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拍著桌子,旁邊幾個渾身橫肉的人看了過來。其中一人喝道:“你消停點啊我告訴你,不然我削你。”
青年猛然頓住,看向那個人。
那人晃動著膀子,上麵都是傷口。“咋的,不服啊。你擱哪瞅啥?”
青年被自己的噩夢嚇得渾身冰涼,此時被幾個東北地痞挑釁,哈哈一笑,就沖了出去。
教授剛想警告他別亂來,一有點動靜就會被有心人察覺。那邊的打鬥已經停止。
青年神清氣爽坐了回來,“你還沒回答我。”
教授淡淡說道:“如果捉了鄭成虎,你不想捉住你們的鐵軍軍長?那個同樣驕傲的男人?
就夠了。”
“夠了,就夠了。
我已經受夠了那樣的生活,太苦了。”
教授點頭,“好,抓住他,誘出上海地下黨書記,我會上報特高課,允許你歸隊,你會得到你想要的。”
青年激動道:“他去了茶館,那裏肯定有上海地下黨的高層。我帶你們去。”
教授笑眯眯搖頭,“好了,別被你自己的私慾做出錯誤的判斷。
上海地下黨的人不是傻子,知道鄭成虎身邊有姦細,還會直接安排書記和他見麵。
所以不管是茶館,麵攤還是澡堂,都不會是最佳的抓捕時間。”
他笑嗬嗬看著青年,“你知道最佳的見麵機會是什麼時候麼?”
“什麼時候?”
教授看著他,隻是笑。
青年隻顧著失望和憤怒,卻忘了剛才教授的話裡無意中泄露了一個重要的情報。
“你最好說到做到。”
知道教授的風格,他堅持,要求,哀求都沒用,隻能配合。
青年站起身,壓了壓破帽子,提著一個破泥瓦匠的袋子離開。
剛才的混亂隻是棚戶區的小小驚喜,很快結束,沒有絲毫波瀾。
教授扔下幾張錢,算是對砸壞東西的賠償。
“上鉤了。”
教授心裏歡呼雀躍,腳步都輕鬆了許多。
差不多從北伐開始,到現在十多年時間,他縱橫地下情報界。主持和策劃的計劃,事件不下百餘件。其中目標比一個師長高的也不在少數。
那時候亂,上層社會和下層社會的距離特別近,很多高層人物都很容易被刺殺。
很多跟蔣某人以及四大家族的意見不合的國共兩黨高層,都死在白色恐怖之下。
其中幾件特別重要,引起轟動的,都是他策劃的。
人的身份是會轉變的。當時,他是國民黨虔誠的信徒,他忠誠,甚至於迷戀,那種為國付出又高高在上又暗中策劃的感覺。
往事一去不復返。
他回到對麵的二樓建築,這裏已經被他包下,還把風雅居的電話號直接轉到了這裏。
正如他的慾望所表達,他對於地下世界的把控,就像他對人心的把控一樣。
如果他願意,他可以在日本人眼皮底下做出任何事情。當然,不包括挑戰日本人。
在上海,日本人是絕對的霸主。一力降十會的那種。
轉樓梯上二樓,教授端坐在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出去一個號碼。這個號碼一撥出去,形勢就會更加混亂。
這也是更大的誘餌。
“鄭開奇,我看你這次不死!”
電話撥通,他冷冷道:“開始吧。”
“好的,教授。”
茶攤那,師長從裏麵出來後,看見三個人麵色焦急在外麵站著,臉色有些異樣,“怎麼回事?不是站崗的麼?”
“錢二不見了。”趙一急著說道:“我們三人分開找,到現在也沒找到。”
正說著話,那邊,氣喘籲籲跑來的錢二放緩了腳步,尷尬又緊張。
師長臉色有些難看,讓三人在這裏等著,對錢二喝道:“你跟我過來。”
拉到一邊,他審視著麵前的戰士,說:“為什麼擅離職守!”
