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民居中醒來時，已經是過了九點鐘。
很難得，如此踏踏實實睡了一覺。
鄭成虎看著鏡中的自己，仔細端詳片刻，嘆了口氣。
外麵四人正在低聲說著話，怕吵醒了他。
根據昨天的計劃，四人今天兩兩成團，買早餐的買早餐，出去看周圍環境的看周圍環境。
簡單吃了點早餐，鄭成虎說道：“我們去棚戶區。”
昨晚那個叫老湯的留下的情報，就是在那裏具體地點見麵。
性格跳脫的趙一問道：“麻子哥，早上買早餐，聽說那裏夠亂啊。肯定有日本人的眼線。”
鄭成虎默不作聲，拿出來四個良民證，分別給了他們，“這是你們的證件，照片都是之前的，記住，盡量不要被警署的人懷疑，深度盤查的話會有危險。
你們每個人都有相應的位置看守，不要擅離職守，隨機應變。
明白了麼？”
都是資深的老兵，又護衛幹部生命安全，各自都很專業。
五人從民居出來，手中各自帶著泥瓦匠的工具，挑著擔，提著袋，走了幾分鐘郊區的土路，再次分開。
兩人兩人一組，鄭成虎自己，慢慢溜達。
“站住，幹嘛的？”一晚上突然多出來的哨卡分別攔住了幾人。
他們匯在各自的人流中，排著隊檢查。
這本就是上海腹地的臨時哨卡。甚至於他們都當做日常的加強監管，都是隨便敷衍一下。
加上杜如萍做的良民證就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
而很多農民其實並沒有多少文化。土掉渣的名字反而會讓人深信他的身份。
有驚無險進入城區腹地，幾人就徹底分開。
鄭成虎慢慢悠悠往棚戶區走去。
另外四人，兩人在前，兩人在後，分別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勻速前進。
此時，在更廣闊的視野內，齊多娣的人在更外圍，也緩緩包裹著五人勻速前進。
南郊很大，棚戶區也不小。
最後，鄭成虎在一個茶棚下坐了下來。
前麵的趙一錢二也在前方不遠處停下，相互看了一眼，再次散開，守住各自負責的區域。
殿後的孫三李四也都在各自區域，擦鞋的擦鞋，蹲牆角的蹲牆角。
眼尖的他們看著有人坐到了師長的對麵，兩人開始聊了起來。
那人坐在茶棚下，那裏光線暗淡。
不一會，那人率先起身往茶棚裡走去，師長喝了碗中茶，也跟著起身，往茶棚裡走去。
四人都發現了，彼此看了眼，就都凝神戒備。
趙一看著這滿街繁華，心生感慨。
雖然來往之人衣衫不見得多好，但起碼能勉強活下去。
感慨了不知多久，跳脫的他下意識往錢二的方向看去。
錢二不見了。
趙一吃了一驚，反覆掃視周圍，確認確實不見後，自己這才走了過去，掃視周圍，沒有發現人影。
是被人襲擊了？
不可能。這裏人來人往，川流不息。有異常就會引起騷動，自己不可能沒發現。
難道？自行離開？
趙一跳脫歸跳脫，機警異常。
他找到了孫三和李四，說了情況。
孫三倒吸一口氣，“這不可能遇襲聊了吧？”
李四搖頭，“要是遇襲，有他就有咱們，咱們怎麼可能還能在這裏說話聊天？
應該是他自行走了。”
“逛街去了？”趙一皺眉。
“你閉嘴吧。”孫三看了看兩人，“麻子哥應該已經真正接洽了，為了防止形勢有變，咱們分開行動，把錢二找出來吧。”
“那麻子哥那呢？”趙一擔心。
李四認同孫三的意見，“他們也不是吃乾飯的，自然能照顧好麻子哥，咱們的任務，一定要找到錢二。”
三人一拍而散。
帶著老婆和小姨正在幾個商場逛街的鄭開奇，在人群中忽然被對麵一個人撞了一下。
他身後的顧東來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輕輕一帶，“東西拿出來。”
