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晚星已經三天沒有閤眼了。
她坐在行動組臨時指揮部的角落裏,麵前攤著那本泛黃的相簿。相簿的皮革封麵已經開裂,邊角磨損嚴重,看得出來被翻閱過無數次。這是父親夏明遠的遺物之一,她一直鎖在老家的櫃子裏,上個月才托人帶到江城。
相簿裏都是些老照片——父親穿著軍裝的合影、她和母親在公園裏的合照、還有幾張父親跟戰友們的黑白照片。這些照片她從小看到大,每一張都能說出拍攝的時間和地點。但那個加密u盤,她從來沒有見過。
“晚星,你去睡一會兒。”陸崢端著一杯熱咖啡走過來,放在她麵前,“你已經熬了三天了,再這樣下去身體會垮。”
“睡不著。”夏晚星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非常苦,但正好能讓她保持清醒。
陸崢在她旁邊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相簿和那個u盤:“馬旭東那邊還是沒有進展?”
“沒有。”夏晚星搖頭,“他說這個加密演演算法他從沒見過,像是某種軍用級別的加密,強行破解的話,u盤裏的資料會自動銷毀。”
“那就不能硬來。”陸崢沉吟片刻,“你父親留下的東西,會不會有密碼提示?比如某個日期、某個名字,或者某張照片背後的資訊?”
夏晚星翻開相簿,一頁一頁地仔細檢視。每一張照片的背麵她都翻過來看了,有些寫著日期和地點,有些寫著一兩句簡短的話,但都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翻到最後一頁時,她的手指停住了。
最後一頁的夾層裏,塞著一張折疊的紙片。紙片很小,隻有火柴盒大小,紙張已經發黃發脆,邊角有些破損。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來,展開。
紙片上寫著一行字,字跡很小,但很清晰:“密碼在你心裏,不在任何地方。”
“這是什麽意思?”夏晚星皺起眉頭。
陸崢接過紙片看了看,又翻來覆去地檢查了一遍。紙片上隻有這一行字,沒有日期,沒有署名,沒有任何其他的標記。
“你父親的字跡?”他問。
夏晚星仔細辨認了一下,點了點頭:“是他的字。但他為什麽要寫這句話?”
“密碼在你心裏,不在任何地方。”陸崢默唸了一遍這句話,若有所思,“你父親的意思是,解開u盤的密碼,不需要任何外部的線索,隻需要你自己。”
“我自己?”夏晚星苦笑,“我自己都不知道密碼是什麽。”
“也許你知道,隻是你自己沒意識到。”陸崢把紙片還給她,“你好好想想,你父親生前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麽特別的話?或者有沒有什麽隻有你們兩個人知道的事情?”
夏晚星閉上眼睛,努力迴憶。十年前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但有些畫麵還是清晰的——父親最後一次迴家的那天晚上,跟她說的那些話。
“他說他要出趟遠門,讓我好好照顧媽媽。”她的聲音很輕,“他說……如果他迴不來了,讓我不要找他,不要問為什麽,隻要記住他愛我。”
“還有別的嗎?”
夏晚星想了想:“他給了我一本書,是《海底兩萬裏》,凡爾納的。他說這本書裏藏著一個秘密,等我長大了就會明白。”
“《海底兩萬裏》?”陸崢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這本書還在嗎?”
“在。我老家的書櫃裏,一直沒動過。”
陸崢站起身,走到指揮部的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上麵寫下了幾個關鍵詞——夏明遠、u盤、密碼、《海底兩萬裏》。他盯著這幾個詞看了很久,腦子裏在飛速運轉。
“晚星,你覺得你父親說的‘秘密’,會不會就是這個u盤的密碼?”
夏晚星愣了一下:“你是說,那本書裏有密碼的線索?”
“有可能。”陸崢轉過身,“你現在能拿到那本書嗎?”
夏晚星看了一眼時間,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她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是她老家的鄰居張阿姨,她家還留著夏家老房子的鑰匙。
“張阿姨,不好意思這麽晚打擾您。”夏晚星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您能不能幫我去我家書櫃裏找一本書?《海底兩萬裏》,凡爾納的。對,就是那本。找到了幫我拍幾張照片發給我,每個頁麵都要,謝謝您。”
掛了電話,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陸崢走迴來,把咖啡杯遞給她:“再喝點。”
“陸崢。”夏晚星接過咖啡,沒有喝,而是抬頭看著他,“你說,我父親如果真的還活著,他為什麽不來找我?”
