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江城的夜雨來去都快,像一場急行軍,轟轟烈烈地來,悄無聲息地走。陸崢站在沈知言實驗室的走廊盡頭,透過窗戶看著外麵的街道。路燈的光映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麵上,泛著一層冷白色的光,像結了霜。
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沒有迴頭,已經從那不緊不慢的步伐中辨認出了來人——夏晚星。她的腳步聲和普通人不一樣,受過訓練的人走路時重心更穩,腳掌落地的角度更精確,聲音會更均勻。普通人聽不出來,但他聽得出來。
“還不走?”夏晚星走到他身邊,手裏拿著兩杯咖啡,遞給他一杯,“老鬼說今晚的複盤會取消了,明天上午再開。”
陸崢接過咖啡,沒有喝,隻是握在手裏,感受著紙杯傳來的溫度。
“我在想今晚的事。”
“哪一件?”夏晚星靠在窗台上,側頭看他,“是有人差點從我們眼皮子底下把沈知言帶走,還是那個殺手的手法和你十年前見過的一樣?”
陸崢轉頭看了她一眼。
夏晚星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眼睛出賣了她。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壓抑的情緒,像是湖麵下的暗流,表麵波瀾不驚,底下翻湧不止。
“你父親的事,”陸崢斟酌著措辭,“老鬼說他還活著,隻是不能露麵。你信嗎?”
夏晚星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她說,“十年前我親眼看到他的遺體,參加了他的葬禮。墓碑上刻著他的名字,棺材裏躺著他的衣服。你告訴我他還活著,我應該信嗎?”
“但你想信。”
夏晚星沒有否認。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咖啡杯,拇指在杯蓋上摩挲著,一圈一圈,像是在畫一個永遠畫不完的圓。
“小時候,我爸總說一句話。”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過,“‘晚星,爸爸答應你的事,一定會做到。’他答應過帶我去看海,一直沒去成。他答應過參加我的畢業典禮,也沒去成。但他答應過會迴來,我等他。”
“所以他一定會迴來。”
陸崢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人。他的職業讓他習慣了冷漠和克製,習慣了把情緒鎖在鐵箱子裏沉到心底。但此刻,看著夏晚星強撐的平靜,他忽然覺得自己那些所謂的“職業素養”有些可笑。
“老鬼不會騙我們。”他最終說,“他說你父親還活著,就一定還活著。隻是時機不到,他不能出現。”
夏晚星抬起頭,看著他。
“你總是這麽相信別人?”
“不是相信別人。”陸崢說,“是相信我的判斷。老鬼這個人,我查過他的底。他的每一句話都有出處,每一個決定都有依據。他不是那種會為了安慰人而撒謊的人。”
夏晚星看了他很久,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謝謝你,陸崢。”
“謝什麽?”
“謝謝你沒有說那些‘節哀順變’‘一切都會好起來’之類的廢話。”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完全是笑,“那些話我聽太多了,聽得想吐。”
陸崢難得地彎了一下嘴角。
“那我不說了。”
兩人並肩站在走廊盡頭,咖啡的熱氣在夜風中升騰、消散,像兩縷無聲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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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裏,沈知言還沒有走。
她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攤著一堆檔案,但她的目光沒有落在那些檔案上,而是看著窗外某處虛無的點。今晚的襲擊在她心裏留下了痕跡——不是恐懼,是憤怒。
她討厭被人當成獵物。
“沈教授。”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沈知言轉頭,看到馬旭東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表情有些凝重。這個國安的技術骨幹平時總是嘻嘻哈哈的,難得露出這樣的表情。
“怎麽了?”沈知言問。
馬旭東走進來,將平板電腦放在她麵前。螢幕上是一段程式碼,密密麻麻的字元像螞蟻一樣排列著,沈知言不是技術出身,看不太懂,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這東西不對勁。
“這是今晚黑客攻擊我們防火牆時留下的痕跡。”馬旭東說,“我追蹤了攻擊源,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現象——攻擊者使用的演演算法,和你‘深海’計劃的核心演演算法有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
沈知言的心猛地一沉。
“不可能。‘深海’計劃的演演算法是我獨創的,從來沒有公開過。”
“我知道。”馬旭東的表情更凝重了,“所以問題來了——他們是怎麽拿到你的演演算法的?不是原始碼,不是核心公式,而是演演算法邏輯。這種東西,隻有兩種人能拿到。”
“哪兩種?”
“第一,參與過‘深海’計劃研發的人。第二,見過你完整研究資料的人。”
沈知言沉默了片刻。
“參與研發的人,除了我,就隻有張敬之。”她說,“但張敬之已經死了。”
“所以是第二種。”馬旭東說,“有人看過你的研究資料。”
沈知言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規律的聲響。她在思考,大腦在飛速運轉,將所有可能接觸到研究資料的人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我的實驗室,隻有三個人有許可權進入。”她最終說,“我、張敬之,還有我的助手——林小棠。”
“林小棠?”馬旭東皺眉,“那個小姑娘?”
“她跟我三年了,我信任她。”
馬旭東沒有接話。
信任這個詞,在國安的工作手冊裏是最奢侈的東西。他們見過太多“信任”被背叛的例子,多到已經對這兩個字產生了條件反射般的警惕。
“我去查一下林小棠的背景。”馬旭東收起平板電腦,“沈教授,這段時間你盡量不要單獨行動。如果必須離開實驗室,提前通知陸崢或夏晚星。”
“我知道。”
馬旭東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迴頭看了沈知言一眼。
“沈教授,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問。”
“那就別問。”
“但我還是想問。”馬旭東說,“張敬之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裏?”
