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城公安局刑偵支隊,三樓會議室,淩晨一點。
陳默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裏,麵前攤著一份厚厚的卷宗。卷宗的封麵上寫著“高天陽”三個字,旁邊用紅筆標注了“重點監控物件”的字樣。這是他從警以來經手的最複雜的案件,也是最危險的。
高天陽,江城商會會長,表麵上是成功的企業家、慈善家,實際上卻是江城地下勢力的核心人物。他控製著江城大半的娛樂場所、物流公司和建築工地,與境外資本有千絲萬縷的聯係。更重要的是,他很可能與“蝰蛇”有直接關聯。
陳默翻到卷宗的最後一頁,上麵貼著一張照片——照片裏,高天陽和一個穿黑色風衣的***在一起,兩人正在交談。那個穿風衣的男人,臉被帽簷遮住了大半,看不清長相,但身形輪廓讓陳默覺得有些眼熟。
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個人,他見過。
不是現實生活中見過,是在父親遺物裏的一張照片上。那張照片已經泛黃,上麵的人影模糊不清,但身形和這個穿風衣的男人極為相似。
陳默放下卷宗,揉了揉太陽穴。
父親的事,是他心裏永遠的刺。二十年前,父親被內鬼出賣,在一次行動中犧牲。組織上說父親是英雄,追授了榮譽,可那些榮譽有什麽用?父親再也迴不來了。而那個出賣他的人,至今逍遙法外。
他選擇當警察,一是為了繼承父親的遺誌,二是為了查出真相。可這些年,他查到的線索少得可憐,隻知道那個內鬼叫周海,已經逃到了境外。至於周海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麽,他一無所知。
直到他遇到了“幽靈”。
“幽靈”是半年前突然出現在他生活中的。這個人通過一個加密渠道聯係他,說他可以幫陳默找到周海,條件是陳默為他提供一些“情報”。陳默一開始拒絕了,可“幽靈”發來了一份檔案,裏麵是周海的近照和部分行蹤記錄。
陳默動搖了。
他知道和“幽靈”合作是危險的,是違反紀律的,甚至是背叛。可他太想知道真相了,太想抓住那個害死父親的兇手了。所以他說了“好”。
從那以後,他就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陳隊,還不走?”門口傳來同事的聲音。
陳默迴過神,合上卷宗:“馬上走。”
他站起身,將卷宗鎖進保險櫃,拿起外套走出會議室。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他的腳步聲在迴蕩。他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電梯門開啟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人——陸崢。
“你怎麽在這裏?”陳默皺眉。
“來找你。”陸崢走出電梯,“有點事想跟你聊聊。”
“什麽事?”
“關於高天陽。”
陳默四下看了看,確定沒有其他人,才走進電梯。
“出去說。”
二
兩人出了公安局,在附近的一家24小時便利店坐下。陸崢買了兩杯咖啡,一杯遞給陳默。
“你白天跟我說,高天陽是你的線人。”陸崢開門見山,“我想知道,你是什麽時候開始跟他合作的。”
陳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沒有立刻迴答。
“陸崢,你是不是還在懷疑我?”
“我沒有懷疑你。”陸崢說,“我隻是想搞清楚,高天陽到底是你的線人,還是你的上線。”
陳默的手頓了一下。
“你這話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陸崢看著他的眼睛,“高天陽這個人,不簡單。他既是江城商界的名人,又和境外勢力有往來。如果他真的是你的線人,那他應該給你提供了很多有價值的情報。可據我所知,你經手的幾個大案,沒有一個涉及到高天陽的核心利益。”
陳默沉默了片刻。
“你想說什麽,直說。”
“我想說,也許高天陽不是在幫你,而是在利用你。”陸崢說,“他給你一些不痛不癢的情報,換取你的信任和保護。而你,可能已經被他當成了擋箭牌。”
陳默放下咖啡杯,靠在椅背上。
“陸崢,你太天真了。”他說,“你以為我不知道高天陽在利用我?我當然知道。但有時候,你需要利用一個利用你的人,才能達到你的目的。”
“你的目的是什麽?”
陳默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你知道我父親的事嗎?”
“知道。”陸崢點頭,“他是在一次行動中犧牲的。”
“是被出賣的。”陳默的聲音有些發澀,“被一個叫周海的內鬼出賣的。周海跑了,跑了二十年,至今逍遙法外。”
陸崢沒有說話。
“我當警察,一是為了繼承他的遺誌,二是為了找到周海。”陳默說,“可這些年,我查到的線索太少了。我甚至不知道周海現在在哪裏、長什麽樣、用什麽身份活著。”
“所以你選擇和‘幽靈’合作?”
陳默猛地看向他:“你怎麽知道‘幽靈’?”
“我不但知道‘幽靈’,我還知道,‘幽靈’可能和周海有關係。”陸崢說,“也許‘幽靈’就是周海,也許‘幽靈’是周海的人。不管怎樣,你在做的事情,很危險。”
陳默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你到底是誰?”他壓低聲音,“你不是普通的記者,你到底是什麽人?”