陸崢沉默了片刻,在她對麵坐下。
“也許他有不能來找你的理由。”
“什麽理由能讓他十年不聯係自己的女兒?”夏晚星的聲音有些發抖,“十年,三千多天,他哪怕打一個電話,發一條簡訊,我都會知道他還活著。但他什麽都沒有做。”
“晚星……”
“我有時候會想,是不是我哪裏做得不夠好,讓他不想迴來。”夏晚星低下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是不是他覺得我不夠堅強,不夠獨立,所以他寧願讓我以為他已經死了,也不願意讓我成為他的負擔。”
陸崢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你不是任何人的負擔。”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你父親不聯係你,一定有他的苦衷。等他覺得時機成熟了,他一定會來找你的。”
夏晚星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憐憫,沒有同情,隻有一種沉穩的、讓人安心的力量。
“謝謝你,陸崢。”
“謝什麽?”陸崢鬆開手,站起身,“你先休息一會兒,張阿姨發照片過來還要一陣子。我出去轉轉,看看老貓那邊有沒有新的情報。”
他拿起外套,走出指揮部。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他的腳步聲在迴響。他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前,點了一支煙,看著窗外的夜色。
江城冬天的夜晚總是很冷,風從江麵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寒意。遠處的江對岸,幾棟高樓燈火通明,像是一座座漂浮在黑暗中的孤島。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老貓發來的訊息:“陸哥,查到了。高天陽上週跟一個境外號碼通過電話,持續了十五分鍾。號碼歸屬地是緬甸,我已經把通話記錄發到你郵箱了。”
陸崢滅掉煙,開啟郵箱,仔細檢視老貓發來的資料。高天陽的通話記錄很密集,幾乎每天都有幾個國際長途,大部分打往東南亞地區。但其中一個號碼引起了他的注意——這個號碼的通話時間很規律,每週一次,每次都在十五到二十分鍾之間,像是某種定期的匯報。
他把這個號碼記下來,發給馬旭東:“查一下這個號碼的關聯資訊,越詳細越好。”
馬旭東很快迴複:“收到,天亮之前給你結果。”
陸崢收起手機,正準備迴指揮部,突然聽到走廊另一頭傳來輕微的響動。他的身體瞬間繃緊,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配槍。
“誰?”
沒有人迴答。他貼著牆壁,緩緩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移動。走到拐角處,他猛地閃身出去——
走廊裏空無一人。
但地上有一個信封,白色的,沒有任何標記。
陸崢彎腰撿起信封,拆開。裏麵是一張紙條,上麵用印表機打著一行字:“小心你身邊的人,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信任。”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腦子裏飛速閃過行動組每一個人的麵孔——夏晚星、老鬼、馬旭東、老貓,還有沈知言和林小棠。
是誰?
這張紙條是誰放的?是敵人想挑撥離間,還是自己人真的有問題?
他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迴到指揮部。夏晚星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裏還攥著那張寫著“密碼在你心裏”的紙片。他脫下外套,輕輕披在她身上,然後走到白板前,在“信任”兩個字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
第二天早上七點,張阿姨發來了《海底兩萬裏》的照片。夏晚星把手機連上電腦,一頁一頁地翻看那些照片,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書很舊了,紙張泛黃,邊角捲曲,有些頁麵上還有水漬的痕跡。夏晚星翻了三遍,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沒有夾層,沒有標注,沒有折角,就是一本普普通通的舊書。
“不可能。”她揉了揉眼睛,“我父親不會無緣無故說那句話。”
陸崢站在她身後,盯著螢幕上的書頁,突然開口:“你看第十三章。”
夏晚星翻到第十三章,標題是“一些數字”。她快速瀏覽了一遍內容,這一章講的是鸚鵡螺號在海底航行時的經緯度坐標和一些水文資料。
“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嗎?”她問。
陸崢指著螢幕上的一個段落:“你看這裏,作者寫了一段關於深度的描述——‘我們此刻正處在大西洋的深處,水深一千六百零二米。’一千六百零二,這個數字會不會是密碼的一部分?”
夏晚星愣了一下,然後快速翻看其他章節,把每一章裏出現的數字都列了出來。有些是頁碼,有些是坐標,有些是深度和距離。她把這些數字排列組合,試了幾次,u盤都沒有反應。
“不對。”她有些沮喪,“不是這些。”
馬旭東從外麵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表情有些凝重。
“陸哥,夏姐,你們得看看這個。”
他把平板電腦放在桌上,螢幕上是一段監控視訊。視訊拍攝的時間是昨天深夜,地點是行動組指揮部的走廊。畫麵裏,一個人影從走廊盡頭走來,走到指揮部附近,彎腰放下一個東西,然後轉身離開。
“這是昨晚有人放紙條的監控。”馬旭東說,“但我查了進出記錄,這個時間段沒有人刷卡進入這層樓。這個人是怎麽進來的?”
