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馬旭東沒有立刻答應。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持續了十幾秒，然後突然停了。
“晚星，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馬旭東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少有的嚴肅，“陸崢是我們的同事，是行動組的核心成員。你要查他，這不是小事。”
“我知道。”夏晚星握著手機的手很穩，聲音也很穩，“所以我找你，不找別人。”
“為什麽？”
“因為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給我三天時間。”
“兩天。”
“兩天太緊了。”
“東哥，我沒有三天。”夏晚星看著江麵上翻滾的波浪，“陳默給的那些材料裏，有一張照片。照片上阿ken正在和一個人說話，那個人穿著和陸崢昨天一模一樣的衣服。”
“衣服不能說明問題。”
“我知道。”夏晚星深吸一口氣，“所以我隻是想確認。確認他不是，我才能毫無保留地信任他。確認他是……”
她沒有說下去。
但馬旭東懂。
“確認他是，你打算怎麽辦？”
夏晚星閉上眼睛。
她想起陸崢在茶館裏遞給她紙巾的樣子，想起他在地下車庫替她擋住襲擊者的樣子，想起他在深夜的豆漿店裏說“在這裏，你不用裝”的樣子。
如果那些都是假的……
“我不知道。”她說實話。
“好，兩天。”馬旭東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麽？”
“這件事，隻有你我知道。在查清楚之前，不能告訴第三個人。包括老鬼，包括老貓，包括任何一個人。”
“為什麽？”
“因為如果陸崢沒問題，你查他的事傳出去，會影響你們以後的合作。如果他有問題，那我們更要保密，不能打草驚蛇。”
夏晚星點頭：“我答應你。”
“還有一件事。”馬旭東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你手裏那張照片，是陳默給你的。你有沒有想過，也許這張照片就是陳默的離間計？”
夏晚星愣了一下。
她確實想過這個可能。
陳默是什麽人？他是刑偵支隊的副隊長，是“蝰蛇”在江城的重要棋子。他主動約她見麵，給她阿ken的落腳點和活動軌跡，還附上一張可能指向陸崢的照片。
這一切都太順利了。
順利得不像是真的。
“我知道可能是離間計。”夏晚星說，“所以我隻是想確認。如果陸崢沒問題，那陳默的離間計就失敗了。如果他有問題……”
她沒有說完。
但馬旭東已經明白了。
“兩天。”馬旭東說完，掛了電話。
二
夏晚星沒有立刻離開碼頭。
她站在江邊，看著江水發呆。
下午的陽光很烈，曬得她的麵板發燙，但她不想動。她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把所有的事情在腦子裏過一遍。
蘇蔓死了。
高天陽失蹤了。
陳默約她見麵了。
父親迴來了。
陸崢……
她不敢想下去。
手機震動了，是陸崢打來的。
“談完了？”陸崢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沒有緊張，沒有試探，就是普通的詢問。
“談完了。”
“他跟你說了什麽？”
夏晚星猶豫了一秒。
她應該告訴陸崢實話嗎？陳默給了她阿ken的落腳點和活動軌跡，還附了一張可能指向陸崢的照片。如果陸崢沒問題，告訴他實話是最正確的選擇。如果他有問題……
“他給了我一堆材料，說是什麽阿ken的落腳點。”夏晚星選擇了一部分事實，“還說他查他父親的案子，不是為了幫我們，是為了幫他自己。”
“就這些？”
“就這些。”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陸崢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但沒有追問。
“你在哪裏？我過來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車迴去。”夏晚星說，“我想一個人靜靜。”
“……好。”
陸崢掛了電話。
夏晚星看著手機螢幕，通話時長顯示“03:42”。
三分四十二秒。
她和陸崢的通話，從來沒有這麽短過。
三
夏晚星迴到住處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沒有開燈，摸黑走進臥室，把包扔在床上，然後整個人倒在沙發上。
客廳很暗，隻有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在牆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斑。
她盯著那片光斑，腦子裏亂糟糟的。
馬旭東說兩天。
兩天，四十八小時，兩千八百八十分鍾。
她要在兩千八百八十分鍾裏，裝作什麽都沒發生，正常地和陸崢合作，正常地執行任務，正常地說話、吃飯、笑。
她能做到嗎？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老鬼。
“晚星，明天晚上有個行動。”
“什麽行動？”
“沈知言要去江城國際會議中心參加一個科技論壇，‘蝰蛇’可能會在那裏動手。我們需要提前佈防。”
“地點和時間發給我。”
“已經發到你郵箱了。”老鬼頓了一下，“陸崢也會去。你們一起行動。”
夏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
“你聲音聽起來不太對，怎麽了？”
“沒事，有點累。”
“注意休息。”老鬼說完，掛了電話。
夏晚星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明天。
