄飄猛然抱住了他,“我剛才以為我死定了。”
鄭開奇愣了愣,拍了拍她後背,“我也以為你死了。”
柳飄飄能從社會最底層到現在上海灘有頭有臉成功富商的正妻,肯定不光是直爽,美貌。
她有她自己的本事。
她確實是在門口等車,她也確實遇到了刺殺。
但那顆子彈擦著她的耳邊頭髮,帶著尖嘯擦了過去。
她下意識知道是子彈飛過。
聲音和溫度騙不了人。
這亂世,她經歷過好多次與子彈擦肩而過。
絕對錯不了。
她第一反應就是假裝被擊中,萎靡倒地,還得優雅伏地。
她也看過無數次人被子彈擊中倒地的動作。
她是個演員。
她足夠逼真,她趴在那一動不動。
門警路過她不動,跑過去追人也不動。
楚秀娥過來試她的時候她沒忍住笑了。
“你假裝我死了,揹我回去,我看看那王八蛋心裏有我麼?”
鄭開奇吃了死魚一樣看著麵前的女人,“好玩麼?”
“本來挺好玩的。”柳飄飄鬧完了,也開始後怕了,“不過一想到你可能真的會被殺死,又沒那麼好玩了。”
“我沒事。”
鄭開奇安慰著,他知道,必須要把這次的幕後黑手整出來,不然自己確實會很麻煩。
“你知道是誰了?”柳飄飄問,“你打小就一肚子鬼心眼。”
“打小,打小你認識我麼?”
“你光屁股時候我就認識你!”
“上一邊去。”
楚秀娥再次敲門進來的時候,倆人換了衣服,鄭開奇穿上了西裝襯衣。
“沒追上,對方很擅長擺脫追捕,而且咱們的門警,沒那麼專業。”
鄭開奇沒指望左右追了一晚上都沒追上的人,總務處那玩崗睡崗的那幾塊貨能發現什麼。
“叮鈴鈴”,電話響。
鄭開奇示意楚秀娥接,他已經暫時性死了。
楚秀娥接起了電話,很快就遞給鄭開奇,“阿奎。”
鄭開奇拿起了電話,阿奎在電話裡說道:“左右找到了那個人。要送去麼?”
鄭開奇大喜,“在哪裏?”
問清楚了在哪,鄭開奇想了想,“問出來了沒。”
“沒有,除了知道是日本人外,一無所知。不見血估計說不出別的。”阿奎的語氣裡肅殺一片。
“他承認是日本人?”
“褲衩子是日本人的。”
“你對人家用刑了?”鄭開奇問。
阿奎的聲音有些扭捏,“有點。”
“動就動了吧。那我先不見了,用盡一切手段,我要知道幕後是誰。”
阿奎猶豫了下,“少爺,這是總務處的電話。”
言下之意,這樣說合適麼?不怕有人監聽麼?
鄭開奇一字一句道,“查到底,我不管是誰。故意想搞我,日本人也不行。”
這霸氣十足的一句話,讓阿奎戰慄不已。
也讓第三個電話的那一端的德川雄男麵容苦澀,放下了電話。
一旁的小野次郎,這位特高課的電訊高手在旁說道:“少爺?他當老爺了這是?”
“不去管他的做派,他喜歡當少爺就當。”
德川雄男用鼻孔呼吸了下,說道:“他因為什麼那麼生氣?爆炸案後,今早的刺殺,中午又遇到了刺殺?”
他在那轉悠,“是誰?日本人?”
“日本人為什麼搞他?”小野次郎說道,“這陣子瘋言瘋語不少,說兩個公爵家族不對付呢。我聽說櫻花小築小姐,已經幾日悶在酒館不出來了。
吉野公爵夫人從醫院出來後,也一直在租界閉門不出。”
“熱鬧都是外圍,風浪中心都是靜悄悄。”
德川雄男沉聲道,“他們就不知道大局為重這句話麼?
真的是婦道人家!”
小野次郎說道:“我得到的情報是,確實有人對鄭開奇今早進行了刺殺。不過已經被當場擊斃。”
此時來了情報,二人一起聽,原來,就在之前不久,總務處鄭開奇被擊斃,刺殺。
兩人稍微反應了下,就猜到是鄭開齊故布疑陣了。
“不會是抗日組織麼?”德川雄男皺眉道,“組織刺殺劉曉娣失敗,繼而刺殺鄭開奇。也說得過去,就是不知道是誰的人,竟敢如此猖狂。”
“我們不插手麼?”
“不。”德川雄男說道,“76號本就在上海佔據優勢,如果一些激進狂妄的破壞行動都解決不了,那他們還能幹什麼?
再說了,鄭桑目前正在氣頭上,讓他自己解決吧。”
德川雄男在意的事另一件事,“餌撒出去了麼?”
“撒出去了。”小野次郎笑嗬嗬說道,“半年多了,終於徹底歸順,這次出去,也是大膽的一次嘗試,咱們的人暗中摸了幾次,很乖。很順利。”
“那就好。”
德川雄男讚歎著,“隻要能成功,之前所有的頹敗,我都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