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夏晚星迴到公寓的時候，已經是淩晨兩點。
她脫下高跟鞋，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從包裏掏出那把鑰匙——父親遺物中藏著的那把鑰匙。銅質的鑰匙在燈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澤，表麵沒有任何標記，隻有幾道深深的劃痕，像是被什麽東西磨過。
她把鑰匙放在桌上，又從衣櫃最深處取出一個鐵盒。鐵盒不大，是父親留給她的，說是“等你有能力開啟的時候再開啟”。她一直以為裏麵是父親的信或者照片，直到今天才發現，鐵盒的鎖孔，和這把鑰匙完美匹配。
鑰匙插進去，輕輕一轉。
“哢嗒。”
鐵盒開了。
裏麵沒有信，沒有照片，隻有一枚u盤和一本巴掌大的筆記本。u盤是黑色的，外殼有些磨損，顯然被用過很多次。筆記本的封皮是牛皮紙，已經被歲月染成了深褐色，邊角捲曲，像是在某個角落裏被遺忘了很久。
夏晚星先拿起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是父親的筆跡。她認得，那種略帶潦草卻又工整的字，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字刻進紙裏。
“1987年3月。今天接到新的任務，代號‘潛淵’。目標：江城。任務期限：未定。”
夏晚星的手微微顫抖。
她繼續往下翻。
“1987年5月。潛淵計劃啟動，與‘老鬼’接上頭，此人經驗豐富，值得信賴。但‘蝰蛇’已經開始佈局，我們必須比他們更快。”
“1987年9月。夏晚星出生。看著她的臉，我想，也許有一天她會理解我為什麽要走這條路。也許不會。但我別無選擇。”
“1988年1月。‘深海’計劃的雛形已經確立，但內部出現分歧。有人主張激進，有人主張保守。我認為，保護科學家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其他都可以談判。”
“1988年7月。今天差點暴露。有人在跟蹤我，應該是‘蝰蛇’的人。我把鐵盒藏在了老地方，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晚星會找到它。”
“1989年3月。‘老鬼’說，組織裏可能有內鬼。我不信。我們這些人，哪個不是把命別在褲腰帶上幹活？怎麽會有人出賣自己的兄弟？”
“1989年9月。內鬼找到了。是周海。他出賣了我們三個聯絡點的位置，‘蝰蛇’一口氣端掉了兩個。死了七個兄弟。周海跑了，據說是去了境外。我發誓，一定要抓到他。”
“1990年1月。今天見到了‘老槍’。他很老了，但眼睛還很亮。他說，‘潛淵’計劃要暫停，因為‘蝰蛇’已經滲透到了高層。我不信，但‘老槍’從來不會錯。”
“1990年5月。我被調離江城。臨走前，‘老鬼’跟我說，保護好自己，保護好晚星。也許有一天，我們會需要你。”
筆記本到這裏，隻剩最後幾頁。夏晚星翻過去，發現最後幾頁被撕掉了，隻剩下殘留的紙根。
她放下筆記本，拿起那枚u盤，插進電腦。
u盤裏隻有一個資料夾，名字叫“潛淵”。資料夾裏有一份檔案，幾張照片，還有一段錄音。
她先開啟檔案。
是一份名單。
名單上列著十幾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都有備注。她看到了父親的名字——“夏明遠，潛淵計劃執行人，聯絡代號‘潛龍’。”她看到了老鬼的名字——“身份不詳，潛淵計劃聯絡人，聯絡代號‘老鬼’。”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高天陽，江城商會會長，疑似‘蝰蛇’外圍成員，待覈實。”
夏晚星的瞳孔一縮。
高天陽。
那個在江城呼風喚雨的商會會長，那個和無數政商名流稱兄道弟的高天陽，竟然是“蝰蛇”的外圍成員？
