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大體的情況就總結了出來。
南郊警署的門警解釋了一切。
在鄭開齊下車去往李春秋的車後,差不多幾分鐘後,就有一人路過車旁,趁著左右沒注意,就開啟了車門,門警上前嗬斥,那人就掉頭跑了。
“我當時看他鬼鬼祟祟,怕他偷處長的東西,就想攔住他。
但是我看的清楚,他手上是空的。他跑的挺快,加上沒想打擾鄭處長,我就沒追。以為就是個小毛賊,癟三。
又過了一會,就是這個人,背帶褲防風帽,也是鬼鬼祟祟靠近,我看見時,已經開門進去,他一關上門,我剛要過去,就看見車炸了。”
警署的人已經順著周圍的路開始往四周擴散搜捕。
眾人都是有經驗的,知道第一個靠近的人應該是帶著一個感應裝置的炸彈上來,知道車上的震感超過一定的幅度——比如,晃動,震動,座位上的顫動等等,都會引爆炸彈——而第二個人就這麼倒黴,上車關門的力量大到觸動了機關,引起了爆炸。
這顆本來讓鄭開奇粉身碎骨的炸彈。
很快,76號眾有頭有臉的,特高課以及憲兵隊的巡邏組都來了。
除了巡邏隊知道鄭開奇差點被炸死而有些幸災樂禍外,德川雄男和76號諸位大佬臉色都很難看。
這不光是挑釁,而是**裸的謀殺。
差一點,如果不是這個不知哪裏來的人橫插一杠子,鄭開奇跟李春秋聊完,肯定會回來拿東西,他連車門都沒鎖。
一群人也沒看明白死者到底是什麼人,胸前的傷痕是什麼。
直到德川雄男請來了一個鷹鉤鼻,雙目逼人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聽著德川說著什麼,看了鄭開奇一眼,隨即到了車損現場看了看,又看了眼屍體的痕跡,就指著車子裏的一個黑乎乎的零件說道:“這不是車零件,是相機的核心框架。裏麵黏糊糊的是膠捲。”
又指著死屍的胸口說道:“此處的痕跡是掛在胸前的相機在爆炸產生的高溫時融化所造成的。此人要麼是記者,要麼是偵探,要麼,是特務。”
說完又看了眼鄭開奇,就此離開。
鄭開奇有些奇怪,他並不認識此人。
76號幾個大佬此時才發話,“什麼記者,偵探,都瘋了不要命了?自然是特務了。
估計是唐副處長造成的後遺症吧。”
一旁的唐隆有點尷尬,一個勁道歉,他也覺得是自己的投誠引起的連鎖反應。
鄭開奇麵色在黑暗中晦澀難辨。
德川雄男問道,“鄭桑,你也是總務處的。你們特工總部,還有富裕的汽車麼?”
“您這個詞用的好啊課長。”鄭開奇哭喪著臉,“我們現在沒有多餘的汽車,也沒有資金額外訂購汽車了,幾個不是很重要的部門,甚至都是租車在用的。”
德川雄男皺了皺眉頭,說道:“海關上最近扣押了一批物資,裏麵好像有船,抽空你走走手續,去那邊領一輛。”
“是,遵命。”鄭開奇順便問道:“有白色的麼?”
眾人都是麵麵相覷。
德川雄男淡然一笑,“好自為之吧,這次沒死你運氣好。白色!”
鄭開奇訕笑一聲,德川雄男這才離開,臨走前讓儘快拿出方案來。
“抓住這些猖狂的亂黨。”
等他離開,76號幾人才稍微喘了口大氣。
“誰啊,那個中年男人?”張寒夢問。
萬裡浪搖頭,“第一次見。不過聽說話方式和德川雄男的尊敬架勢,日本人無疑啊。”
“是加賀一郎。”情報部李部長說道,“警察學院的痕檢專家。憲兵隊那個加賀少佐的父親。”
鄭開奇驚訝了下,是他。
自己與那加賀多少也算有點恩情的。他剛纔看了自己兩眼的意思,是不是就是這個?