錢二低著頭,躲避著那雙虎目,“對不起,師長。”
鄭成虎再問,錢二什麼也不說。
也不說去了哪裏,也不說幹了什麼,隻是承認錯誤。
鄭成虎伸出大手,拍在錢二的肩膀上,“下不為例。”
攬著他回到茶攤旁邊,跟那三人匯合,鄭成虎繼續往前走,四人在後麵跟著,很快,又成了前二後二的防禦格局。
回到那民居住處,鄭成虎從懷裏掏出來厚厚一摞子資料,就再不管其他。在那如饑似渴的看。
四人知道,上麵的見麵很成功,師長得到了很多情報。
新四軍的局麵確實需要破局。不然不會在訓練這麼要緊的時候師長親自來,百裡奔襲。
“下午還得出去,辛苦你們了。
還有,我跟錢二說了,下不為例,你們都不要瞎打聽了。”
四人這才各司其職,收拾的收拾,剩餘兩人一起出去買菜做飯。
在茶攤對麵,從早上到中午,有個擦皮鞋的,生意很爛。這裏的人很少有需要擦皮鞋的。
一個是皮鞋很少穿,一個是這裏的人不介意穿髒兮兮的皮鞋,要麼自己隨便擦擦就行。
他卻待了整整一個上午。
從早上一行五人到位,到他們中午前離開。
他就在五人旁邊,那五人卻都沒注意到他。
等五人離開,他才慢悠悠拎著擦鞋子的木箱,進了對麵茶攤。
稍微一收拾,就成了老湯。
剛才就是個最常見的街頭混飯吃的,而在這裏,則是老練的地下黨。
茶室裡不是老董,也不是齊多娣,是李默。
“你怎麼進來了?”
李默並沒有去外出去送,不知道外麵的情況。
負責在外麵的老湯就是一個近哨。
“你與師長見麵時間內,他的四名護衛,一個代號錢二的突然失蹤。
隨即三個人也離開了崗位,先是碰麵,隨即三人都四處找人,不見了蹤影。”
李默皺了皺眉頭,“錢二就是那個特務?”那這個任務有點簡單。
齊多娣也不知道犯了什麼病,都說了新四軍內部有特務跟著下山,來到上海,他卻讓自己跟師長見麵!
自己不知道跑哪裏去了。說是籌備師長來上海的那些企業,生意,能不能讓皖南那邊借鑒。
讓自己抓特務,抓那個太保。
開玩笑!
現在老湯一說,他倒是有些上心。
別人動心眼,他想動的是手。
但老湯卻搖頭道:“錢二是有嫌疑,但那三個護衛也至少消失了兩刻鐘的時間,什麼事情都能辦了。”
李默有些奇怪,“但茶攤這邊也沒事啊。他們沒碰上頭?”
老湯搖頭,“我在那觀察了幾人的表情,不管是誰,我覺得應該不是沒接上頭,而是覺得第一次碰麵的人肯定不是大人物,容易打草驚蛇。
所以在等待一個機會。
對了,默哥,你跟師長怎麼約的?”
“我能約什麼?上麵跟我說什麼我就說什麼。
下午會帶他們去一個工廠。”
老湯皺眉,“那不是暴露咱們的地方了?”
李默說道:“自然是廢棄工廠。而且我說了,老齊會跟他見麵。”
老湯有些擔心,“讓師長,以身犯險,合適麼?”
“他自己選的,我們勸不動。”李默說道:“再說了,老齊說下午的廢棄工廠那邊,已經安排好了。”
老湯猶豫片刻,“是麼?我們振邦貨倉沒收到任務。”
“你就別管了。”李默說道:“吃點東西,下午還要繼續呢。”
老湯心裏猶豫,還有別的人員能執行任務?
他一直認為,自從借調到了振邦貨倉,這就是地下警委分支,全部的行動人員。
他不再說話,出去專心吃飯。
下午他很忙。
因為他心思細膩,辦事沉穩,性格又很溫吞,最適合不被人注意的盯梢,潛伏工作。
於此同時,在南郊一個點的吳四寶接到下麵來報,說是發現了一個出來買飯的人很可疑,附近的人都不認識,很麵生。
吳四寶放下了筷子,“叫什麼?”
“讓巡捕房的夥計去查了,上海本地的良民證,叫趙一。”
“趙一?”吳四寶皺眉,“這是什麼王八蛋名字?”
手下回道:“窮人唄。會取什麼?身上都是泥漿。泥腿子一個。”
吳四寶追問起來,“他為什麼可疑?”
手下興奮了:“他買了五六個人的飯。而且我特意去盤查過那個攤販老闆,說那人的口音是上海口音不錯,但夾雜著時有時無的皖南口音。
恰巧,那個攤販的婆娘也是皖南的,他很熟。”
吳四寶喘著粗氣,問道:“追上了麼?”