鄭開奇揮手，“讓他走。”
沒帶走什麼，他口袋多了個紙條。
“盯上了。”
沒頭沒尾，就三個字。
鄭開奇知道，閑人找到了畫師。
速度還挺快，這才過了一個多小時。
租界。
吳四寶坐在敞亮的房間，周圍是當地的流氓地痞頭目。
“寶爺，除了咱們，地麵上好多人都動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麼。”
吳四寶聽著手下的反饋，說道：“我要的就是你們，盯著那些人的訊息，一旦出現了異狀，就抓緊跟我彙報。”
“咱們到底抓誰啊？”
“他們抓誰，我們就抓誰。”
“您在哪？您得親自指揮我們啊。”
“老子在南郊棚戶區，更忙。”
鄭開奇給三人重點說的區域，也在南郊棚戶區。
當然，這個區域是他和齊多娣結合了本地的情況，選的最佳地點。
吳四寶在棚戶區進行了佈局，在租界也留了心眼。
郭達派人在棚戶區外，也多了個心眼，同時諸多富人區派遣人手，伺機找到一絲契機。
之前對於這位神秘的行動隊大隊長，多多少少是有些關注，有些痕跡可循的。
而張寒夢，讓自己的副隊長在南郊棚戶區準備，自己則親自盯著櫻花酒館。
既然櫻花小姐和大隊長熟悉，那麼盯著她也許會有意外收穫。
三位隊長都有所收斂，各自藏著小心思。
當然，即使捂得再嚴密，全域性都突然緊張起來的氣氛，讓有心人都有些意外。
德川雄男還在為碼頭上的案件焦頭爛額，先確定了鄭開奇在哪裏。知道他在滿大街逛街，帶著一老一少倆女人悠哉悠哉。又電訊了特工總部，隻知道幾個隊長有行動。
最後把電話打給了教授。
教授直言不諱，“副課長，我給您準備了驚喜。”
“哦？”
“新四軍內部那唯一的太保冒死送出情報，我已經針對情報進行了妥帖的安排。”
德川雄男問道：“什麼情報？”
教授猶豫片刻，他是不希望告訴德川雄男的，如果不問，可以裝聾作啞，自己把該要的結果都要到了，抓師長和書記，徹底進駐特工總部，扒開鄭開奇的皮，為特工總部除掉大害。
他要的不是職位，他要的是名譽和地位。
成為日本人的座上賓和走狗手下，是兩個定義。
中國人成為漢奸，有低等需求，為了生存。
有中等需求，為了名利和地位。
他教授的想法，是要在日本人騎在中國人頭上的時候，做日本人都恭敬，崇拜的中國人。
他要淩駕所有人之上。
區區特工總部算什麼，李世群又算什麼？
甚至於櫻花小築和德川雄男都是他的階梯，他要跟土肥圓閑二那樣的軍中元首，平起平坐。
不需要職權，隻需要地位。
這是他開始接觸櫻花小築的原因，單純當一個十三太保的首領，根本填補不了他的慾望。
他的能力，他現在掌控的地下世界的力量，都不是一個十三太保的首領能滿足的。
德川雄男掌控力很強，他不希望一直在他旗下。
但是在滿洲，有很多叛逃過來的中國人，都享受著超然的地位。
就像他在南京時期。
但那邊畢竟是汪逆的地盤，他再高，搞不過他。
所以，他選擇來到上海，這個有著無限可能得地方。
他看得出櫻花小姐的野心，他正好也需要這份野心。
他想往上爬。爬到他期望的高度。
不過，他現在沒有直接對抗德川雄男的資本。
特高課的主要任務已經從特工總部分開，憲兵隊暫時掌控，他瞭解德川雄男，對方看似什麼也不做，但肯定會全力一擊，奪回特高課。
他的本意，藉助櫻花小築關聯到憲兵隊高層。
他有很多憲兵隊長官的朋友，但通過他們，最多成為下麵的走狗。
經過櫻花小築，他卻可以走捷徑。通過櫻花小築的崇拜和信任，走高階路線。
但是可惡啊，
這條路被鄭開奇堵死了。
幾次交手，他都無功而返。其中一次還是當著憲兵隊的晴川胤中佐和兩位前方作戰的大佐。
他裝作若無其事，其實備受打擊。