是個厲害的人。
唐隆又主動道了歉,眾人就攛掇他請客吃夜宵,給鄭開奇安神壓驚。
“算了吧,人家女友也剛出來,需要陪。我離家這麼近,就不捨近求遠了。”
不是談天說地的地方,約好了第二天碰頭,眾人就相繼離開,郭達臨走前還對鄭開奇低聲叮囑著,他那個副處長的職務。
鄭開奇心情不好,擺擺手,“滾滾滾。”
他有點煩。
回到對麵棲鳳居,躺在藤椅上生氣。
幾個女人熱飯的熱飯,壓驚的壓驚,特別是小姨,在那不知道是低聲罵呢還是嗯哼呢,反正她也嚇了一跳。
一會阿奎走了進來,蹲到鄭開奇旁邊。
“你看出來了?”鄭開奇有氣無力的問。
“嗯,少爺。”阿奎低聲道。
鄭開奇起初還沒往哪方麵去想,後來聽了加賀一郎的分析後,立馬想到,最近是有個男人偵探在跟自己。
就是薛雪穎雇傭的那個偵探。自己這陣子在租界忙,一般的偵探沒能耐跟住自己,這位肯定是在南郊等得心急如焚,自己這一回來,他瞅準機會了,趕緊想在車裏找點情報,好讓客戶滿意,結果。
替鄭開奇擋了災。
鄭開奇設身處地想一想,對方可能真就這麼想的。
薛雪穎啊薛雪穎,你這是何必呢?
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算了。
後麵那個人是偵探,那麼,前麵安置炸彈的呢?
是誰?
鋤奸組?
不,不會的。
孟不凡得手了,劉曉娣重傷,大隊長死了一個,這個結果很好。
沒有必要再來針對自己,畢竟自己和他也算是有點合作關係。
不可能是他的。
其他組織?
不大可能,軍統和中統誰瘋了私下裏搞他?這種程度的炸藥,不可能是下麵的人自己搞出來的,必須是有預謀有組織的計劃,但這種程度的計劃,伍迪和雪農就都會知曉,絕不會同意。
隻能是日本人了。
櫻花小築殺我滅口?
還是吉野家的人懷疑櫻花小築,殺我泄憤?
鄭開奇掂量著那種可能性大一些。
阿奎再次開口了,“少爺,左右去追了。”
鄭開奇稍微欠身,“追誰?那倆怎麼在這裏?”
阿左阿右被不知道抽了什麼風的老傢夥安在了施詩身邊纔是。
“就追第一個靠近車的男人。”阿奎有些不好意思,“事發時,我們在警署裡吃飯。”
鄭開奇點點頭,“追了這麼久還沒回來,對方也是個高手啊。
對了,那具屍體在警署那,你明天找個理由要回來,好好傳送傳送,買個上好的棺材。記住了,別讓人惦記上。”
“知道了少爺,擋災了,厚葬。”
那邊緩過神來的小姨湊了過來,“誰啊,擋災啊誰啊。”
“沒誰,小姨,吃飯吃飯,我餓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差點沒了不知道麼剛才,哎呀,太嚇人啦,咱們還是回南京吧。”
“白冰來給我盛點湯,這位老人家誰啊,稍微讓讓來,讓本少爺坐下。”
“小兔崽子說誰老呢你,我扇你我。”
哀傷擔憂的小姨變成了暴怒的小姨。
下半夜,得知警署門口爆炸案發的一些人紛紛給鄭開奇打來了關心的電話。
把鄭開奇煩得不行,等飄飄打完打完電話,鄭開奇就把電話線掐了。
天塌下來也睡個好覺,好好安慰安慰嚇壞了的老婆。
老齊那邊一直在自己身邊安插眼線,自己這邊的風吹草動他都知道,不用特意聽他的。
他是摟著老婆睡了,李春秋卻徹夜未眠。
爆炸發生,他的車後窗戶也被碎屑打成玻璃碴。
怕?他倒是不怕,在上海灘混,沒有點膽魄,什麼也幹不成。
他沒上前湊,日本人,特務都來之前,為了避諱,他就離開了。畢竟跟鄭開奇聊的不是正經事。
回來後,吃飯,沐浴,他的腦子裏開始想一個問題。
鄭開奇把自己按在了後排安全低位。
他不是沒有被保護,不管是鐵男,還是風塵三俠,他們救過。
他們都會溫柔來上一句“老闆沒事吧?”,鄭開奇沒有。
甚至沒有看自己一眼。
並不是他的態度欠教育,而是李春秋認為,那一瞬間鄭開奇救自己,完全是本能反應。
不是因為他李春秋,是因為正好在身邊,換任何一個人,他都會救下。
這就很不特務!
特務是什麼?
