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線的選擇,巡捕房的巡查頻率,帶隊組長,路況資訊,沿途人群多少,等等,老湯都得小心謹慎。
這也是為什麼空出來一上午都沒發車,隻在中午發車的原因。
此時是上午的巡捕吃飯,下午的巡捕尚未到位的空檔,發車最安全。
當然,理論上是如此。
比如今天,貨車出去沒多久,就被一組巡捕盯上了。
“停車停車,拉的什麼這是?怎麼看車都走不動道了。”
“頭,別開玩笑了。”司機小心翼翼賠著笑,“都是正常買賣,這不給前麵的洋行送東西麼?
哥幾個辛苦了啊。抽根煙敗敗火。”
“我尼瑪第一次聽抽煙能敗火的,滾開啊。例行檢查。”
“頭頭,我們是振邦貨倉的,再不動彈動彈,馬上就要延誤時辰了。延誤時辰是要罰我們錢的啊。”
“起一邊去。跟我有關係麼?”
巡捕一把推開司機,讓其餘人都下來,“都下來站成一排,誰敢搗亂,咱們巡捕房的牢房也有空閑了。”
巡捕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耀武揚威。
“閃開。”他一把推開站在後門處的工人,兩步就上了貨車,就見密密麻麻擺著木箱子。
伸手掀了掀一個角落,死沉死沉。
怕不得幾百斤。
他掃視了周圍,沒發現撬棍,掀開簾子問道,“箱子裏是什麼?單據呢?”
“頭啊,隻是些普通的——”
“幹嘛呢?”
一聲斷喝從眾人背後傳過來,杜明揹著手陰著臉,帶著幾人過來。
“頭,您來了。”巡捕們圍了上來。
杜明喝道,“大老遠聽你們喧嘩,嗚嗚喳喳的,不知道洋人也在四處溜達?怕老子挨罵不夠?”
那巡捕小頭子低聲說道,“這貨車很奇怪啊,您看,地上這麼厚的石子路,都被壓出了痕跡,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呢。”
杜明來了精神,“哦?看看?”往前走了幾步,問道,“哪個貨倉的?”
“振邦貨倉。”
杜明掉頭往回走,“差點忘了,還有事呢。走,都跟我走。”
“這裏不查了?頭?”
“查個屁?哪有時間,兄弟們忙了一上午了,走,吃點喝點。”
眾人大喜,能去吃,誰樂意伺候這些事?
歡呼著簇擁杜明離開。
貨車司機鬆了口氣,招呼眾人上車。
幾個新人還很驚訝,問怎麼就不查了,司機得意道:“一來我們也沒拉什麼違禁品,二來,咱們貨倉跟巡捕房關係可是不錯。
你們好好乾就是。咱們貨倉,牛著呢。”
以為自己很內行的司機帶著一群毫無所知的新人護送著兩貨車到達指定路邊,他們會在這裏吃飯,在他們吃飯的時候,會有人開走兩輛貨車,三小時後他們準時需要來開車,待到晚上十點多,再送一次。
租界的夜晚,各種勢力都很忙,到時候不光是振邦貨倉,每輛車上都有秘密。
而齊多娣之所以忙到
從昨天到現在,鄭開奇開始調查小張三,當然,表麵上是要正經調查小張三的行蹤,其實是在研究誰對小張三有了心思。
這一天半的時間,鄭開奇沒有什麼具體收穫。跟小張三見過一次麵,最大的可能就是吉野傲的死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這個能在租界有心思的勢力不少,是誰暫時不好說,隻能說是教授的可能性大一些。
這表麵功夫做的更多還是為了讓盯著小張三的人覺得那晚小張三的反應都有後期的反饋。
特別是自己這邊。
逮著小張三的資料看了半天,很快就被別的事錯開了注意力。
唐隆來了。是因為蘇洛的問題。
吉野傲是死了,艾薇也死了,蘇洛卻沒死。
加上他還是大有身份的唐隆的女朋友,黑龍會沒有多麼為難,卻一直囚禁著。一般的牢獄痛苦多少還是要承擔的。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畢竟死了個小公爵。
“能不能跟影佐求求情,蘇小姐完全是無辜的,那天她隻是去跟朋友喝咖啡,才偶遇小公爵的。”
“我知道的老唐。”鄭開奇嘆著氣,“那天我也在,我都因此被盤問了好幾次了。
我知道蘇小姐是什麼人!
