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臥室轉了個遍,櫻花小築徹底消停下來。
外麵她是不敢去的,她懷疑鄭開奇,但並不會小看他。
自己開門,外麵就能聽見,在臥室裡研究研究得了。
“可惡。”
她罵罵咧咧進入夢鄉。
毫無心思的白冰蜷縮在男人懷裏,睡得噴香。
鄭開奇卻睡不著,也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抓住吉野劍雄。
他隱隱覺得不安全,一個即將失去一切的人,會如何的報復社會?
還是報復某個人?
“壞人,還是得抓緊死纔好。”
南郊。
天太熱了。即便是開著窗戶也熱。
加上上次馬榮做的孽。顧嫂睡覺,窗子都不敢全開。
小床太小了。她和囡囡睡床上,男人跑到地上打地鋪。
後半夜,女人也睡到了地板上,兩口子熱的睡不著,說著悄悄話。
聊到鄭開奇,顧東來多了句嘴,說了大隊長現在被日本人通緝的事兒。
顧嫂問,“這不是鄭開奇搞得鬼吧?”
“少不了。”顧東來沒多說,隻來了句,“上次他和秀娥被襲擊,就是獨孤大隊長搞的鬼。”
顧嫂驚訝,聲音大了些,道:“真的假的?他要殺鄭開奇麼?”
“噓,小點聲。別讓秀娥聽見。”
“沒事,她不下來上廁所,聽不見。”
還真讓下來上廁所的楚秀娥聽見了。
等顧東來出來,正好看見穿夜行衣的楚秀娥下樓。
“幹嘛去。”顧東來吃了一驚。不會真被聽見了麼?
“太熱了,我出去吹吹風!”
楚秀娥對答如流。
“穿成這樣你吹個什麼風?”
顧東來急了,說道:“我警告你,別惹事。”
楚秀娥不裝了,“我聽見你們說話了,既然刺殺是他指使的,現在又被日本人通緝,正好,趁亂去解決了他。”
“這不是添亂麼?日本人正找著呢。你去了又能幹什麼?”
“去找到他,親手殺了他。老顧你別攔住我,沒有用。”
顧東來翻來覆去沒勸住,知道這些軍統喜歡睚眥必報,有仇報仇。又擔心她有事,回去跟顧嫂說了幾句,就換上衣服跟了出來。
氣得顧嫂門一鎖,屁股一撅,生悶氣。
顧東來顧不得那麼多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楚秀娥去送死,她對租界一竅不通,自己去就是送死。
鄭開奇不在,誰也管不了她。
此時的租界,心情最激蕩的,還是李默。
他在鬼姑公館外圍,終於等到了吉野劍雄。
真如鄭開奇所說,這位走投無路的吉野劍雄估計覺得鬼姑主動向日本人說了事實真相,等於拋棄了他。
其實鬼姑隻是承認,吉野劍雄來找過他,問過關於新任大隊長的情報。
“我隻是敷衍他,說幫他找,但我都不知道上任的是誰。
我既然投靠了皇軍,就不會背叛皇軍。”
在鬼姑看來,自己沒有告訴吉野劍雄什麼,但吉野劍雄不光自己往租界跑,還帶著日本人都來,肯定是想拋棄她,犧牲她。
她怎麼可能束手就擒?
在鄭開奇的操作下,這兩個人,互相以為對方出賣了自己。
鬼姑還好說,吉野劍雄,是真的想攮死這個女人。反覆無常的女人。
他在租界是有些資源的,短暫躲避日本人的追緝,還是簡單的。不過他咽不下這口氣,在淩晨三點,他還是摸來了。
從萬人敬畏吹捧,到人人喊打圍剿。
他不服!
董大川他是想殺,但不是他殺的。
明明是鬼姑派人給了他位置!但自己沒殺人!