“追上了,沒敢驚動對方。”
吳四寶騰地站起身,“集合弟兄。”
南郊某地。
郭達瞪著豹眼,看著劉副隊長:“老劉,你確定?”
“錯不了,兩個人,我的人上去盤查過,孫三和李四。一看這名字就是假的。”
劉曉睇興奮到想找個女人泄泄火,他太狂躁了。
新四軍的師長啊。
那可是新四軍裏麵前五的大人物,除了軍長政委這兩位響噹噹的大人物外,三位師長中,這個叫鄭成虎的,可是老虎團出來的精英,是從陝北過來,作為儲備精英拿到的師長職務。
新四軍前段時間中高層幹部緊缺,就是那段時間從陝北輸送過來的。
如果這次行動能成功,光是這位師長就足夠自己登上行動隊隊長的寶座。
特工總部這大半年的進展飛速發展,自己的父親,原特務科科長,不是沒找過李世群。
目的肯定是趁機給兒子找個好位置。
李世群幾次推脫,後來推不動了,就說搬遷到了新地方,論功行賞。
“他表現的那麼好,你就放心吧。”
劉曉睇還真不放心。
他表現的好麼?
幾次任務執行中都出了大紕漏,不是老劉家算是根深蒂固的上海土著,說不得早就被清理了。
老劉還沉得住氣,劉曉睇早就受不了了,他咽不下這口氣。
沒有機會等機會,有了機會,他幾乎紅著眼眶子,渾身都激動。
“這兩人在付錢時,一個兄弟蹲在那抽煙,眼尖,看見一人屁股後麵的兜裡有槍。
而且他們買了許多人的餐食。”
“買的什麼?”
“豬肉大包子。肯定是山上的窮鬼,見不得葷腥,下來就拚命吃。”
“跟上了麼?”
“跟上了,我把附近的兄弟都撤回來,全都盯上了。”
“嗯,好。”郭達把酒瓶一放,“兄弟,那兩隊呢?有動靜麼?”
“沒有,他們沒看見。”
郭達一拍大腿,又緩緩坐了回去。
“既然如此,劉兄,咱們是抓,還是等著他們的,見麵?”
劉曉睇知道郭達的心性,趕緊勸阻,“不能急啊。一個師長固然可貴,但如果能引出來上海地下黨的大頭目,咱們就發了,隊長。”
郭達咬咬牙,“就是不知道那兩個隊,還有那個羅世邦到底都是什麼進展了。
我怕,咱們為了吃大的,連到嘴的都捨棄的話,那就後悔死了。”
劉曉睇何嘗不知道?
不過,乾這個,又有些力量的,誰是那麼的理性?
越是身帶殺氣的人,越喜歡賭博。
“要不,問問鄭科長?”劉曉睇試探著問。
郭達一拍腦袋:“把這茬忘了。
對啊,我問問那邊,別人不說,張寒夢這娘們肯定跟他溝通的。”
其實他覺得吳四寶那個陰貨,肯定也會說的。
他對鄭開奇,擺的身份很低。
說做就做,撥通了電話。
電話那邊是一個女人接的電話。
“哦,秀娥啊。”郭達聽出了電話那邊的聲音,“你讓你家男人接電話。”
楚秀娥啐了聲,說話的口氣倒是很舒服,“郭隊長可別開玩笑,我可是黃花大閨女,沒什麼男人......您是找鄭科長麼?”
郭達暗罵了“小浪蹄子”,沒男人說什麼鄭科長?
“對啊,我有事情的,妹子,讓他接電話。”
“他不在。帶著老婆和姨娘逛街購物去了。店麵有點裝修,我在這裏盯著呢。”
她的任務,就是等電話,然後打出去。
“哦,這樣啊。”郭達想了想,“還有其他人找過他麼今天?”
“嗯,沒有。”
郭達放心掛了電話。
鄭開奇把情報送出去後,就完全撒手不管了,他姨娘來了,他們幾個都知道。
“另外兩個人不知道這個情報。太好了。”
郭達跟劉曉睇說道:“兄弟,搏一搏,今晚就去蘇州河。”
劉曉睇渾身都哆嗦,“乾吧,郭哥。”
“叫人,多叫點弟兄,圍而不捕的,等著書記落入口袋,甕中捉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