陸崢沒有迴答這個問題。
“陳默,我今天來找你,不是為了揭穿你,也不是為了抓你。”他說,“我是想告訴你,如果你真的想查清你父親的死因,你應該相信組織,而不是相信‘幽靈’。組織從來沒有放棄過追查周海,隻是很多線索不能公開。你知道的,有些事情,需要時間。”
“時間?”陳默冷笑一聲,“我等了二十年,還要等多久?”
“等到該來的時候。”陸崢說,“但你繼續和‘幽靈’合作下去,隻會越陷越深。等到有一天你想抽身的時候,你會發現已經來不及了。”
陳默低下頭,看著手中的咖啡杯。
杯子裏的咖啡已經涼了,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脂。他的臉映在咖啡裏,扭曲變形,像是另一個人。
“陸崢,你不懂。”他輕聲說,“有些事,一旦開始,就迴不了頭了。”
三
與此同時,江對岸的一棟高層公寓裏,夏晚星坐在電腦前,正在翻看父親留下的那份名單。
她將名單上的名字一個一個輸入搜尋引擎,試圖找到更多的資訊。大部分名字都查不到任何資料,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隻有少數幾個,能在一些舊報紙的角落裏找到零星的記載。
其中有一個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劉建軍。
名單上的備注是:“劉建軍,江城公安局,已犧牲。備注:1989年與陳建國一同殉職。”
陳建國是陳默的父親。也就是說,1989年那次行動,犧牲的不止陳建國一個人,還有這個叫劉建軍的警察。
夏晚星搜尋了劉建軍的名字,找到了一篇1989年的新聞報道——《江城公安局兩名幹警在行動中英勇犧牲》。報道裏沒有提具體的行動內容,隻說兩人“在執行任務時遭遇意外,不幸殉職”。
報道的配圖是一張黑白照片,兩個穿警服的年輕人站在一起,笑容燦爛。左邊那個人,她認出了——是陳默的父親陳建國,因為陳默的長相和他很像。右邊那個人,應該就是劉建軍。
夏晚星盯著劉建軍的照片,覺得有些眼熟。
她放大照片,仔細看。劉建軍長著一張方臉,濃眉大眼,看起來三十歲左右。她盯著這張臉看了很久,忽然覺得心跳加速——這個人,她見過。
不是現實生活中見過,是在父親的老照片裏。父親有一張合影,十幾個人站在一起,其中就有這個人。而且,她今天在u盤裏的照片上也見過他——和高天陽握手的那個人,就是劉建軍。
可劉建軍不是已經犧牲了嗎?1989年就犧牲了,怎麽會在照片裏和高天陽握手?除非,他沒有死。
夏晚星的手指開始顫抖。
她拿起手機,給陸崢發了一條訊息:“劉建軍是誰?”
訊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鍾,陸崢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你在哪裏?”他的聲音很急促。
“在家。”
“不要動,我馬上過來。”
四
陸崢到的時候,夏晚星已經將u盤裏的照片和那篇新聞報道都準備好了。
她將照片和報道給陸崢看,說出了自己的發現。
“劉建軍,1989年與陳建國一同犧牲。”夏晚星說,“但你看這張照片,他和高天陽握手。這張照片是什麽時候拍的?如果是1989年之後拍的,那說明他沒有死。如果是1989年之前拍的,那說明他早在犧牲之前就和高於陽有聯係。”
陸崢仔細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報道。
“照片的拍攝時間不確定。”他說,“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劉建軍這個人,有問題。”
“什麽問題?”
“如果他和陳建國一起犧牲了,那他的檔案應該已經封存了。可我在內部係統裏查過,劉建軍的檔案在1990年被調走了,調檔人是一個叫‘趙誌國’的人。”
“趙誌國是誰?”
“查不到。”陸崢搖頭,“這個名字太普通了,整個江城叫趙誌國的有幾十個,不知道是哪一個。”
夏晚星靠在椅背上,感覺腦子越來越亂。
父親留下的名單、u盤裏的照片、劉建軍、高天陽、周海、陳默、蘇蔓……這些人和事像是一團亂麻,糾纏在一起,讓她理不清頭緒。
“陸崢,你說,我父親到底在查什麽?”她問。
陸崢沉默了片刻。
“我在想一件事。”他說,“你父親留下的名單上,有高天陽的名字,有劉建軍的名字,還有陳建國的名字。這些人,都和你父親的‘潛淵’計劃有關。‘潛淵’計劃的目的是什麽?是保護‘深海’計劃。那‘深海’計劃又是什麽?是保護沈知言。”
“你的意思是,這些人都和沈知言有關?”
“不一定。”陸崢說,“但至少說明,二十年前,‘蝰蛇’就開始佈局了。高天陽是‘蝰蛇’的外圍成員,劉建軍可能也是。陳建國是被出賣的,出賣他的人可能就是周海。而你父親,一直在追查這些人。”
夏晚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江對岸的燈火。
江城的夜景很美,燈火璀璨,車水馬龍。可在這美麗的表象下,藏著多少陰謀、多少秘密、多少不為人知的黑暗?
