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田一大早醒來,房間裏已經失去了杜如萍的身影。
便簽上多了一行小字。
“大懶蟲,姑奶奶我自己去看狼娃了,你去忙吧。”
小田苦笑了聲,我怎麼變成大懶蟲,你這個始作俑者你不知道麼?
再次洗了個澡,小田收拾妥當,開啟門,外麵站著顧東來。
小田有些不好意思,“你早來了?”
顧東來笑了笑,“也不是很早。”
小田心想,那就好。
顧東來又來了句,“如萍的早餐是我付的,她走得急,沒帶錢。”
小田的臉紅了。
顧東來能給杜如萍付錢,就證明他來了好久了。
自己被叫來辦事,昨晚卻跟媳婦有些胡來,想來,尷尬啊。
他看見顧東來手中的早餐,就把顧東來讓了進來。
兩人吃起了早餐。
“吉野已經從小張三安排的酒店裏出來,也在吃早餐。他會在十點左右往外事館那邊行進。”
顧東來拿出來一張通行證,遞給小田。
“這是進出使館群的特殊通行證,一般都是各國政要在領事館的各類文員纔有的證件。”
小田讚歎道:“你們能耐真不小啊,這也能搞到。”
“很遺憾。”顧東來說道,“這是假的,或者說,高仿的。
不過很逼真,你自然點就不會有問題。”
小田:..........
顧東來說道:“因為在覈心腹地,需要要害部門的關係。所以我們一直沒能進入。
而那個吉野,隻要進入其中就會消失不見。
我們也曾託過別人去裏麵找過,總是毫無收穫。
這一次,就靠你了。”
小田猶豫片刻,說道:“隻要跟我距離在二十步之內,即便是隔著牆,我也能聽出來他的聲音。”
“靠你啦。”顧東來拿出來一張摺好的紙,“裏麵有他可能出入的地點。”
小田拆開看了看,首當其衝就是日本大使館,其他的都是幾個重要的日本附屬的機構和產業,還有些都是吉野家族的產業,洋行。
小田本身也是張家港特務科的,身手一般,聽力超絕,見識和基本能力還是可以的。
隨手把紙撕碎,扔進垃圾桶裡,“記住了。”
“辛苦了。快點吃,我送你去入口那,看能不能攆上吉野。
前後腳進去更省事。”
“為什麼不直接強殺他?”小田問,“在租界,日本人的能力沒那麼滲透吧?”
“殺他不難,但肯定會有犧牲。”顧東來說道,“而且他不管去哪裏,身邊都有兩武士跟著,進入使館境內估計人更多。”
“為什麼?”小田問:“不是說到了內部就找不到他?”
“因為他出來時起碼四五人簇擁著。”
“這麼說,反而在使館境地內部,反而更多的保護力量,這是為什麼?”
顧東來沒考慮過這個問題,擺擺腦袋,“我不大懂這些玩意。先做吧。”
小田點頭,也對,先去找到他,其他的再說。
使館群是整個租界的核心區域。整個巡捕房的洋捕都在附近執勤,站崗。
這裏是整個租界的發令區,治安管理自然是嚴防死守。
特別是針對中國人。
小田出酒店前,換上了一身昂貴的西服,手中提著真皮的公文包,戴上了金絲平麵鏡,遠遠看去,一副吃政府飯的小白臉模樣,頗有些斯文敗類的感覺。
他在外圍轉悠了不大一會,就接到了提示,遠遠的,他就看見一輛黃包車,拉著一個左右顧盼的青年,後麵跟著小跑的兩個浪人。
這就是目標了。
小田打起精神。從另一個方向慢慢走過來。
吉野小子下了黃包車,給黃包車夫錢,嬉笑一聲,“滾吧。”
車夫掉頭離開。
那邊的小田聽得真真的。
不錯,就是他。
昨晚聽了一晚上,今天見到了真人。
他在不遠處,看著吉野小子拿出通行證,經過巡檢,進入到內側。四五個浪人就圍了上去,簇擁著他離開。
“還真如顧東來所說,進入了內城,反而被保護的更好,真的是,難以下手。”
小田在外麵觀察了幾個入口的哨卡,在一個最鬆懈的哨卡那趁著人最多的時候排隊,順利進入內城。
這裏遍地是西洋建築。
英美法等國家在這裏滿打滿算,經營了快百年時間了。儼然已經把自己當成了這裏的主人。
小田很快就順著記憶中的位置和名字,把日本人常去的辦公地點轉了一圈。
他不需要麵麵俱到,隻需要進樓,順著樓梯在每個辦公室外轉上一圈,就能把整棟樓的聲音,盡收耳底。
這就是他的恐怖之處。
絕對音感,絕對聽力。
但再好的天賦也抵不上運氣的差。
整個上午,他逛遍了一個日本公爵之子能進入的大部分場所,皆無所獲。
他又根據自己的推測去了很多洋行,機構,等等。但凡是所謂上等人能進出的地方,他硬生生用高檔西裝和真皮公文包的扮相,進出自如。
還是沒有絲毫收穫。
他去哪裏了?