她又看到了另一個名字——“陳建國，江城公安局副局長，已犧牲。備注：被內鬼出賣，1989年殉職。”
陳建國。那是陳默的父親。
夏晚星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父親在筆記本裏提到過周海——那個出賣了組織的內鬼。周海跑了，去了境外。而陳建國的犧牲，就是因為周海的出賣。
所以陳默恨的不是組織，不是國家，而是那個害死他父親的內鬼。
可他現在，卻和自己最恨的人站在一起。
夏晚星不知道是該同情陳默，還是該恨他。也許兩者都有。
她開啟照片。
照片很模糊，像是用老式相機拍的，畫素很低。但她還是能看清照片上的內容——兩個人站在一棟樓前，握手合影。左邊那個人，她認出來了，是年輕時候的高天陽。右邊那個人，她不認識，但覺得有些眼熟。
她將照片放大，仔細看。
那張臉，方方正正，濃眉大眼，看起來四十多歲，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她盯著這張臉看了很久，忽然覺得心跳加速。
這個人，她見過。
不是現實生活中見過，是在照片上——父親的老照片裏，有一張合影，十幾個人站在一起，其中就有這個人。父親從來沒跟她說過那些人是誰，但她記得這張臉。
夏晚星開啟最後一段錄音。
錄音很嘈雜，像是用老式錄音機錄的，背景有嘶嘶的電流聲。她調大了音量，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那聲音低沉、緩慢，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夏明遠，你已經沒有退路了。把‘潛淵’的名單交出來，我保證你和你女兒的安全。否則，你清楚後果。”
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聽到了父親的聲音——那個她熟悉了二十多年的聲音，此刻聽起來卻陌生得可怕。
“周海，你以為你贏了嗎？你錯了。‘潛淵’不會因為你就停下來。就算我死了，也會有人接替我的位置。你永遠抓不到‘潛淵’，因為你根本不知道它是什麽。”
錄音到這裏就斷了。
夏晚星坐在電腦前，一動不動。
周海。
那個內鬼，叫周海。
她父親沒有死在“蝰蛇”的暗殺中，而是死在了自己人的出賣下。而那個出賣他的人，現在可能還活著，可能在境外，也可能就在江城，改頭換麵，換了一個身份，繼續活著。
她忽然想起陸崢說過的話——“你父親可能還活著。”
不可能。如果父親還活著，他不會二十年不聯係她。除非……他有不能聯係的理由。除非，他還在執行那個叫“潛淵”的任務。
夏晚星關上電腦，將u盤和筆記本重新鎖進鐵盒，又把鐵盒放迴衣櫃深處。
她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些資訊。
二
第二天一早，夏晚星給陸崢發了一條訊息：“有重要發現，需要見麵。”
陸崢迴複得很快：“老地方，中午十二點。”
老地方是江邊的一個小公園，人很少，視野開闊，不容易被跟蹤。夏晚星到的時候，陸崢已經坐在長椅上了，手裏拿著一份報紙，看起來像是在看新聞，實際上餘光一直在觀察四周。
“什麽事？”陸崢放下報紙，聲音很低。
夏晚星將鐵盒裏的發現跟他說了一遍，但沒有說具體內容——不是不信任，而是她還沒有決定，這些東西該不該交給別人。
陸崢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父親留下的這些東西，很可能是‘潛淵’計劃的核心資料。”他說，“如果落到‘蝰蛇’手裏，後果不堪設想。”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麽辦？”
夏晚星看著他，猶豫了一下。
“陸崢，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你相信誰？”
陸崢愣了一下。
“什麽意思？”
“我是說，在這個組織裏，你相信誰？”夏晚星說，“老鬼？老貓？還是其他人？你有沒有想過，也許那個內鬼還在，也許他就在我們身邊？”