陸崢盯著螢幕,把畫麵放大。那個人影穿著一件深色的連帽衫,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走路的姿態讓他覺得有些眼熟——肩膀微微前傾,步伐很快但很穩,像是一個受過訓練的人。
“把畫麵倒迴去,從這個人出現開始。”他說。
馬旭東把視訊倒迴,慢放。那個人從走廊盡頭走來,步伐均勻,沒有任何猶豫,像是在自己家裏走路一樣。走到指揮部附近時,他先停下來左右看了看,然後彎腰放下信封,轉身離開。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鍾。
“他沒有刷卡,沒有破壞門鎖,就這麽進來了。”馬旭東的聲音有些發緊,“這說明,要麽我們的門禁係統有漏洞,要麽……”
“要麽他有這層樓的通行許可權。”陸崢接過他的話。
夏晚星的臉色變了:“你是說,放紙條的人是內部人員?”
“不一定。”陸崢搖頭,“也可能是黑客入侵了門禁係統,或者有人複製了通行卡。但不管是哪種情況,都說明我們的安全措施有問題。”
他轉向馬旭東:“把門禁係統的日誌調出來,查一下昨天這個時間段,有沒有異常的刷卡記錄。還有,把這段視訊拷貝一份,我要拿去給老鬼看。”
馬旭東點頭,拿著平板電腦出去了。
夏晚星看著陸崢,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陸崢,你昨晚收到的紙條上寫了什麽?”
陸崢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紙條,遞給她。夏晚星看完,眉頭皺得很緊。
“小心你身邊的人。”她念出紙條上的字,然後抬頭看著陸崢,“你覺得,這個人說的是誰?”
“不知道。”陸崢把紙條收迴去,“但不管是真是假,我們都要提高警惕。”
“你覺得是內部人幹的?”
“我不排除任何可能。”陸崢走到窗前,背對著她,“晚星,我跟你說實話。從我們成立行動組的那天起,我就有一個感覺——有人在暗中盯著我們,知道我們的每一步行動。”
夏晚星的心一沉:“你是說,我們中間有內鬼?”
“我沒有證據。”陸崢轉過身,“但你想想,之前的幾次行動,對方總能提前知道我們的部署。‘蝰蛇’暗殺沈知言那次,我們的設伏地點被泄露;蘇蔓潛伏在我們身邊那麽久,沒有人發現異常;還有昨晚,有人能在我們的眼皮底下走進指揮部放紙條。”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這些,不是巧合。”
夏晚星沉默了很久。她不願意相信行動組裏會有內鬼,但陸崢說的每一點都是事實。
“那你打算怎麽辦?”
“不怎麽辦。”陸崢走迴桌前,“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我們不能懷疑任何人。但也不能完全信任任何人,包括你我。”
夏晚星看著他,突然覺得有些陌生。這個從她進入行動組第一天就並肩作戰的搭檔,此刻看起來像是一個陌生人。
“連我你也不信?”
陸崢看了她一眼,眼神裏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情緒。
“晚星,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能隻信你。”他的聲音很輕,“在這個行當裏,信任是最珍貴的東西,也是最危險的東西。它可以讓你把後背交給戰友,也可以讓你被背後捅一刀。”
夏晚星低下頭,沒有說話。
陸崢走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想太多,先把你父親u盤的事查清楚。其他的,我來處理。”
他拿起外套,走出指揮部。
夏晚星坐在桌前,盯著那本泛黃的相簿和那個加密u盤,腦子裏一片混亂。
密碼在你心裏。
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她翻開相簿,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這一次,她看得更仔細,每一張照片、每一個字都不放過。翻到第三遍的時候,她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張照片上。
那是她十歲生日時拍的照片,她和父親坐在蛋糕前,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父親摟著她的肩膀,笑得很溫和。照片的背麵寫著日期——“2004年5月17日”。
她盯著這個日期,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2004年5月17日。
如果轉換成數字,是2004517。但這是七位數,u盤的密碼要求是六位數。
去掉“20”,是04517,五位數,不夠。
去掉“04”,是200517,六位數。
她深吸一口氣,把u盤插進電腦,輸入“200517”。
螢幕上彈出一行字:“密碼錯誤,還剩兩次機會。”
不對。
她又試了“170520”——把日期倒過來。還是不對。
還剩一次機會。
她的手在發抖。如果這次再輸錯,u盤裏的資料就會自動銷毀,她父親留下的所有秘密就會永遠消失。
密碼在你心裏。
她閉上眼睛,努力迴想父親說過的那句話——“這本書裏藏著一個秘密,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
《海底兩萬裏》。凡爾納。鸚鵡螺號。尼摩船長。
她突然睜開眼睛。
尼摩船長的生日。
她記得小時候看過一個關於凡爾納的紀錄片,裏麵提到尼摩船長的生日——這個細節在小說裏沒有明確寫出來,但學者們根據書中的線索推算,尼摩船長的生日是……哪一天來著?
她努力迴憶,腦海中浮現出紀錄片裏的畫麵——一個老學者在黑板上寫下一串數字:1828年2月8日。
18280208。
八位數,不是六位數。
去掉“18”,是280208。六位數。
她輸入“280208”。
螢幕閃了一下。
“密碼正確。正在解密……”
夏晚星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第20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