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盤解密的過程很慢，螢幕上進度條一點一點地向前爬，像是一隻遲緩的蝸牛。
夏晚星死死盯著那個進度條，手指攥著桌沿，指節發白。陸崢站在她身後，同樣目不轉睛地看著螢幕。指揮部裏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的滴答聲。
三分鍾後，進度條走到百分之百。螢幕上彈出一個資料夾，裏麵隻有兩個檔案——一個視訊檔案，一個文字檔案。
夏晚星的手懸在滑鼠上方，遲遲沒有點下去。
“我幫你？”陸崢輕聲問。
“不用。”夏晚星深吸一口氣，雙擊開啟那個文字檔案。
檔案裏的內容不多，隻有幾百字，但每一句話都像是一塊石頭，重重地砸在她心上。
“晚星，當你看到這個檔案的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了。或者，我還活著，但無法迴到你身邊。不管是哪種情況，爸爸都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你手裏的這個u盤，是我用命換來的。裏麵裝著的，是一個叫‘深海’的計劃的核心資料。這個計劃，關係到國家的安全，也關係到很多人的生死。我不能告訴你太多，因為知道得越多，你就越危險。”
“但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十年前，我並沒有犧牲。那場爆炸是一個局，是我自己設計的。我需要用‘死亡’來掩蓋自己的行蹤，去完成一項不能有任何人在背後牽掛的任務。”
“晚星，爸爸騙了你，騙了所有人。這是爸爸這輩子做過的最艱難的決定。”
“如果你看到了這個視訊，說明你已經長大了，也足夠堅強了。視訊裏有爸爸想對你說的所有話。看完之後，把這個u盤交給你的上級。他們會知道該怎麽做。”
“爸爸愛你。永遠。”
夏晚星看完最後一個字，眼淚已經模糊了視線。她沒有擦，隻是直直地盯著螢幕，彷彿那些字會自己動起來，從螢幕裏跳出來，給她一個解釋，一個擁抱。
陸崢遞過一張紙巾，她接過去，胡亂擦了一把臉，然後點開了那個視訊檔案。
畫麵亮起來的瞬間，夏晚星的身體僵住了。
螢幕上是一個男人的臉，四十多歲，麵容清瘦，鬢角已經有了白發，但眉眼依然英俊。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背景像是一個簡陋的房間，牆上隻有一扇小窗，透進來一點微弱的光。
夏明遠。她的父親。
“晚星。”視訊裏的夏明遠笑了笑，那笑容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溫和、慈祥、帶著一點點調皮，“如果你在看這個視訊，說明你已經破解了密碼。爸爸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
夏晚星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但她沒有哭出聲，隻是死死地盯著螢幕，像是要把父親的每一個表情都刻進心裏。
“爸爸要先跟你道個歉。”夏明遠的聲音有些沙啞，“對不起，騙了你這麽多年。你十歲生日那天，爸爸說要出趟遠門，其實是去了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那場爆炸是假的，爸爸沒有死，但也不能迴家。”
他停頓了一下，低下頭，像是在整理情緒。幾秒後，他重新抬起頭，眼眶有些紅。
“晚星，爸爸是一個間諜。不是電影裏那種拿著槍到處跑的特工，而是一個藏在暗處，用假名字、假身份生活的人。爸爸的工作，是保護這個國家的秘密，不讓它們落到壞人手裏。”
“你可能會問，為什麽爸爸要選擇這樣的生活。答案很簡單——因為爸爸的爸爸，你的爺爺，也是做這個工作的。我們家三代人，都在做同一件事。這是一種傳承，也是一種責任。”
“但爸爸不想讓你也走這條路。所以爸爸從來沒有告訴過你這些。爸爸希望你能過正常人的生活，上學、工作、結婚、生孩子，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
“可是爸爸又自私地留下了這個u盤。因為爸爸知道，如果有一天爸爸真的不在了，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人知道那些秘密了。那些秘密，不能爛在土裏，它們需要有人接過去。”
視訊裏的夏明遠咳嗽了幾聲，端起旁邊的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後繼續說。
“晚星，你現在應該在國家安全部門工作吧？爸爸猜的。因為隻有進了這個係統，你纔有可能拿到這個u盤，纔有能力破解爸爸留下的密碼。”
“爸爸想告訴你幾件事。”
“第一，你的搭檔陸崢，可以信任。爸爸雖然沒有跟他共過事，但爸爸調查過他。他是一個正直的人，一個有底線的人。在必要的時候，他會保護你，就像爸爸當年保護自己的搭檔一樣。”
夏晚星下意識地迴頭看了一眼陸崢。陸崢的表情很平靜，但她注意到他的拳頭微微攥緊了。
“第二，‘深海’計劃比你想象的更加複雜。它不僅僅是一個科研專案，它背後牽扯著巨大的利益和權力博弈。有人想用它來造福國家，也有人想用它來謀取私利。你要擦亮眼睛，看清楚誰是人，誰是鬼。”
“第三，‘蝰蛇’不是一個組織，而是一個人。至少，最初隻是一個人。這個人，爸爸認識，而且很熟。他曾經是爸爸最信任的朋友，也是爸爸最痛恨的敵人。”
夏晚星的心猛地一跳。父親認識“蝰蛇”？而且是很熟的人？
