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發光發熱為革命”的長期任務他接受不了,他本想好好表現,爭取過年時見到未亡人。
但現在離過年沒多久了,自己卻要單獨支撐一個點!
按照這個“老齊”的說法,不得個五六年的沉澱?
開什麼玩笑?
王有財允許自己大器晚成,但不代表接受自己老來富貴!
現在上海灘的角,有幾個是五十成名?
鴛鴦蝴蝶派的主角,有幾個是白髮蒼蒼?
他必須第一時間見到教授。
“那什麼,我這樣自己去行麼?要不要給我安排個得力幫手?我聽他指揮也行!”王有財最後問。
齊多娣笑了,“老王同誌,怎麼臨了了還不自信了?咱們缺人缺的厲害,任何決定都是深思熟慮的。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這次王有財徹底相信,自己是被完全信任,並且報以厚望。
孤身去茶樓,見到了幾個夥計,又跟那個倒水的夥計,半個同誌聊了聊,自己的新身份算是確定了。
又經過半天的研究和觀察,他確定,確實已經沒有暗中盯著自己的人,王有財最終還是選擇出去,約了教授見麵。
那邊的教授既驚訝又歡喜,又有些不開心。
見麵後,他問道:“你確定沒有人跟著你?”
他在指責,王有財是不是太著急了。
“並沒有。地下黨的人並不是很寬裕,他們需要每個人都各司其職。”王有財小心翼翼解釋,他察覺到教授似乎心情不是很好,“我也是為了儘快跟您彙報這段時間的進展。”
教授臉色稍霽,說道:“你有多長時間?”
“半個小時沒問題。”
“謹慎點吧,十分鐘。”教授看了看手錶,“抓緊時間。”
王有財知道是自己的表現時間,趕緊道,
“我先是在一個夜晚,看見了未亡人半個側臉,英俊硬朗絡腮鬍身材高大。”
教授謹慎問道:“你怎麼確定是未亡人?而不是一個普通的大高個子。”
“不是,因為那晚跟他見麵的是老齊。”
“老齊?”
“對,一個年輕人。”王有財說道:“都叫他老齊。我這段時間在上海的一切事務,幾乎都是他下達的命令。他很有可能是租界地下黨的大幹部。”
他拍手道:“就是那個通緝令上從港口醫院被救走的男人。”
“是他?”
“是他!”
“他是地下黨的大人物了?”教授略微驚訝,隨即笑了笑。
幹部年輕化,新四軍內部也是。
“你為什麼認為他是很高的幹部?”
王有財的判斷並沒有讓教授認可。
“因為,我發現那個叫黑犬的革命黨,也得聽他的命令。所有人對他都很尊敬,發自骨子的那種。”
“他們見麵那晚你為什麼能看見?”
“其實我是硬著頭皮去湊的,他們根本不讓我靠近。”王有財解釋。
“重點說一下這裏。”
王有財就詳細說了那晚的情況,教授聽了後才稍微放心,“如此看來,這個老齊,就是當初被救出去的,而你驚鴻一瞥的,就是未亡人。”
他心中興奮,有些遺憾,遺憾的是這外形特徵很明顯跟鄭開奇不像。
“下次如果在其他地方看見,能認出來麼?”
王有財不敢託大,“不一定。不過再看一次,我保證能認出來。”
教授沒說話,王有財不是毛躁的人。這種說法很謹慎,他很滿意。
“還有其他的麼?”