陸崢沉默了。
他明白夏晚星的意思。二十年前，周海出賣了組織，導致七個兄弟犧牲，夏明遠“犧牲”，陳建國的死也和他有關。周海跑了，可誰知道他有沒有留下眼線？誰知道他有沒有在組織裏安插人？
“我不確定。”陸崢說，“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不做點什麽，‘深海’計劃遲早會出事。沈知言是‘蝰蛇’的頭號目標，我們必須保護好他。其他的事，可以慢慢查。”
“如果查到的真相，是你不想看到的呢？”
陸崢看著她，眼神堅定。
“真相就是真相，沒有想不想看到。”
夏晚星點了點頭。
“好。那我告訴你，我在父親的遺物裏，發現了一份名單。名單上有高天陽的名字。”
陸崢的眉頭皺了起來。
“高天陽？江城商會會長？”
“對。”夏晚星說，“名單上說，他是‘蝰蛇’的外圍成員。”
陸崢站起身，在長椅前來迴走了幾步。
高天陽。他們之前查過這個人，知道他和境外勢力有資金往來，但沒有確鑿證據。如果夏晚星父親留下的名單是真的，那高天陽就不僅僅是“有資金往來”那麽簡單了。
“還有一件事。”夏晚星說，“我父親的錄音裏，提到了一個人——周海。他就是當年出賣組織的內鬼。我父親……不是被‘蝰蛇’殺的，是被周海出賣的。”
陸崢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你確定？”
“我確定。”夏晚星說，“錄音裏有周海的聲音，還有我父親的聲音。我父親說，‘就算我死了，也會有人接替我的位置’。這說明，在他出事之前，他就知道會有危險。”
陸崢走迴到長椅邊，坐下。
“你父親可能沒死。”他說。
夏晚星看著他，眼中有什麽東西在閃動。
“你也這麽覺得？”
“不是覺得，是分析。”陸崢說，“如果他是被周海出賣的，那周海為什麽要殺他？為了拿到‘潛淵’的名單。可如果名單已經在你手裏了，說明你父親沒有把名單交出去。那他怎麽死的？被周海殺了？可屍體呢？為什麽一直沒有找到？”
夏晚星的心跳開始加速。
“你是說……父親可能還活著，隻是藏起來了？”
“有這種可能。”陸崢說，“但不要抱太大希望。二十年前的事，誰都說不清楚。我們能做的，就是順著線索查下去，一點一點把真相挖出來。”
他看了看手錶，站起身。
“時間差不多了，我得迴去了。你保護好那些東西，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老鬼。”
夏晚星點點頭。
“我知道。”
三
陸崢迴到報社的時候，在門口遇到了陳默。
陳默穿著一件黑色夾克，靠在牆上，手裏夾著一根煙，看起來像是在等人。看到陸崢，他掐滅煙頭，彈進旁邊的垃圾桶。
“陸崢，聊聊。”
陸崢停下腳步，看著他。
“聊什麽？”
“聊聊你最近在幹什麽。”陳默走過來，離他很近，“我聽說，你在查高天陽？”
陸崢心裏一緊，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高天陽？那個商會會長？我查他幹什麽？”
“別裝了。”陳默冷笑一聲，“你是國安的人，我知道。你以為你藏得很好？《江城日報》記者，這個身份確實不錯，但你的破綻太多了。”
陸崢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我不關心你是誰的人。”陳默說，“我關心的是，你在查什麽。如果你在查高天陽，那我勸你收手。這個人，不是你能動的。”
“為什麽？”
“因為他是我的線人。”
陸崢愣了一下。
“你的線人？”
“對。”陳默說，“江城公安局刑偵支隊一直在調查高天陽的非法交易，他給我們提供了很多線索。如果你動了他，我們的調查就會前功盡棄。”
陸崢沉默了片刻。
“陳默，你覺得我會相信你嗎？”
“你可以不信。”陳默說，“但我提醒你，如果你壞了我們的事，我不會客氣。”
說完，他轉身走了。
陸崢站在報社門口，看著陳默的背影，腦海中飛速運轉。
陳默說高天陽是他的線人。可信嗎？如果高天陽真的是警方的線人，那夏晚星父親留下的名單上，為什麽說他是“蝰蛇”的外圍成員？除非，高天陽是雙麵間諜——既是警方的線人，又為“蝰蛇”做事。