我能不知道麼!
除了是個酒蒙子,女瘋子,她不可能有其他的身份!!!”
鄭開奇在那無奈,“我都跟影佐說了好幾遍了,但是有件事你得理解,老唐!!!
畢竟是小公爵死了!不是死了條狗!
長官們能隻是小動刀兵的對付蘇小姐,就已經很給你麵子了!
老唐!
而且我跟影佐提過,蘇小姐也是我的朋友,讓她給我個麵子。
她說可以考慮,總是深更半夜打電話讓我去喝酒,我又不會喝,要不,老唐,你去陪陪影佐。”
唐隆瞬間表情尷尬,哎呀支支吾吾。
看來他也聽到過影佐博愛的名聲。怎麼說唐隆也是軍統成員,這些情報對他來說,比較熟悉。
他與蘇洛,本就是麵子上的男女關係,為了蘇洛,他估計做不到捨身。
偷偷觀察他的鄭開奇自然也不是想跟他如何掰扯,也不是對蘇洛心存殘忍,僅僅是想趁這件事,搞明白一件事,蘇洛背後的勢力,到底是誰。
她目標清晰的介入了唐隆潛伏76號的計劃,因此殺掉了十二生肖中的螭龍取而代之,以唐隆女友的身份靠近身邊人。
她知道鬼姑是唐隆的接頭人,那麼也就是知道鬼姑是假意投誠。
這麼想來,她與艾薇是好友,估計也不是緣分,而是另一種“機緣巧合”。
如果這些都是一一落實的事實,這個女人也太可怕了。
雖然他不知道她與巡捕頭子呂丹的關係,但鄭開奇的直覺告訴自己,蘇洛知道的,遠在呂丹之上。
別的不說,當初教授對他丟擲橄欖枝,他但凡說了唐隆準備潛伏進76號的故事,很多事情的篇章就該改寫,而且以自己幾次與呂丹的交流來看,他確實與蘇洛就是單純的合作關係。
既能分享情報,又能各自閉嘴的那種。
而且蘇洛這種自毀自封的性格,隻要她不想說,很難撬開她的嘴。
一個能跳樓的女人,是不畏懼傷痛的。
如果沒有小公爵死去,蘇洛被牽連的事情,鄭開奇也無法趁機試探一下蘇洛的成色。
他跟影佐提過蘇洛的問題,和跟唐隆說的差不多。
為了給上麵一個交代,不用給唐隆麵子,該關的關,該審的審。
其實大家都知道,目前最重要的,不是唐隆的態度。而是所有其他準備投誠的那些軍統中統地下黨們,都在盯著唐隆。
他們中絕大多數人的身份是比不過唐隆的,唐隆的待遇應該是他們艷羨眼紅的。
所以唐隆的利益必須被日本人推崇,他的女人也是一樣。
所以蘇洛不能受太大委屈,但麵子上還是過得去的。
當然,鄭開奇作為知情者並不會主動跟唐隆說,日本人礙於麵子也不會主動說,其他人說,唐隆也不信。
他隻是不願一個“無辜”的女人陷入危機自己眼睜睜看著,還救不了。
在鄭開奇的反覆勸慰下,唐隆也沒有很好的辦法,他自己在日本人麵前人微言輕的,隻能過問,不能提要求。
還是鄭開奇主動要求,一起去看望,慰問蘇小姐。
唐隆這纔跟著去看望蘇小姐。
這幾天憔悴了許多,唐隆在那噓寒問暖,蘇洛讓兩個男人想辦法救自己出去。
鄭開奇解釋道:“是這樣的蘇小姐,我和老唐都用了不少辦法,畢竟不能看著朋友在這裏受委屈。
但我們都用盡了法子,日本人還是要關你幾天。
哎呀,其實怎麼就那麼巧呢?小公爵剛跟咱們見了麵,當天晚上就被抓走了。
懷疑你也是迫不得已啊,到現在兇手還沒找到,小公爵屍骨未寒啊。”
蘇洛也是第一次聽到小公爵慘死的事實,驚訝又失神,“他死了?”
“可不是啊,這些日本人光審問你,就沒說這事是麼?”