明天她就要和陸崢一起行動了。
她要裝作什麽都沒發生，像往常一樣和他配合，掩護他，信任他。
信任。
這個詞現在變得好沉重。
四
第二天傍晚，夏晚星提前一個小時到了江城國際會議中心。
她沒有等陸崢，一個人先到了。
會議中心很大，占地十幾畝，主體建築是一棟玻璃幕牆的現代風格大樓，入口處有一個巨大的廣場，廣場中央立著一座不鏽鋼雕塑，在夕陽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夏晚星繞著會議中心走了一圈，用手機拍下每一個出入口的位置，標注了監控盲區和逃生通道。這是她的習慣——每一次任務前，她都會提前踩點，熟悉地形。
七點整，陸崢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休閑夾克，戴著一頂棒球帽，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參會者。但夏晚星注意到，他的腰間鼓鼓囊囊的，顯然帶了家夥。
“踩過點了？”陸崢走到她身邊。
“嗯。”夏晚星把手機上的標注圖給他看，“三個出入口，兩個電梯，一個貨梯，一個消防通道。監控覆蓋了百分之八十的區域，盲區在b區走廊和c區洗手間附近。”
陸崢仔細看了看標注圖，點頭：“沈知言幾點到？”
“八點。他從地下車庫直接上三樓貴賓廳，不走公共區域。”
“安保力量呢？”
“老貓帶了四個人，提前進場了。林小棠貼身跟著沈知言。”夏晚星收起手機，“我們負責外圍，重點監視b區走廊和c區洗手間。”
陸崢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話很少。”
“有嗎？”
“有。”陸崢說，“平時你踩完點，至少要抱怨三遍‘為什麽總是我’。”
夏晚星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今天沒心情抱怨。”
“為什麽？”
夏晚星別過頭，看向廣場中央的雕塑。
“沒什麽。”
陸崢沒有追問。
但他看夏晚星的眼神，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五
八點整，沈知言的車隊抵達會議中心。
三輛黑色轎車從地下車庫入口駛入，消失在坡道深處。
夏晚星站在會議中心二樓的一個隱蔽角落，透過玻璃幕牆看著車隊消失的方向。她的耳機裏傳來老貓的聲音：“目標已進入貴賓廳，周圍安全。”
“收到。”陸崢的聲音在耳機裏響起，“b區正常，c區正常。”
“我去c區轉一圈。”夏晚星說。
“注意安全。”
夏晚星沿著走廊往c區走。
c區是會議中心的西翼，主要是一些小型會議室和洗手間。這個區域的監控覆蓋率最低，有三個盲區，是“蝰蛇”最有可能動手的地方。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她的腳步聲在迴蕩。
她走到第一個盲區——c區走廊盡頭的一個拐角處，停下來，仔細檢查了周圍的環境。
牆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灰色的，天花板上有兩盞日光燈，其中一盞在微微閃爍。
一切正常。
她正準備離開，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細微的聲音。
像是布料摩擦牆壁的聲音。
夏晚星猛地轉身。
走廊裏空無一人。
但那盞閃爍的日光燈，滅了。
夏晚星的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心跳加速。
她屏住呼吸，仔細聽。
沒有聲音了。
隻有遠處傳來的空調外機嗡嗡聲。
她等了幾秒，又等了幾秒。
日光燈重新亮了起來，閃爍了兩下，恢複正常。
夏晚星鬆了一口氣，鬆開槍套上的手。
也許隻是燈壞了。
她轉身，準備離開。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走廊的另一頭，背對著光，看不清臉。但夏晚星認出了那個輪廓——高大的身形，微微前傾的站姿，還有左肩處那塊不太明顯的……
她的腦子裏突然一片空白。
“晚星？”
耳機裏傳來陸崢的聲音。
夏晚星沒有迴答。
她盯著走廊那頭的人影，手重新按在槍套上。
那個人影動了。
不是朝她走來，而是轉身，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拐角處。
“晚星？你聽到我了嗎？”陸崢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夏晚星深吸一口氣。
“聽到了。”她說，聲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靜，“c區一切正常。”
“你剛才怎麽了？”
“沒什麽，看到一隻老鼠。”
“……會議中心有老鼠？”
“也許是參會人員帶的寵物。”夏晚星說完，轉身朝反方向走去。
她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因為她看清了那個人影左肩上的東西。
不是汙漬。
是一塊補丁。
一塊和陸崢昨天穿的深灰色西裝上，一模一樣位置的補丁。
六
夏晚星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她迴到b區，繼續執行任務。
沈知言的演講很順利，沒有發生任何意外。“蝰蛇”沒有出現，阿ken沒有出現，什麽都沒有發生。
散場後，老貓帶著沈知言從地下車庫離開，林小棠貼身跟隨。
陸崢走到夏晚星身邊：“今天‘蝰蛇’沒動手。”
“嗯。”
“不應該。”陸崢皺眉，“老鬼的情報一向很準，他們說‘蝰蛇’會在今天動手，就應該會動手。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他們臨時改變了計劃。”陸崢看著夏晚星，“或者，他們知道我們在佈防。”