或者，陳默在撒謊。
陸崢走進報社，上了三樓，迴到自己的辦公室。
他關上門，拿出手機，給老鬼發了一條訊息：“高天陽是陳默的線人。核實。”
老鬼的迴複很快：“收到。等訊息。”
四
晚上，夏晚星約了蘇蔓吃飯。
這是蘇蔓出事之後，兩人第一次見麵。夏晚星選了一家安靜的西餐廳，在江邊，視野很好，可以看到江對岸的燈火。
蘇蔓到的時候，穿著一件紅色連衣裙，化了淡妝，看起來心情不錯。
“晚星，好久不見。”她笑著坐下來，“最近在忙什麽？”
“沒什麽，工作上的事。”夏晚星將選單遞給她，“你想吃什麽？我請客。”
“那我就不客氣了。”
兩人點了菜，一邊吃一邊聊。蘇蔓說她在公司最近升了職，工作很忙，但很充實。夏晚星聽著，心裏卻一直在想另一件事——蘇蔓到底知不知道陳默在做什麽？她是不是也被卷進去了？
“晚星，你在想什麽？”蘇蔓看到她走神，問道。
“沒什麽。”夏晚星笑了笑，“蘇蔓，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覺得陳默這個人怎麽樣？”
蘇蔓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怎麽突然問這個？你是不是對他有意思？”
“不是。”夏晚星搖頭，“我就是好奇，你怎麽會和他在一起。”
蘇蔓低下頭，用叉子撥弄著盤子裏的意麵。
“他這個人，其實沒有看起來那麽壞。”她說，“他對別人可能很兇，但對我很好。而且，他有他的苦衷。”
“什麽苦衷？”
蘇蔓抬起頭，看著夏晚星。
“你知道他父親的事嗎？”
夏晚星點點頭：“知道一點。”
“他父親是被自己人出賣的。”蘇蔓說，“陳默一直想找出那個出賣他父親的人，可查了這麽多年，一點線索都沒有。他覺得，隻有站在‘另一邊’，才能查清楚真相。”
夏晚星沉默了。
蘇蔓說的“另一邊”，她知道是什麽。
“晚星，我知道你在擔心我。”蘇蔓握住她的手，“但我不需要你擔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夏晚星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想告訴蘇蔓，陳默走的路是錯的，站在“另一邊”永遠查不出真相，隻會讓自己越陷越深。可她說不出口，因為蘇蔓看陳默的眼神，和當年看她初戀的眼神一模一樣。
那是一個女人愛上一個男人的眼神。
五
吃完飯，兩人在江邊散步。
江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蘇蔓挽著夏晚星的胳膊，兩人像小時候一樣，慢慢地走著。
“晚星，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嗎？”蘇蔓忽然說。
“記得。”
“那時候真好，什麽都不用想，每天就是上學、放學、一起玩。”蘇蔓歎了口氣，“長大了，煩惱就多了。”
“是啊。”夏晚星說，“長大了，就要麵對很多不想麵對的事。”
蘇蔓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晚星，如果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會原諒我嗎？”
夏晚星心裏一緊。
“你做了什麽？”
“我隻是說如果。”蘇蔓笑了笑，“沒有真的做。”
夏晚星看著她的眼睛，想從裏麵找到一絲破綻。可蘇蔓的眼睛很清澈，像是什麽都沒有藏。
“如果你真的做了對不起我的事，”夏晚星說，“我會很傷心。但我不會恨你。”
蘇蔓的眼眶有些紅了。
“晚星，你真好。”
兩人繼續往前走，誰都沒有再說話。
夏晚星知道，蘇蔓說的“如果”，可能不是假設。可她不想去追問，因為追問的結果，可能是她不想看到的。
她隻能希望，蘇蔓不會走得太遠。
（第二百一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