“陸崢,我想找到我父親。”她說,“如果他真的還活著,我要找到他。”
“我會幫你。”陸崢說,“但現在,你需要保護好自己。你手裏的這些資料,是‘蝰蛇’最想得到的東西。如果他們知道這些東西在你手裏,你不會安全的。”
夏晚星轉過身,看著他。
“那你呢?你安全嗎?”
陸崢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沒事。我習慣了。”
五
陸崢走後,夏晚星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看著窗外的夜景。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是蘇蔓發來的訊息:“晚星,睡了嗎?”
“還沒。”
“我在你家樓下,能上來嗎?”
夏晚星走到窗前,往樓下看了一眼。蘇蔓站在路燈下,穿著一件白色外套,手裏拎著一個袋子。
“上來吧。”
蘇蔓上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但夏晚星看得出來,那笑容是勉強擠出來的。
“給你帶了宵夜。”蘇蔓將袋子放在桌上,“你最愛的那家燒烤。”
夏晚星開啟袋子,裏麵是烤串和啤酒。她拿出兩罐啤酒,遞給蘇蔓一罐。
“怎麽這麽晚還過來?”
“睡不著。”蘇蔓拉開啤酒罐,喝了一大口,“想找人說說話。”
“怎麽了?”
蘇蔓沉默了一會兒。
“晚星,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讓你很失望的事,你會不會不理我?”
夏晚星心裏一緊。
“你又在說這種話。”
“我是認真的。”蘇蔓看著她,眼眶有些紅,“晚星,你迴答我。”
夏晚星放下啤酒罐,握住蘇蔓的手。
“蘇蔓,你到底怎麽了?”
蘇蔓低下頭,眼淚掉了下來。
“晚星,我對不起你。”她哽咽著說,“陳默讓我做的事,我都做了。他讓我從你那裏套情報,我都告訴他了。我知道這樣不對,可我控製不住自己。我愛他,我不想失去他。”
夏晚星的心沉了下去。
她早就懷疑蘇蔓,可當蘇蔓親口承認的時候,她還是覺得很難受。蘇蔓是她最好的朋友,從小學就認識了,二十多年的友情,抵不過一個男人。
“你告訴了他什麽?”夏晚星問,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你讓我查的那些事,我都告訴他了。”蘇蔓說,“還有你們行動組的通訊頻率,我也告訴他了。他說他隻是想保護我,不會做傷害你的事。我相信他,可我知道,我做錯了。”
夏晚星鬆開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前。
“蘇蔓,你知道你做了什麽嗎?”她說,“你泄露的是國家機密。如果被發現,你可能會坐牢。”
蘇蔓哭得更厲害了。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沒有辦法。他說,如果我不幫他,他就會離開我。晚星,我不能失去他。”
夏晚星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蘇蔓,你走吧。”她說。
蘇蔓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
“晚星……”
“我說,你走吧。”夏晚星轉過身,看著她,“從今天起,我們不要再見麵了。”
蘇蔓愣住了。
“晚星,你不要我了嗎?”
“不是我不要你,是你不要你自己。”夏晚星說,“你選擇了陳默,選擇了背叛。這是你的選擇,你要承擔後果。”
蘇蔓站起來,想說什麽,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轉身跑了出去,門在她身後重重地關上。
夏晚星站在窗前,看著蘇蔓跑出小區,消失在夜色中。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六
陸崢迴到住處的時候,發現門縫裏塞著一張紙條。
他撿起來,開啟。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用印刷體寫的,看不出筆跡——
“高天陽在查你。小心。”
陸崢將紙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他在沙發上坐下,閉上眼睛,腦海中飛速運轉。
高天陽在查他。這在意料之中。他最近一直在查高天陽,高天陽不可能沒有察覺。但問題是,誰給他塞的這張紙條?是誰在暗中提醒他?
他想到了一個人——老鬼。
可老鬼不會用這種方式聯係他。老鬼有加密渠道,不會冒險塞紙條。
那會是誰?
陳默?不可能。陳默雖然立場不明,但不會做這種事。
夏晚星?也不可能。她剛到家,不可能跑到他這裏塞紙條。
陸崢睜開眼,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拉開窗簾的一角,往樓下看了一眼。
路燈下,一個穿黑色風衣的人正在過馬路,步伐很快,像是在趕路。那人走到街角,忽然停下來,迴頭看了一眼陸崢的住處,然後拐進了巷子。
陸崢看不清那人的臉,但那人的身形,讓他覺得有些眼熟。
他想起了陳默卷宗裏那張照片——高天陽和穿風衣的***在一起。
那個人的身形,和剛才樓下那個人,很像。
陸崢拿起外套,衝下樓。
可當他跑到巷口的時候,那個人已經不見了。
巷子裏空空蕩蕩,隻有一隻野貓蹲在垃圾桶上,用發光的眼睛看著他。
(第二百一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