這個女人,利用自己!賣好給日本人。
“不出這口氣,誓不為人。”
他來到了這裏,就陷入了包圍,憑藉著對地形的熟悉,他突出了重圍。
從包圍轉成了追擊,槍聲不斷。
這吉野劍雄也不愧是出色的特工,雖然身材高大,絲毫不耽誤他把那些規避要領,戰術動作全用在實戰中。
在較遠處的高坡上,李默看的都佩服。
此人不是一般人物。
那追蹤他的人,很顯然也是德川雄男安排的精兵強將,短兵相接後的幾分鐘內,都是急速穿刺和精準射擊,攔截,戰術素養和身體素質都是一流。
失去了吉野劍雄的身影後,不驕不躁,幾人一小隊開始滿山林的找。
李默眼神裡滿是擔憂。
這不是士兵,這是人形的屠殺機器。
他們精準,沉默,耐心,持久。
即便是他,也感到恐懼。
軍國主義的產物,戰爭機器。
吉野劍雄消失了,在日本人眼裏是這樣的,李默站在遠處,看見了那個男人一個急竄,進了密林,又一個反身出來,在追兵沒反應的時間內,竄上了樹,一動不動。
幾秒之差的追兵衝進了密林,十幾人尋找一個人,竟然被甩脫。
追兵已然深入錯誤路徑,吉野雄男也不猶豫,知道對方很有可能隨時反應過來追過來,瞅準時機下了樹,反方向狂奔。
在黑暗中,在劇烈喘息聲和腳步聲,跟周圍事物的摩擦聲中,遠處的腳步聲根本聽不見。
吉野劍雄衝出了小路,急速奔逃。
李默記下了路線,下了山坡。
也開始急速奔跑。
他和吉野劍雄都會知道,追兵會像看見獵物的鬣狗一樣,緊跟著不放,很快就追上來。
都在搶這個時間差。
一個逃離,一個追捕,一個,想著截殺。
遠離城區的鄉間公館外圍,突然就熱鬧了起來。
十幾人的追捕小組隨身帶著發報機,隨時跟黑龍會的影佐聯絡,德川雄男回憲兵司令部查碎骨狂魔的過往記錄,以及查詢相關人等。
影佐全權負責,知道出現了嫌疑人,立馬又調了一隊浪人。
畢竟是在租界,還是要給巡捕麵子的。
事情發生在的所在轄區,杜明也被從被窩裏驚醒起來,他在巡捕房的辦公室是有摺疊床的。
“報告,警長,壞了。出事了,幹起來了。”
“砰砰砰”敲門聲夾雜著咋呼聲讓杜明莫名的煩躁,本來上半夜被李默一個電話幹了起來,他好不容易答應那位爺明天給他查間客黃包車的事,晚上了又來這事!
“都欺人太甚了,老子都不敢回家睡覺了。”
自從上次鐵塔血洗巡捕房大牢,他真的沒敢在崗回家睡覺。
中醫說他是虛弱體質,得好好睡覺啊。
“老子容易麼?老子容易麼?
白天有惡魔盯著,還有伺候一個遠端遙控的,這下好了,晚上這群畜生也不讓老子安生啊。
該死的矮坨子啊。
你們不得好死,不好好睡覺,怪不得一個個長不高的玩意。”
杜明暴跳如雷,招呼手下,鳴哨不已。
夜班是難熬的,大部分是華捕和紅頭阿三在執行。
聽說是配合浪人維持治安,抓捕製造混亂的嫌疑犯,杜明就耍了個心眼,打電話用一頓大餐,申請來了一隊阿三。
“兄弟們,抓住那個犯人,吃香的喝辣的,給老子騎上車,沖。”
巡捕的車子是沒那麼多的,大部分都是自行車。
杜明坐在唯一的車上,後麵跟著稀稀拉拉的十幾輛自行車。
他打定主意,跟往常一樣,到了現場就窩起來,讓紅頭們上。
讓他們一個個拽的二五八似的。
看了陣子地圖,熟悉本地地形的他看得出來,如果按照情報上說的,這孫子的執行路線,那麼他應該是已經不想再在鬼姑的公館附近轉悠,這是準備去哪裏?
同時,顧東來帶著楚秀娥到了瞪眼龍負責的哨卡那。他和楚秀娥還裝尋親的兄妹。
瞪眼龍暗中大翻白眼。租界內發生的事情他已經知曉,他驚訝的是怎麼就來了一男一女。
推開顧東來塞的錢,他說道:“租界裏也不是平靜地,小心有來無回。”
在鄭開奇身邊的顧東來,在地下警委係統,訊息算是第二全麵的,他知道瞪眼龍那偏向這邊的立場,不覺得是諷刺,點點頭,沒說話。
顧東來帶著楚秀娥往振邦貨倉方向走,說道:“我們去找些幫手。”
“哪些人?”楚秀娥問。
顧東來說道:“上次兵營細菌實驗那次。”
楚秀娥“哦”了聲,“原來他們是在租界。”
她自然記得那些人。
在那次戰役裡,拳對拳,肉對肉。拋開武器不說,他們的戰鬥素養很高。
而且,並不像軍隊裏教授的軍體拳,反像是廝殺技。
不過,她拒絕了,“對方一個人,咱們兩個,不需要找幫手。”
拜他所賜,她中了幾槍,其中一槍打在她腋下,擦著肋骨過去,在腋窩處留下醜陋的疤痕。
即便是腋下,那也是醜陋的疤痕!