他能去哪裏?最多就是日本人的集散地,各種政府單位,以及跟洋人們對接各種業務吧,還能幹什麼?
小田馬不停蹄轉悠了兩個多小時,也疲憊了,找了個茶攤坐下,要了壺大紅袍。
挺貴,茶還不錯。
“能去哪裏呢?”
他不信一個大活人就這樣丟了?
他總該出現在某個地方?
小田有些苦惱,剛喝了一碗水,他猛然瞪大了眼睛。
轉身看向側後方!
那是個小餐館。不大,看外麵有些雅緻。
他聽見了自己準備了一晚上的熟悉聲音和節奏頻率。
隨著破門聲飛了出來。
門門碎了,吉野小子飛了出來。
在地上翻滾著,慘叫著。
跟著跑出來四個人,對著他拳打腳踢。最後走出來一個沉穩的青年,用白紗巾擦著嘴角說道:“下手注意點,別打到臉了。”
四人下手有了分寸,力道卻更加兇狠。
小田坐在旁邊一聲不吭,隻是有些恍惚。
眼前發生的,完全是一幅街頭小混混群毆的畫麵啊。
毆打的還是日本的公爵之子!
使館區的人都這麼豪橫麼?
還是說這邊都不知道他的身份,公爵之子扮豬吃老虎??
不,在租界普通區域那麼橫行霸道的人,怎麼能在內城區丟臉?
小田隱隱覺得不對勁。
“晦氣。”
一聲煩悶的吐槽從旁邊飄過,小田看過去,是茶攤的老闆。
他喊了聲掌櫃的,“加點水。”
“來啦。”
老闆拿水過來,小田笑道:“這裏怎麼感覺比外麵還亂啊。”
老闆看了他一眼,“剛來的?”
“對,辦點事。”
“這裏不亂,隻是這幾個人亂而已。”
老闆不屑道:“日本人在這裏沒有那個牌麵,非要那個牌麵。所以整天搞事情,吸引眼球。
每次的事都不大,還能噁心人,讓人家知道他們日本人無處不在。”
小田試探說道:“所以,他被打了?”
老闆看了眼小田,樂了,先是看了看周圍,低聲說道:“心裏怎麼想,也不能說出來啊,是不是,這位爺?
日本人能捱打麼?
捱打的是中國人,那個拿著個紗布擦嘴的纔是日本人。”
小田看著捱打的吉野,看著擦嘴的那個穩重青年。
不對啊,他聽過吉野的聲音,明明是彆扭的中國話,而站在旁邊看吉野被揍的青年,說的是純正的中國話,而且很上海!
小田沒有再說一句話,隻是低頭喝茶,老闆卻繼續說道:“每隔一段時間就有這麼一出。
那個捱打的,是給那個日本人幹活的。
也不知道乾的什麼活,隔三差五就要捱揍。
言語間啊,什麼在外麵耀武揚威,狐假虎威的。
誰知道呢!”
小田抿了口茶,“你常看見啊。”
“可不是?”茶老闆說道,“這個擦嘴的日本人,就是剛才喧嘩的那個飯館的老闆。”
小田隨口說道:“這個古色古香的酒樓?日本人的?”
“嘿嘿,那可是比中國人還要標準的日本人。”
小田哈哈一笑,“那你還說是日本人?他就不可能是日本人吧?”