“他們隻是把我看成了普通的狗腿漢奸。”
這是教授所不能接受的。
誰擋在他的麵前他就讓其徹底毀滅。
這也是他不會直接乾死鄭開奇的原因。
他與鄭開奇的爭鬥，不能讓人看做是漢奸走狗間的狗咬狗，他要徹底通過正麵打敗鄭開奇而翻身上位！
不管是德川雄男還是晴川胤，都把自己高看一眼，尊重一點。
本來這次案件，他運作的很好，局麵都在他的控製範圍內，不會引起上麵的注意。
其他人就不這樣。
局麵的攪動他發現了。
他很高興，肯定是鄭開奇插手了，他一插手，自己接下來的行動就有了發泄的物件。
他不怕鄭開奇不上鉤。
不過現在德川雄男的電話成了大難題。
要不要說，如何說？
瞞著他麼？
還是含糊其辭。
如果告訴德川雄男，這次計劃這麼大的目標，特高課沒有不下場的可能。
不管結果如何，自己都會成為陪襯。
是那個新四軍內太保的功勞，跟自己沒關係。
為他人做嫁衣？
還是，賭一賭？
自己正在等另一個電話。
太保如果脫身離開，就能跟自己見麵，自己就能知道那個師長在哪裏，也就能知道上海地下黨在棚戶區的據點。
捨身下山一次，不可能見一麵就走，他有足夠的證據表明，這次師長絕對會長留幾天。
而那個在新四軍內部的太保本就是十三太保中天分最高最年輕的一個。
他應該不會失手！
自己，要不要賭？
心高氣傲者，大多自負。
教授，賭了！
德川雄男問他什麼情報，教授咬牙道：“他跟著新四軍的領導下來見地下黨的人，具體級別，人數未知。”
德川雄男興趣寥寥，“怎麼這麼大動靜？”
未知等級的幹部，如果是個不知道軍部核心情報的小傢夥，下麵的人辦就行。
所以他覺得，教授有些小題大做。
教授隨口就說道：“不知道怎麼，情報泄露了。特工總部幾個隊長也在圍捕。”
“租界呢？”
“應該是同樣的情況。”
“你們的情報工作真的是需要加強把控了。”
德川雄男有些不開心。
他覺得教授從幕後走到台前，很多事情的掌控都不如以前。
差了不止一籌。
“嗨，您放心。我會給您最滿意的答覆。”
教授避重就輕彙報了工作，桌子上另一個電話響了起來。
“長官，我這裏來了個電話。”
“嗯。”德川雄男掛了電話，他分身乏術。
教授放下電話，撿起另外一個電話，“喂。”
電話裡終於傳出來一個闊別依舊的聲音。
“吃麪吧。”
教授無聲掛了電話。
他站起身，走了幾步到了另一側，手扶著窗戶往外一看，窗戶對麵的下方，有一個麵館。
麵館裝飾很好，甚至，有電話。
在整個棚戶區，算是頂尖的水準。
教授看著有個人背對著門坐下，捧起了麵，麵最上方是一層厚厚的肉片。
“看來是在山上，吃得很一般。”
片刻，教授就到了他對麵，對麵那人正狼吞虎嚥，吃得認真專註，跟背後的喧囂人群格格不入。
看都不看教授一眼。
仿若這是世上一等一重要事，這是世上一等一的美食。
“山上的風是大了些，你這張臉比去年，又硬朗了許多。”
“別說廢話了，這次抓住鄭成虎，我就不用回去了吧？”青年抬起頭，果然是跟著鄭成虎下山的四名警衛之一。
他咬著牙，“坐在這裏吃上一碗牛肉寬麵，回想山上的那些生活，簡直就是地獄。”
風餐露宿算什麼？夏熱冬冷算什麼？忍飢挨餓算什麼！
這些都不算什麼，唯獨 是完全不是人的生活！
“我是人！不是野人。我就差茹毛飲血了，你知道麼？
狗屁軍隊！槍槍不夠，刀都湊不齊！還自我安慰自己！能夠趕走日本人！
我的天呢！
一群瘋子，瘋子。”說到最後，他在那憤怒拍著桌子，“我都快跟著瘋了，我再也不上去了。”
教授冷冷看著麵前逐漸崩潰，瘋狂的青年，抱著膀子，眼神卻越來越薄涼。
還是那個十二太保中，最有天賦，最暴躁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