此仇不報非君子!
去他奶奶的君子,老孃要報仇!
顧東來根本按不住她,隻得陪著她一起去。
吉野劍雄此時與其說是甕中之鱉,不如說是喪家之犬。
被自己一直忠心侍奉的日本人追擊,他內心的崩潰和絕望,無法言表。
他起初對中國抱有希望,第一次去日本,未必沒有師夷長技以製夷的想法。
但是,去了那裏,他看到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國家,他學了個新名詞,叫:工業化。
他是父親是偽滿洲國政府的高階秘書,他母親是日本的名門之後,帝國之花。
但是他起初是盼望著光復中華的。
直到看到了日本本土的強盛。
越是彈丸之地,越能舉一國之力。
而中國是軍閥混戰,戰火連天,窮苦之人賣妻賣女。富貴人家斂財欺壓。
他也是從那時開始,開始厭惡自己的半個血統。
他誌向是滅亡中國,讓自己的半個血統失去來源,那自己就是純種的日本人!
強盛,好戰的日本人,大和民族!
而此刻,他的遭遇讓他無比仇恨中國人。
“殺不了鬼姑,那就殺——鄭開奇。”
鄭開奇在租界有房子,是特工總部不公開的秘密。很多人都有自己的第二巢穴,就是沒人像他那樣高調。
整了個老婆不說,還當明星。
是想玩明星吧?
在吉野劍雄眼裏,這就是個威脅。
他也懷疑過鄭開奇安排楚秀娥去偷他機密資料的事情,但沒有證據,沒有證據他也下手報復了。
此時,不管他具體什麼身份,他都得死。
自己都快死了,見不得別人好。
“兩個路口,就到了。”
他沿著黑暗路線,小心戒備。
在他身後不遠處的李默發現到了路線的不對。
“這好像是去鄭開奇家的路線。不好。”
李默顧不得隱匿身形,開始急速奔跑。
他這一跑,吉野劍雄也發現了側後方有人,不再隱匿,快速奔跑。
而在大後方偵查的那一組日本小隊聽見了清晰的跑步聲,一聲令下,開始猛追。
吉野劍雄心中有團夥在燒,在猛烈燃燒。
死便死了,臨死前拉一個墊背的。
他顧不得後麵的追兵,李默的出現反而讓他覺得鄭開奇有問題。
“此人應該是一直跟著我,見我往這裏跑才露出身形。
這裏麵有沒有他鄭開奇的事?”
作為一個諜戰人員,任何的不合理都會在最敏感的時候無限放大。
他堂堂行動隊現任大隊長,特工總部裡的三號人物,又是半個日本人的血統。出了事,輪誰也輪不到他鄭開奇摻和。
背後這個多出來的追擊者,就是鄭開奇的人吧?
“你還真的是該死。”
吉野劍雄發足狂奔,他鄭開奇必死。
還有區區一百米,看誰能提醒他——
一個黑影暮然從他左側出現在他視野範圍,他隻來得及曲臂格擋,就被人爬上了的肩頭。
“好快,好靈活。是個女人。”
吉野劍雄絲毫不亂,一掌拍在她腿上,一拳上舉打在她肋下。嘗試把她轟下來。
沒想到女人隻是悶哼兩聲,兩條腿更加用力夾住他的脖子。
楚秀娥嬌嗔一聲,吐氣開聲,手中匕首快速在吉野劍雄手臂上兩刀,他下意識回縮,女人的刀就在他臉上一卷,一大片血肉被削下。
吉野劍雄嘶吼一聲,下意識把女人甩了出去,就有一個高大黑影接住了女人,喝了聲,“可以了,再不走,走不了了。”
後麵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日本人肯定也越來越近。
楚秀娥三擊得手,最後一擊更是讓吉野臉頰露白骨,她很滿意。
畢竟是軍統,知道利害,吉野打在腿上的是肉疼,打在肋骨上的那一拳是真疼。
“你扶著我點。”楚秀娥扶著顧東來。
顧東來無語了,“你們女人,也真是。”
兩人攙扶著剛走了幾步,吉野劍雄痛的“絲絲”聲還在耳邊。
杜明的車子就先到了這裏。
車燈照在疼的原地亂蹦的男人,和前方一個高大男子扶著嬌弱女子離開的身影。
杜明大喝一聲,“給老子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