茶老闆急了,“我在這裏幹了多少年了?我能看不出來?
平時看不出來,還能一直看不出來?
前段時間,那晚我收攤早,兒子過生日,。
等晚上過起生日了,才發現買的生日禮物,一個糖人不見了。
我左找右找,最後深更半夜來這裏找,纔算找到。
也是那晚,我親眼看見的,很多日本人在裏麵深夜聚會,外麵停滿了車。一看個個都來頭不小。
這裏是哪裏?能允許普通華人深夜聚會?早當成亂黨抓起來了。”
小田問道,“那捱打這位?”
“不清楚,小癟三嘍。”
“那你剛才說他是中國人!”小田道。
“哎呀,我還以為什麼呢!”茶老闆解釋道:“我在浴室見過他呀。
咱們中國人開的那種大浴室!都是中國人的大浴室!
穿什麼褲衩大家還不知道麼!
我就見過這小子的!一嘴的方言,沒穿那種兜襠褲。”
小田緩緩閉上了嘴偷眼看去。
那邊的施暴已經結束,四人拖著吉野進了酒館,紗巾男子隨意掃視了周圍,緩緩進去,關上了門。
小田嘖嘖嘴,“還真是稀奇啊,大中午的不做生意,關起門來打人玩。”
“那你就不懂了。”茶老闆說道:“這是私人酒店的,隻招待生意往來的,他們白天從來都是不營業的。”
“那肯定是大買賣家了。”
“那可不?雲生遠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啊。”
“這麼大有來頭啊。”
“那可不?”
小田嗬了嗬,“喝飽了,漲了見識,繼續趕路啊。”
撂下錢,起身離開。
既然茶老闆說的這麼有鼻子有眼,那就不可能全是空穴來風。
吉野小子究竟是日本人,還是中國人?
這個問題在昨天,簡直就是個笑話,浪費時間的笑話。
但今天上午古怪的找不到他,古怪的看著他被打的沒人樣,死狗一樣。
又別說什麼狐假虎威,耀武揚威的。
再加上酒館老闆古怪的身份。
小田再堅信鄭開奇的情報,也不得不深思熟慮一下。
這個吉野,不會隻是個障眼法吧?
不至於吧?
是吧?
他趕緊到了個電話亭,一邊盯著那酒館,一邊打出去電話。
他跟顧東來約好了緊急聯絡方式。
“喂。”顧東來在電話那邊問道:“有結果了?”
小田說道:“我現在有個大膽的想法。”
聽了他那大膽的想法後,顧東來沉默了好一會,“早上我喝的是粥,你喝的是米酒?”
小田苦笑道:“所以我不確定,萬一那個吉野就是個無關緊要的小角色呢。”
顧東來不樂意動腦,也不想接受這個說法,說道:“接下來呢?你還在現場?”
“對,”小田看著對麵的酒館,說道:“你們進不來最內城,資訊還是能查的吧?雲生遠洋洋行,查一查背景資訊。”
顧東來在電話那頭說道:“知道了。”
“等等。”小田突然喊了句,“那個擦嘴青年從酒樓出來了,後麵跟著兩個武士,坐車走了。車牌號外539.你們最好盯上去看看。”
顧東來問,“哪個方向?”
“西南口。”小田說道,“我繼續在這邊盯著,看看那位吉野少爺會不會出來——他出來了。再聯絡。”
吉野小子確實出來了。
此時,他身邊沒有了保鏢和武士。隻有自己。
他擦著嘴角,滿眼怨毒,臉上卻又帶著畏懼,往前走。
他穿街過巷,最終到了一個西海劇社的牌匾下麵,看了眼四周,上了樓梯。
不遠處,小田看見了這一幕。
抬頭遠遠看了眼那沿街牌匾,小田沒有再靠前,選擇退了回去,再次聯絡了顧東來。
顧東來那邊已經聯絡了同誌在緊追那樣車牌號外539的車,又聽說了這西海劇社。
一聽這名字,顧東來有些恍然,“你確定他去了西海劇社?”
“對。怎麼,是你們的地方?”小田驚訝問道。
“那倒不是。”顧東來說道:“你等我的訊息。”結束通話了電話。
“西海劇社。”
顧東來嘀咕著,拿起電話,打給另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