“跟我對接的人——”
教授擺擺手,“這些情報,都不重要,即便把租界的地下黨都連根拔起,那也不是我的功勞,我隻想抓到未亡人。”
他看向王有財,“你記住,你的任務,不是收集了多少情報,就是揪出未亡人。其他的事情與你無關,也與我無關,除非是你以後就想做一個特務了。”
“不,不,我不是的。”
王有財惶恐。
教授繼續說道:“接下來你要說的,都是跟你靠近未亡人有關係的,需要我給予的幫助。
節省時間,速戰速決。”
教授的這一打斷,讓王有財沒有把“小刀”的外貌說出來。也就沒有牽出來更多的事情。
王有財立馬把主要訴求放在了茶館上。
“我跟同誌們——對不起教授,我說錯了。”
教授卻哈哈大笑,“很好,很好,王有財。你做的很好,你要時刻把自己當做革命黨人。說同誌說的這麼順遂,纔是真正的地下黨。你繼續說。”
“我們商量好了,茶館改成有才茶館。我需要在那裏發展群眾,收集情報。我在想如果要及早的建功,是不是需要點特殊的情報之類。”
教授沉默起來,許久,才緩緩說道,“有時候慢就是最好的快捷。
現在你需要做的,就是把自己變成一個地下黨人。我會給你準備一些紅色書籍,包括上麵給你的,都要熟讀,背誦,然後講解。
要把自己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革命黨,在這個基礎上,我會安排一些人,成為你發展的成員。
在年前會給你幾個重要不重要的情報。”
“每個農曆一,六,我會親自到茶樓東邊那條街的影院去看電影。
如果你想聯絡,可選擇來見我,以後少打電話吧。”
既然到了這一步,教授反而沉下心來。
王有財自然隻有聽話的份。
“如果是我主動找你,會有一個挎著花籃的中年婦女去喝茶。你就於當天下午一點或晚上六點去電影院。
都記下了麼?”
“記下了。”
“回去吧。”
昂有才恭敬往外退。
“等一下。”
教授喊住了他,“王先生。”
“是。”
“讀了那麼多紅色典籍之後,可別換了一個人啊。”
王有財愣了愣,隨即苦笑道:“您放心吧,我這輩子最不想當的就是窮人。無產階級,跟我是一點關係也沒有啊。”
“那就好。”
教授淡淡說道,“希望你能如我一般,越是讀它們,越覺得它們是洪水猛獸。”
他沒有跟王有財說,他對疑似紅色巢穴的振邦貨倉已經展開了調查行動,很有可能這一兩天就有不菲收穫。
他不想讓王有財有懈怠之心。
畢竟振邦貨倉遠不如王有財這邊確定和穩妥。
“也不知道那邊如何了。振邦貨倉。”
阿榮和阿光在黑暗中眯縫著眼睛。
在大通鋪的員工宿舍裡,倆人睡的很不安穩,或者說,都沒睡。
他們早在睡覺前就約好,等下半夜剛開始,配合著搜查貨倉。
但他們的如意算盤失算了。
快年關了,好多洋行的物資什麼的都過來儲存,他們分了兩班倒,都還忙不過來。
阿榮和阿光這一批來的是同一個班,他們準備搜查整個貨倉的深夜,另一個班正忙的熱火朝天。
貨倉頂頭幾個探照燈很亮,很亮。
別說人了,連條無所事事的狗都無所遁形。
“今夜隻能如此了。”
兩人無奈,沒少出力的二人昏昏欲睡。
他們沒睡好,老湯更是徹夜未眠。
從今天開始,他是振邦貨倉名義上的老闆了。
此時的他正對照著新員工上交的身份資訊一個個研究。
齊多娣已經找好了另一個貨倉,並且,開始有條不紊的往那邊轉移緊要物資。
目前連他都不知道那個貨倉在哪,這就是紀律要求。
他的首要任務,看好這個貨倉,確保物資轉運過程中安然無事。
當然,那些榜上有名的,凶神惡煞的兄弟們,都已經轉去了那邊,老人隻剩下自己,還有幾個預備黨員的毛頭小子。
根據已經得到的情報,敵人應該這段時間就有可能來這裏,因為工裝的問題。
自己必須謹慎。
因為老員工大多轉移到新貨倉,這邊確實缺人,就招了新人。
而這批新人就很有可能會有別有居心之人。必須謹慎謹慎再謹慎。
老湯是很有經驗的老地下黨,但大多是配合工作,輔助行動,從沒挑大樑獨自管理如此規模和繁重工作內容的站點。
現在他身邊連個能幫上忙的人都沒有,確實心有餘悸,戰戰兢兢。
振邦貨倉,目前的物資儲存是整個上海地區的八成,即便開始轉移,也還得有六成。
老員工大多被帶走了,剩下幾個也隻是工作熟練,並不是我黨成員,不清楚轉移的箱子裏都有什麼,根本幫不上實質性的忙,加上前後兩批新來的員工身份還沒摸清楚就進來。
現在的振邦貨倉,是最虛弱的時候,是最嬌嫩的時候。
老湯的肩膀,重若泰山。
但齊多娣就是把這樣一份工作,一份信任交給了老湯。
老湯銘感五內,勢必完成任務。
這是對老湯最無聲的信任,不用言語。
因為他穩,老成,穩如泰山。
今天他冷眼看了新來的二十人在那工作,他們大多是老手,很快就能跟上節奏,其他的也有不熟悉的,但捨得下力氣。
從表現上來看,似乎沒什麼問題。
老湯又花了很多時間在他們遞交的身份證件上。
他從下午看到晚上,從晚上看到淩晨!終於,發現了一絲詭異。
任榮和王曉光。
兩人在貨倉裡毫無交流,站隊時也不是靠在一起,但他們屬於租界同一個巡捕房的戶籍科管轄。謄寫記錄的筆跡也屬於同一個人。
最重要的是,經過他反覆對比,他可以確定,兩個身份資訊應該是同一天製作,上麵不管是字,還是印章,老舊的程度一模一樣。
這是一個老地下的經驗所得。
但兩份證件的記錄時間,卻相差三年。
這不是誰造假的問題,而是兩個人都有問題!
