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慢慢西落,鄭開奇以回去敷藥膏為由,準備離開。
對於他來說,棚戶區需慢慢圖之。
彭嫣然直來直去好對付,她時而天真爛漫,口無遮掩,時而又老道,會察言觀色,無非是環境逼出來的年輕姑娘。
很多細節她還差得遠。
但彭老太以高齡能在這裏立足,可不是倚老賣老。
自己但凡有絲毫過激行為,敏感的身份就會讓老太太起疑。
“您留下吃晚飯吧。”
“不啦,我還是回去吧。換藥很不方便。”
“沒關係,我們這裏女人多,就知道伺候人的。”
“不用,我無福消受。”
彭嫣然笑了,“也是,鄭夫人那麼美麗,一般人可進不了你的法眼。”
“哎。”鄭開奇有些不樂意,“兩位不要妄自菲薄,飯菜咱們還有八大菜係呢。總不能人就不分環肥燕瘦了,是不是?”
彭嫣然捂著嘴笑了,琉璃眸一眨一眨,“所以那位攔車的小姐姐,也是您的菜嘍。”
“可不敢那麼說。”鄭開奇否認,起身就往外走,“薛小姐也得回家呢。我看她在這裏話不多,應該是怕回家晚了,被我這種人給吃掉了。”
他帶著戲謔,靠著薛雪穎很近。
薛雪穎本就是秀外慧中話很少,此時也隻是來了句,“我沒有。”
鄭開奇不饒她,“還不承認呢,上次發燒昏迷,被我抱著跑的時候,嘴裏就沒停。喊著,熱,熱,疼,疼的。
現在人好了,倒是不愛說話了。”
薛雪穎的臉騰地紅了。這個漢奸好過分,老說些羞人的話。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嗎,你救了我確實該感謝,但總是提起來是不是有些過分?
女孩子家不要臉的麼?
她有些惱了。
殊不知這就是鄭開奇的目的。
他對彭嫣然彬彬有禮,對薛雪穎卻總是口頭便宜。
就是為了直接把她刺激走。把她和彭嫣然分開,看看那兩個殺手是針對誰的。
如果針對的是薛雪穎,那他自然會出手查明白。針對彭嫣然,那就正常了。
就跟阿奎說的那樣,這個彭嫣然是練過幾下子的。又是在棚戶區長大,惹人注意是必然的。
見薛雪穎有些惱怒,他們也邊走邊聊到了門口,鄭開奇加了一把火,“下次得空了我再抱抱你,試試你胖了麼?”
薛雪穎嗔怒,說道:“鄭科長,請你慎言。”
鄭開奇先是不好意思拍拍嘴唇,又不以為意的笑了。
越是如此隨便,女生越是生氣。
算了。
“反正已經感謝了,靠近他這個任務不適合我。”
薛雪穎打起了退堂鼓。她後悔和她爹鬧了半天,就為了靠近這麼個人。
真沒意思。
當著外人就亂調侃,這要是單獨相處,不得動手動腳?盡顯男人本色?
“鄭科長您自己先回,我晚一些會自己回去的。”
鄭開奇點點頭,“好好,以後機會多的事,那我就先告辭了。”
顧東來就在旁邊,這條中間街外圍,都是各種各樣的人了。或許大家也好奇彭家邀請的客人,也有駐足觀看,也有偷偷摸摸看的,唯獨沒有闖進這條街的。
鄭開奇眼神掃過眾人,坐到車上,臉色微微一變。
在人群中,他看到了一個假裝無辜的平庸男子。但他如果沒記錯,他是教授身邊的一個小跟班,就在女子學院,他是在走廊警戒的。
“現在他在這裏,是意味著教授在跟蹤我?
還是?”
鄭開奇想起了那兩個殺手。目標不是自己,是這倆人。
他看向車外兩個女人。
不過,或許是薛雪穎。
教授因為女子學院的事件,懷疑起了薛雪穎?
不是沒有可能。
特別是自己還接觸過她。
這種水平的殺手不可能來對付自己,他教授知道,派誰來對付自己,都會被自己發現。
這種隻配在走廊警戒的也隻能對付對付女人。
並不是每個地下工作者都是文武全才。
很多地下黨隻要信仰堅定,工作可以配合黨的需求開展工作,可以適當的完成些本職工作有關的任務,就是很稱職的地下工作者了。
殺人這種事情,對於很多地下黨來說很遙遠。
但對於教授這樣殺人如麻百無禁忌的人來說,就是隨手為之。
鄭開奇不清楚薛雪穎諜報水平如何,但她肢體酥軟,完全沒有練家子的痕跡。
躲過刺殺或挾持,是不可能的。
“喂。”鄭開奇開口了,“薛小姐,這裏到了晚上可不太平。我送你回去吧。”
薛雪穎搖頭,她怎麼還會答應?