賣國賊。
家族牌位都不認,親朋好友都無情。
六親不認,辣手無情。
保鏢救人是工作,其他人救人是圖回報。鄭開奇救人,純屬下意識反應。
救了他,然後跟他沒有絲毫交流就跑了下去,今晚一晚上也沒打什麼電話安慰啊謀求存在感。
什麼也沒有。
這把老謀深算的李春秋給搞不會了。
漫漫長夜,他輾轉反側,在身邊發生了稀奇事,對普通人來說,就是個一時新鮮。但對於李春秋來說,就會很彆扭。他必須想明白。
並不是他好鑽研,而是可能有安全隱患,可能有什麼要在身邊發生。
最後,他想到了鐵男。
想到了在振邦貨倉出現的鐵男。
鐵男是地下黨,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鄭開奇是真的把振邦貨倉轉出去了,隻賺房租,還是他就是幕後的人?
他,是不是地下黨?
那群抗日的瘋子?
之前李春秋從來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畢竟,他們之所以相交到現在,是因為李東山。
李春秋是如此的記憶深刻,他的兒子怎麼被冤枉成地下黨,鄭開奇是如何的獅子大開口,索要好處,包括後期的那些行事,完全算不上正義光明,完全就是特務漢奸的小人行徑。
包括振邦貨倉!
也是自己大舅哥付市長秘書覺得自身安危受到了威脅,才送出去這個貨倉。
包括後來的種種抓捕行動,種種表現,鄭開奇都不應該是抗日的。
抗日的應該不要這種人。
包括在貨倉看見鐵男時,李春秋後來也定義為鐵男隱瞞身份淪落到貨倉扛包的境地,這個曾經為自己衝鋒陷陣的貼身保鏢,過的有點慘!
這也是他最終選擇不去理會的原因,畢竟主僕一場。
但現在,今天在車上發生的這件事,讓他開始重新考慮很多問題。
那個小公爵在報紙上的宣傳是,被軍統所殺。
但鄭開奇實實在在收了10萬日元。
這十萬日元是日本人櫻花公爵家的千金給的鄭開奇?讓其報復吉野家族在居酒屋對櫻花家族做的事情。
還是說他把情報賣給了軍統,軍統花十萬日元買下情報,成功擊殺了小公爵吉野傲。
還有其他可能麼?
至於為什麼給日元,在日佔區,日元的消費水準比法幣高很多,是硬通貨。但以全國覆蓋的軍統來看,給日元又是成本最低的,因為法幣還是統一的貨幣。
國統區用法幣,日佔區硬推日元,聽說**也有自己的貨幣,銀行,就是輻射多大不清楚。
以上自己的兩種猜測都是可能的。
既然拿錢才給軍統情報,那他就不是軍統,地下黨或者是中統。
連給櫻花家族服務的可能性都不高了。
李春秋在那翻來覆去,老婆氣得給了他一腳,“幹什麼呢?下去睡去。”
李春秋裹著睡衣到了客廳,給自己泡上一杯茶,盤坐在沙發上沉思。
自己對鄭開奇,是有一定疑惑的。
之前自己也曾出麵幫過他,原因肯定是兒子在其下麵幹活,互幫互助。
而且,李東山的變化太大了。
跟鄭開奇混之前,一身的紈絝子弟的毛病,除了不玩女人不玩煙土,其他壞事都幹了。自己要搞他,他就找他媽哭去。
別說男子漢氣概了,連個娘們都不如。
那個時候鄭開奇收拾他,李春秋甚至隱隱覺得,有人這麼教育他一次,長長記性做個有點用的小男子漢也挺好的。
但僅僅過了一段時間,李東山開始沉默寡言,眼神銳利,說話也有力量了。
慢慢從一個一事無成的紈絝變成了讓人一看就覺得有故事的男子漢。
這種變化甚至讓李春秋一段時間不敢跟兒子交流。
憑藉他的經驗,他知道,兒子正在蛻變。
正在由不經世事的小男生變成一個大男子漢。
這種本該由血淚交織才能緩慢進行的蛻變就這樣在短時間內發生。
也是因為這段時間,李春秋也懷疑過,鄭開奇在做某種私底下的動作。
但特務私底下乾的事情太多了。
走私,販賣,打劫,訛詐,栽贓。
這些事情經歷的多了,自然也能練出膽量。
他不介意李東山接觸這些東西,畢竟社會史複雜的。
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