夏晚星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說，有人泄密？”
“不確定。”陸崢搖頭，“隻是一種可能。”
夏晚星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認真，眉頭微皺，眼神專注。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真正的戰友，在認真分析任務失敗的原因。
但如果他真的是內鬼呢？
如果他此刻的表情，隻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表演呢？
“怎麽了？”陸崢察覺到她的目光，“你今天一直怪怪的。”
“沒事。”夏晚星移開目光，“可能昨晚沒睡好。”
“迴去休息吧。”陸崢說，“明天我去找老鬼複盤，你就別來了。”
“為什麽？”
“你需要休息。”
夏晚星沒有反駁。
她確實需要休息。
但不是身體需要休息，是腦子需要休息。
她需要時間，把所有的事情理清楚。
七
夏晚星迴到住處，沒有睡覺。
她坐在書桌前，開啟電腦，把陳默給她的那些材料一頁一頁地翻看。
阿ken的落腳點，一共四個。
第一個在城東的一個老舊小區，據說是阿ken的一個情婦的住處。
第二個在城北的一個工業區，是一個廢棄的倉庫，阿ken經常在那裏和手下碰頭。
第三個在城西的一個夜總會，是阿ken洗錢的據點。
第四個在城中村，是一個不起眼的出租屋，阿ken偶爾會去那裏過夜。
夏晚星在地圖上標注出這四個位置，發現它們連起來，正好是一個菱形。
菱形的中心，是江城國安局。
她的後背又開始冒冷汗。
這不是巧合。
阿ken的活動軌跡，是以國安局為中心向外輻射的。這意味著，“蝰蛇”的目標不僅僅是“深海”計劃，不僅僅是沈知言。
他們的目標是國安局本身。
夏晚星合上電腦，站起來，在房間裏來迴踱步。
如果“蝰蛇”的目標是國安局，那他們的內鬼一定在國安局內部，而且級別不低。
陸崢是國安局的人。
陳默也是。
她也是。
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是內鬼。
包括她自己。
夏晚星苦笑。
她想起了馬旭東說的話：“也許這張照片就是陳默的離間計。”
是的，很有可能。
陳默給她這張照片，就是想讓她懷疑陸崢。一旦她懷疑陸崢，她和陸崢之間的信任就會破裂。信任破裂，行動組就會內訌。行動組內訌，“蝰蛇”就可以趁虛而入。
這是一個完美的離間計。
但萬一不是呢？
萬一照片是真的，陸崢真的有問題呢？
夏晚星閉上眼睛，靠在牆上。
她想起了父親。
十年前，父親“犧牲”的訊息傳來時，她也是這種心情——不敢相信，不願相信，但又不得不麵對現實。
生活總是這樣。
在你最沒有準備的時候，給你最沉重的打擊。
八
第二天一早，夏晚星接到了馬旭東的電話。
“查到了。”
夏晚星的心跳驟然加速。
“怎麽樣？”
“陸崢的檔案，我調出來了。”馬旭東的聲音很低，“表麵上看，一切正常。他的履曆很幹淨，沒有任何汙點。但我發現了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他的檔案裏，有一段時間是空白的。”
“空白？”
“從五年前到三年前，這兩年的時間，他的檔案裏沒有任何記錄。沒有工作單位，沒有社保繳納記錄，沒有任何能證明他行蹤的東西。”
夏晚星的腦子飛速運轉。
兩年的空白期。
這兩年，陸崢去了哪裏？做了什麽？
“能查到嗎？”
“查不到。”馬旭東說，“他的檔案被加密了，加密級別比我高。我沒有許可權檢視。”
“比你高？”
“嗯。”馬旭東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甘，“晚星，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夏晚星沉默。
她當然知道。
馬旭東是國安係統最頂尖的技術人員之一，他的許可權在係統中屬於最高一檔。如果他的許可權都不夠檢視陸崢的檔案，那就隻有一個可能——
陸崢的檔案，是被國安係統內部最高層加密的。
這意味著，陸崢的身份，遠比他們想象的要複雜。
“晚星，你還要繼續查嗎？”馬旭東問。
夏晚星握著手機，手指微微發抖。
她想起了陸崢在豆漿店裏說的話：“如果我是他，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我一定會很驕傲。”
她想起了陸崢在地下車庫替她擋住襲擊者的樣子。
她想起了陸崢在茶館裏遞給她紙巾的樣子。
那些如果是假的，那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東西是真的？
“查。”夏晚星說，“繼續查。”
“哪怕查到的東西，你可能不想看到？”
“哪怕不想看到。”
馬旭東歎了口氣。
“好。給我一週時間。”
“三天。”
“晚星……”
“三天。”夏晚星的聲音很堅定，“東哥，我沒有更多時間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三天。”
馬旭東掛了電話。
夏晚星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窗外，太陽剛剛升起，陽光灑在江城的天際線上，把那些高樓大廈染成了金紅色。
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她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慢慢崩塌。
她曾經以為堅不可摧的東西。
比如信任。
比如友誼。
比如——陸崢。
夏晚星深吸一口氣，拉上了窗簾。
房間裏重新陷入黑暗。
她需要黑暗。
因為在黑暗裏，她才能看清那些藏在光明背後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