跟著他走,那不從黃花大閨女變成黃花菜都涼了的少婦?她還有臉活?
鄭開奇有些著急了,“我一個人回去?這有點不合適吧?路上連個說話的都沒有。”
薛雪穎說道:“您有司機。”
鄭開奇無奈,“像話麼。”
“不像話,不像話。”彭嫣然忽然笑了,拉著好同事到了一旁,低聲道:“回去吧,這裏晚上是夠亂的,那些臭男人也都湧過來了。”
薛雪穎低聲道,“我更討厭他。一副流氓嘴臉。”
“也不一定。”彭嫣然低聲說道:“總覺得他不是那樣的人。”
“那怎麼說呢。他老是,老是那樣跟我說話。”薛雪穎冷哼一聲。
彭嫣然繼續說道:“我家裏人做什麼你知道的,要論對男人熟悉不熟悉,我比你心中有底。
這位鄭科長,看咱們的眼神,絕對沒有問題。”
“那是看你,不是我。”薛雪穎察覺的出,他對彭嫣然沒什麼,對自己,好像很貪婪。
難道上次救她的時候,他——
薛雪穎臉色慘白。
倒是彭嫣然在旁說道:“你相信我,沒問題。回去的路上,你可以。。。。。。”
薛雪穎也不想自己留在這裏。
這裏又亂,又不想麻煩人家送。
而且她答應了老薛,不再插手棚戶區的事情。
可是,車上的男人——
她咬咬牙,不管他如何,她得回去啊。
鄭開奇不說,那個司機長得劍眉星目濃眉大眼的,應該不會坐視不理,如果真發生了什麼。
“好吧,那就麻煩鄭科長了。”薛雪穎上了車。
顧東來發動了車子,鄭開奇揮揮手,跟彭嫣然告別就離開了。
薛雪穎坐在後麵,鄭開奇也坐在後麵。顧東來開車。
女人的心從剛開始的忐忑不安到後麵的逐漸穩定下來。
嘴花花的鄭科長從剛開始有些齜牙咧嘴到後來靠著車窗看著外麵。
他好像在考慮什麼問題。
從側麵來看,還有些安靜。
即便以現在薛雪穎對他的印象來說,這個男人說不上多帥,但絕對跟醜沒關係。
司機問了她家的具體地址,穿過了一些崎嶇的地方。車輛顛簸,後排二人時而會擠胳膊碰手指,但對方都是目不斜視,淡然對待。
直到夜色初上,才把薛雪穎送到樓下。
薛雪穎下了車,感謝鄭開奇。
鄭開奇透過車窗忽然笑了,“要不要去吃點東西?喝點紅酒?女人喝點紅酒,霞飛雙頰,分外動人啊。”
薛雪穎微微一笑,轉身上樓。
再見了鄭科長。
上到一樓拐角,就聽見車輛轟鳴聲。
回家關門,就看見老薛戴著圍裙手拿鍋鏟,一副正在做飯的樣子。
“爸你不用擔心,我沒怎麼樣。”薛雪穎趕緊安慰。
以後也懶得跟進他了,那個漢奸,真無趣。
“廢話,他又不是極度缺女人,怎麼會第一次見麵就跟你如何?
他身邊那麼多女人,不缺。但是,不妨礙他偷腥。
第一次對你客客氣氣,禮貌有加,以後呢?
當法律和倫理都束縛不住一個人時,他的下限,很低的你知道麼?我的女兒。”
他看見薛雪穎的臉色變了。
“是啊。
他並不缺女人,光是看見的就得三四個,還有沒看見的,為什麼,第一次見麵就總是調戲她,口花花?
而且我這才反應過來,他每次的口花花,都是有外人的時候。
一旦獨處,他反而很老實。”
薛雪穎嘀咕起來,難道真如彭嫣然所說。他根本沒把她們二人當成什麼美麗女人?