老湯第一時間就想把二人解決了。
“不行,跟他一起來的十八人會有想法。萬一躁動,甚至暴動,引起外麵的注意反而不好搞。”
他決定按兵不動。
那倆睡的晚,他是直接一晚上沒睡。
第二天有針對性的研究了下,發現那兩人果真有問題,雖然並不走在一起,個人幹個人的,但眼神總是時不時交流,而且兩人總是盯著那些篷布蓋住的貨車,各個隱秘角落和無人靠近的庫房看。
“果然有問題。”
老湯把這一發現以確定的結果告知了齊多娣,本想親臨一下振邦貨倉的齊多娣遲疑了下,“那我就先不過去了,上午是不是該來兩車物資,你安排老員工開車,讓那倆人再加兩人押車,直接送過來。”
老湯遲疑了下,說道,“要滅口?不大合適吧。”
“為什麼?”齊多娣說道,“此時正是生死攸關的轉移時期,一點意外也不能出,不滅口,也不能讓他們知道這些事情。”
老湯建議道,“他們可能真的是之前說的因為工裝碎片招來的人。如果他們死了,那麼振邦貨倉就直接成為眾矢之的了。”
齊多娣錯愕了下,苦笑道:“還得是你,我又著急了老湯,你覺得呢?”
老湯猶豫片刻,說道:“倒也簡單,不是還有其他洋行的護送任務麼?
先支開他們就是。
等這一兩天咱們轉移完畢,讓他們好好搜就是。
這裏沒什麼疑惑,他們自然就會放過這裏。”
他有些意外,齊多娣往常可不是殺心這麼重。這是遇到什麼事兒了。
不過他現在顧不得齊多娣那邊,今天的振邦貨倉依舊需要他全神貫注。
既然想好了對策,老湯就開始注意貨運單子。
今天本就是六成人員來轉運物資,其餘四成是在正常的工作。
老湯先把阿榮喊去,“你去那邊幫忙,活有點乾不完了。”
阿榮賠著笑,毛巾搭在肩上就跑去幹活,輪到中午時,阿光也被喊去,最終兩人都被派上貨車,外出給其他企業送暫存的物資。
貨車一離開,其餘緊要物資也被安排好,緊急轉移。
“這箱子怎麼這麼重?”
“是啊,怕不得幾百斤。”
幾個工人抬著裝滿武器彈藥的箱子,都在詫異。
今天是轉移的第二天。新的貨倉必須絕對安全,這就要求在路線上必須清除所有可能泄露的可能。
不到他認為的絕對安全,這些貨車就不能出。
所有的成功和順利,都是謹慎謹慎再謹慎。
這是他的使命。
整個貨倉的物資需要兩輛貨車滿載往返十趟才能全部拉完。一天最多往返兩趟。
為了不讓貨倉現有的員工知道目的地,他們隻負責開到指定地點,再由我黨同誌半路接車,去往新貨倉。路途不遠也不近,還不能光明正大走大路,崎嶇不平很難走。
這麼一折騰,就得考慮到當天的許多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