“爸爸不能告訴你他的名字，因為爸爸不確定他現在變成了什麽樣。但爸爸可以告訴你一個線索——他有一個習慣，喜歡在左手無名指上戴一枚銀色的戒指，戒指上刻著一個‘k’字。”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這樣一個人，離他遠一點。他不是你能對付的。”
視訊裏的夏明遠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鏡頭。他的眼神很複雜，有愧疚，有疼愛，有不捨，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堅定。
“晚星，爸爸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看著你長大。沒能看到你第一次穿校服，沒能看到你第一次考滿分，沒能看到你第一次談戀愛，沒能看到你穿婚紗的樣子。”
“但爸爸不後悔。因為爸爸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保護你，保護像你一樣的孩子，讓他們不用經曆戰爭、饑餓和恐懼。”
“如果有來生，爸爸不當間諜了。爸爸開一家小麵館，你每天放學都來吃麵，爸爸給你多加一個荷包蛋。”
他笑了，笑容裏帶著淚光。
“好了，就說這麽多。看完視訊，把這個u盤交給你的上級。他們會知道該怎麽做。”
“晚星，爸爸愛你。”
螢幕暗了下去。
夏晚星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像是被定住了一樣。她的臉上全是淚痕，但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正常。
陸崢沒有打擾她，隻是安靜地站在她身後，給她時間。
過了很久，夏晚星終於開口了。
“陸崢。”
“我在。”
“我父親說你是可以信任的。”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鼻音，“你覺得他說得對嗎？”
陸崢沉默了幾秒。
“你父親看人很準。”
夏晚星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眼神已經恢複了清明。
“那你覺得，‘蝰蛇’會是誰？”
陸崢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上麵寫下了幾個關鍵詞——銀色戒指、字母k、父親最信任的朋友。
“你父親有沒有跟你提過他的朋友？”他問，“比如某個經常來家裏做客的叔叔？”
夏晚星努力迴憶。父親的朋友不多，她見過的更少。印象中，隻有一個叔叔偶爾會來家裏吃飯，四十多歲，戴眼鏡，說話很溫和，每次來都會給她帶禮物。
“有一個。”她說，“姓什麽我忘了，但大家都叫他‘老k’。”
陸崢的手停住了。
“老k？”
“對。”夏晚星的眉頭皺了起來，“我小時候不懂，以為‘老k’是他的外號。現在想起來，k……會不會就是戒指上那個‘k’？”
陸崢放下馬克筆，雙手撐著白板邊緣，腦子裏飛速運轉。
“你父親說，‘蝰蛇’最初是一個人。但現在，‘蝰蛇’已經變成了一個代號，一個組織。也就是說，原來的那個人，要麽已經死了，要麽已經退居幕後，把‘蝰蛇’這個名號傳給了別人。”
“或者，他換了一個身份，繼續在暗中操控一切。”夏晚星接過他的話。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念頭——那個戴著銀色戒指、被叫做“老k”的男人，很可能就是“蝰蛇”的創始人。
“你還能想起關於那個人的其他細節嗎？”陸崢問，“比如他長什麽樣，說話有什麽口音，做什麽工作？”
夏晚星閉上眼睛，努力從記憶深處挖掘那些模糊的畫麵。
“他個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出頭，瘦瘦的，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像是……像是老師在上課。他每次來都會帶一本書給我，都是外國小說，海明威的、菲茨傑拉德的、福克納的。”
“他跟我父親說話的時候，總是關著門，聲音壓得很低。有一次我偷偷趴在門口聽，聽到我父親說了一句‘這件事太危險了，我們不能這麽做’。他說‘不冒險，怎麽贏’。”
夏晚星睜開眼睛，看著陸崢。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他。沒多久，我父親就‘犧牲’了。”
陸崢在白板上寫下了更多關鍵詞——金絲眼鏡、一米七左右、瘦、聲音輕而清晰、喜歡送外國小說。
“馬旭東。”他對著門外喊了一聲。
馬旭東從隔壁房間跑過來：“陸哥，什麽事？”
“查一下夏明遠生前的關係網，重點關注一個戴金絲眼鏡、身高一米七左右、被人叫做‘老k’的男人。範圍縮小到四十到五十歲之間，可能有海外背景，或者經常出國。”
馬旭東記下了這些資訊，猶豫了一下：“陸哥，‘老k’這個代號太寬泛了，光是資料庫裏就能搜出幾百個。”
“那就縮小範圍。”陸崢想了想，“加上一個條件——這個人可能跟‘深海’計劃的前身有關。夏明遠當年保護的就是‘深海’計劃的前身，這個‘老k’既然是他的朋友，大概率也跟這個計劃有關係。”
馬旭東點頭，轉身出去了。
夏晚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天空。江城的冬天難得有晴天，今天卻出了太陽，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陸崢，你說我父親現在還在人世嗎？”
陸崢走到她身邊，同樣看著窗外。
“不知道。但我覺得，如果他還活著，他一定會想辦法聯係你。”
“可是他沒有。”夏晚星的聲音有些發澀，“這個u盤是他很多年前就留下的。如果他還活著，他應該有無數次機會可以來找我，但他一次都沒有。”