蘇洛看向唐隆,唐隆嘆了口氣,點點頭。
蘇洛這才相信,小公爵死了。
“如果真是如此,那一時半會不會放了我了。”她喃喃道。
“所以啊,不是我們不救你啊。”鄭開奇在那扼腕長嘆。
蘇洛擠出微笑,“能不能麻煩兩位,能不能讓他們允許我打個電話?衣服都臭啦。”
女人提出這種要求,還能多說什麼?
倆男人離開囚室,去辦公室求見影佐,影佐聞之回道:“允許她打個電話便是。”
鄭開奇與唐隆離開後就分開,唐隆說去租界看看之前的老夥計,鄭開奇自然回四處的暗處。
唐隆在租界的老夥計,應該就是軍統裡的成員。
現在鄭開奇管不著他們,振邦貨倉是物資轉移的重要時刻,他還是需要近距離旁觀片刻。
沒多久,囚室裡的蘇洛坐起身,提著鐐銬走到門口,輕聲道:“請允許我打個電話。”
她把電話打了出去,低聲道,“來黑龍會,救我。”
掛掉了電話,在那喃喃道:“沒用的男人。狠心的男人,等我出去,我許你們烏煙瘴氣每一天。”
女人蜷縮在角落的茅草裡,咬牙切齒,撕草泄憤。
一輛白色的轎車緩緩從大使館群出來,先是開到了一片住宅區,隨即把電話打了出去。
最後,影佐那邊接到電話,如果審訊室裡的女人不是直接嫌疑人,沒大事就放了吧。
影佐微微遲疑,還是放了人。
租界的哪個大使館都好使,畢竟,日本在租界本就沒什麼執法權,她們是株式會社,是來做生意的。
而且能讓他們站出來說話的,肯定是有點身份的。
影佐站起身,走到窗邊那,看著白色轎車緩緩停在了大院。她轉身往審訊室走去,找到蘇洛,站在外麵審視著女人。
即便是幾天的牢獄之災,日漸消瘦,吃住不好,表情也是冷淡難看。
還是無法掩蓋她是個美麗女人這一事實。
“喂。”她喝了聲。
蘇洛這才站起身。
“你認識洋人?”
蘇洛有些驚慌,“嗨,我在歐洲,留過學,認識幾個朋友。”
影佐淡淡說道:“那你好好感謝你的朋友吧。希望下次出什麼事情,你不會還是那麼湊巧,參與其中。”
蘇洛搖頭,“我也不想的。”
影佐見她態度還算不錯,擺擺手,就有獄卒過來放行,影佐在視窗看著她上了白色轎車,轎車緩緩駛離。
影佐嘴角微翹,“看似清冷,不也是個浪貨?”
她呔瞭解那些衣冠禽獸的洋人了。
轉身走向辦公桌,她把電話打到了四處的隱秘辦公室,果然,鄭開奇接了電話。
“誰?”
“我。”
“影佐啊,您有什麼吩咐?”
“你那個欲擒故縱的小情人,被我放了。”
絲毫不驚訝的鄭開奇驚訝道:“哎呀,上麵允許放人了?您說什麼?欲擒故縱的小情人?誰?我啊?”
影佐咯咯笑了,“怎麼不是麼?明明跟我打個招呼就能放了的女人,你非要折磨折磨,還要她現在的男人救也救不出來,不就是為了欲擒故縱?”
鄭開奇淡淡說道:“影佐說笑了。”
影佐繼續追問,“你不用否認,說吧,是不是有事?現在我給你放了,就說是你的功勞,今晚,是不是就抱得美人歸了?”
“她是唐副處長的女友啊,影佐!你說的我感覺自己道德在淪喪啊。”鄭開奇無奈道,“再說我是那種陰暗的人麼?為了得到人家先折磨人家?”
“哼,你們古時候有個銅雀春深鎖二喬的曹孟德,你這漢奸頭子也算得上梟雄了,喜愛人婦,有什麼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我隻愛我妻子。”鄭開奇說道:“我實話跟您說吧,我之所以沒放她,是因為我覺得她有點可疑。”
“哦?”影佐來了精神,“你有什麼證據?講一講。”
“一種感覺吧。”鄭開奇信口一說,“包括唐隆的投誠,我也懷疑,她在小公爵的死亡現場,我先懷疑。
對了,那個您處決的艾薇,您當時有沒有審問她與蘇洛的關係?”
影佐嗬了一聲,“你認為呢!連她有幾個男人我都問了出來。你想不想知道,誰最讓她滿——”
鄭開奇結束通話了電話。
“騷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