“他的眼神審視而冷漠。完全沒有妓院裏來的那些男人的狂野和貪婪。
他根本就對咱們沒興趣,有時候說點什麼,更像是看看咱們得反應,他覺得有趣。
不信你路上可以試試,假裝暈車,你看看他是不是會上下其手。”
她害怕,沒照彭嫣然的去做。
但是現在,她卻覺得有意思。自己應該試試的。
先是洗了個澡,東西沒吃幾口就躺床上休息,開始想今天發生的一切。
一幕幕。
從聽門子的誤會,到路遇那個叫翠蓮的女子,到後來。
“他戴著好幾張麵具呢。
特務都這樣麼?”
“他為什麼非要那麼調戲我?而對彭嫣然彬彬有禮?
是因為有過接觸,他感覺我對他沒有防備心?
沒有,不是,男女授受不親。”
各種各樣的想法交織在她心頭,直到她睡著,也沒想明白。
車子快速賓士在道路上,鄭開奇提醒,“再快點。”
顧東來努力把握方向盤,“你擔心那個人是奔著彭嫣然去的?”
“帶走薛雪穎,對方沒一點動靜,一路上五人跟隨。那肯定是彭嫣然。
教授難道準備殺雞儆猴,讓彭老太認清現實?
他為何如此偏激?”
顧東來說道:“可能是湊巧也說不定。”
“都有可能。最好沒事。”
他接觸了一天,不說棚戶區女兒國如何,彭嫣然這姑娘不錯。
教授既然把視線放在了棚戶區,那麼,他就應該警惕起來。
他們能預想棚戶區的發展,教授也可以。
要以防教授用卑鄙手段控製棚戶區。
送走了同事和鄭科長,彭嫣然也洗了個澡。
夏天的燥熱,她不愛在家裏吃正餐,換身衣服出去轉一轉。棚戶區的晚上相對安定一些。
就像是共識一樣,白天再如何鬧,如何凶,晚上總該休息的。
而且夏天太熱,太早睡不著,都會在外麵風涼風涼。
彭老太利用她的女人王國,間接控製了這裏的飲食,起居,出行,也有了簡單的規則。
早不偷,晚不搶,中午不耍流氓,所有紛爭必須在外麵解決,不能入戶行兇。
這明顯沒有多少約束力的條文,在彭老太的強力管控下,也慢慢有了雛形。
畢竟,都是為了生存,即便住的是狗窩,也希望有片刻的安定。
此時,棚戶區的夜生活開始了。
幾條歪歪扭扭的路上,總共有幾個不多的攤位。
大鍋大火,不是很好的油散發著有些怪怪的味道,卻引著周圍的孩子們流出口水,在旁邊盯著,站著,等著好心的廚師隨手露出點菜葉,他們就能溫飽。
彭嫣然晚上喜歡在這裏溜達。
在這裏她感到了很放鬆,這裏很多東西在上海灘都是上不了檯麵的。
劣質的油,乾癟的蔥,粗粒的鹽,乾枯的蔬菜。
這裏很多人在外麵稀疏的路燈下麵坐一會,回家後就直接睡覺了。
這裏沒有電燈,沒人管,也沒有錢交電費,煤油也很貴,也用不起。
很多人家連開水都是奢侈品。
貧賤的生活讓他們低賤,出門都是麵有菜色,低人一等,沒有正經營生,隻能艱難度日。
這裏是整個上海灘最黑暗最混亂最潦倒的傷疤。
有歷史原因,有地理原因,當然,還有日本人的原因。
這裏曾經經歷了九日焚燒最嚴重的區域。
彭嫣然就是在這樣的區域裏降生。她不是彭老太的子孫。
她在窮困裡出生,在泥濘中長大。甚至於她能被彭老太看中,也是她那姣好的麵容和那雙璀璨的眼睛。
起初,是準備往桂花香那邊培養的,但孩子爭氣,學習很好,破格被女子學院錄取,成了老師。
彭老太會在棚戶區選一部分女童學習,但是出頭的不多。
畢竟不是每個孩子都能意識到學習能改變命運。
彭嫣然抓住了,改變了命運。
她可以用學識,而不是身體來生存。
她母親死於勞累,弟弟被人領養,她自己也因此被彭老太引入了大院,專門培養。
以伺候男人出名的女兒國,出了個老師。這是個足夠長臉的事兒。
就像小山村出了個女大學生一樣,大家都跟著漲臉。
大家都喜歡彭嫣然。都捨得把一天最少的笑臉給她。
她是女兒國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