“也許他有不能來的理由。”陸崢說，“也許他正在做一件比見你更重要的事。也許他怕連累你。也許……”
“也許他已經死了。”夏晚星打斷他，“真正的死了，不是假死。”
陸崢沉默了。
夏晚星轉過身，背靠著窗台，雙手插在口袋裏。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
“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會查清楚。”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蝰蛇’是誰，‘深海’計劃背後藏著什麽，我父親到底經曆了什麽——所有的答案，我都要找到。”
“我陪你。”陸崢說。
夏晚星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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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老鬼突然出現在指揮部。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棉襖，戴著一頂毛線帽，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退休老頭。但他的眼神出賣了他——那雙眼睛銳利得像刀，掃過房間裏的每一個角落，像是在尋找什麽。
“u盤呢？”他開門見山。
夏晚星從口袋裏掏出u盤，放在桌上。老鬼走過去，拿起u盤，仔細看了看，然後放進自己的口袋裏。
“你看過裏麵的內容了？”他問夏晚星。
“看過了。”
老鬼點了點頭，沒有責怪的意思：“你父親說了什麽？”
夏晚星把視訊的內容簡要複述了一遍。老鬼聽完，沉默了很久，臉上的表情像是戴了一張麵具，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老k’。”他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呼，然後搖了搖頭，“這個人，我認識。”
陸崢和夏晚星同時看向他。
“他是誰？”夏晚星問。
老鬼沒有直接迴答，而是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上麵畫了一個時間軸。
“三十年前，‘深海’計劃立項。那時候不叫‘深海’，叫‘海神’。你父親夏明遠是‘海神’計劃的安全負責人，負責保護核心技術不被境外勢力竊取。”他在時間軸的起點畫了一個點。
“二十年前，‘海神’計劃升級為‘深海’計劃，規模擴大了三倍，參與人員增加了十倍。也是在那時候，內部開始出現分歧——一部分人認為‘深海’計劃應該用於民用，造福百姓；另一部分人認為應該用於軍事，增強國防。”他在時間軸中間畫了一條分叉線。
“十五年前，分歧演變成了分裂。有人帶著‘深海’計劃的部分核心技術出走，成立了另一家公司，跟境外資本合作，想把‘深海’計劃變成自己的搖錢樹。”他在分叉線的一側畫了一個圈，寫著“叛逃者”。
“你父親夏明遠，就是在那時候開始調查這些叛逃者的。”老鬼的聲音很沉，“他查到了一些東西，一些不應該被查到的東西。然後，他就‘死’了。”
“是被滅口了？”夏晚星的聲音有些發抖。
“不知道。”老鬼搖頭，“你父親這個人，太聰明瞭。他如果真的不想死，沒人能殺得了他。所以我覺得，他的‘死’很可能是他自己設計的——就像他u盤裏說的那樣，他需要用‘死亡’來掩蓋自己的行蹤。”
“那他查到了什麽？”
老鬼看著夏晚星，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查到了那個戴金絲眼鏡、被叫做‘老k’的人，是誰。”
“是誰？”
老鬼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站在一個豪華的宴會廳裏，手裏端著一杯香檳，笑容儒雅而自信。他的左手舉著酒杯，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色的戒指，在燈光下閃著光。
“他叫柯衛東。”老鬼的聲音很平靜，“‘深海’計劃的前核心成員，十五年前的叛逃者之一。現在的身份，是東南亞某投資集團的董事長，身家數百億。”
夏晚星盯著照片上那個男人的臉，腦海中浮現出小時候的記憶——那個每次來都帶一本書的叔叔，那個說話聲音很輕很清晰的男人，那個被父親叫做“老k”的朋友。
“他就是‘蝰蛇’？”她問。
老鬼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是‘蝰蛇’的創始人。但現在的‘蝰蛇’，已經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了。他用了十五年時間，把一個簡單的代號，變成了一張遍佈全球的網路。”
他收起照片，看著陸崢和夏晚星。
“你們的任務，從今天開始，變了。不再隻是保護‘深海’計劃，而是——摧毀‘蝰蛇’。”
陸崢和夏晚星對視一眼，同時站直了身體。
“老鬼，‘蝰蛇’的總部在哪？”陸崢問。
老鬼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柯衛東這個人很謹慎，他從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蝰蛇’沒有總部，或者說，每一個據點都是總部。但有一個地方，是他最常出現的。”
他轉過身，看著兩人。
“江城。他就在江城。”
（第20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