沈知言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馬旭東。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兩把刀架在一起,誰也沒有退讓。
“你在懷疑我?”沈知言的聲音很平靜。
“我不懷疑任何人。”馬旭東說,“我隻是在排除所有可能性。”
沈知言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移開了目光。
“那天晚上,我在實驗室加班。一直到淩晨兩點,保安可以作證。”
馬旭東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麽,推門走了出去。
沈知言坐在空蕩蕩的實驗室裏,手指重新開始敲擊桌麵。
這一次,節奏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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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江城另一處。
陳默站在一棟廢棄大樓的天台上,俯瞰著這座城市的夜景。
江城的夜景很美。長江兩岸的燈光像兩條發光的絲帶,將城市分成南北兩半。江麵上有貨船緩緩駛過,船頭的探照燈在水麵上劃出一道道光柱,像在黑暗中寫字。
陳默不喜歡這座城市的夜景。
太亮了。亮得讓人無處藏身。
“陳隊。”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默沒有迴頭。他已經從腳步聲辨認出了來人——刑偵支隊的法醫,趙海。一個四十多歲的老警察,業務能力很強,但嘴也很大,什麽事都藏不住。
“查到什麽了?”陳默問。
趙海走到他身邊,遞過來一份檔案。
“今晚襲擊沈知言實驗室的那幾個人的身份,查到了。”趙海說,“三個人,都是境外雇傭兵,有過在中東和非洲活動的記錄。其中一個人的指紋,在我們的資料庫裏匹配到了一個十年前案子的現場指紋。”
“什麽案子?”
“夏明遠案。”
陳默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接過檔案,快速翻閱。趙海的報告寫得很詳細,時間、地點、現場情況、指紋比對結果,每一項都有據可查。十年前夏明遠“犧牲”的那個倉庫,現場提取到了十幾枚指紋,其中有一枚一直沒能匹配到任何人。
現在,這枚指紋匹配到了今晚襲擊者中的一個人。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十年前夏明遠的“犧牲”不是意外,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行動。而今晚的襲擊者,和那場行動有關聯。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陳默問。
“就你和我。”趙海說,“資料庫的比對結果是我親手做的,沒有經過第二個人。”
“把這份檔案加密,存到我的私人伺服器裏。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趙海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陳隊,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那就別說。”
“但我還是想說。”趙海的語氣很認真,“你最近的狀態不太對。從你調到刑偵支隊開始,我就覺得你在查什麽東西,不是局裏安排的任務,是你自己的事。”
陳默沒有迴答。
“陳隊,我不知道你在查什麽,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有些東西,查得太深,會把自己搭進去。”趙海說完,轉身走了。
陳默站在天台上,手裏攥著那份檔案,指節泛白。
趙海說得對。
他確實在查一些東西——一些不應該由他來查的東西。十年前父親的冤案,夏明遠的“犧牲”,以及這兩件事之間若有若無的聯係。他像一隻蜘蛛,在這張巨大的網中一點一點地爬行,尋找著真相的蛛絲馬跡。
但他不知道,這張網的中央,坐著誰。
陳默將檔案摺好,塞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裏,轉身走下樓梯。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裏迴蕩,一下一下,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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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兩點,陸崢迴到住處。
他住在江城老城區的一棟居民樓裏,五樓,沒有電梯。樓道裏的燈壞了兩盞,忽明忽暗,像鬼火。他用鑰匙開了門,沒有開燈,徑直走到窗前,將窗簾拉開一條縫,觀察了一會兒對麵的樓。
確認沒有人跟蹤之後,他才拉上窗簾,開啟了桌上的台燈。
台燈的光很暗,隻照亮了書桌周圍的一小片區域。他從包裏拿出一個u盤,插進膝上型電腦的介麵。u盤裏是今晚襲擊者身上搜到的物品的照片和資料,馬旭東拷貝了一份給他。
他一張一張地翻看,目光在一張照片上停住了。
那是一枚徽章。
銅質的,直徑大約兩厘米,表麵刻著一個圖案——一隻展翅的鷹,鷹爪下抓著一把劍。圖案的線條很粗糙,不像機器批量生產的,更像是手工雕刻的。
陸崢將這枚徽章的圖片放大,仔細觀察。
在鷹的翅膀上,刻著兩個極小的字母——兩個字母的間距很近,像是某種縮寫。
他拿起手機,拍下這枚徽章的照片,發給了老鬼。
不到一分鍾,老鬼迴複了:
“這枚徽章,你從哪裏得到的?”
陸崢打字迴複:“今晚襲擊者的隨身物品。你認識?”
老鬼的迴複隔了很長時間才發來,隻有一句話:
“明天上午十點,檔案館見。帶上徽章。”
陸崢看著螢幕上的那行字,眉頭緊鎖。
老鬼的反應不對勁。
這個人從來不會在文字訊息中流露任何情緒,但今晚,陸崢能感覺到那行字背後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壓抑了多年的情緒。
恐懼。
老鬼在恐懼什麽?
陸崢關掉電腦,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夜空沒有星星,隻有厚重的雲層,將月亮遮得嚴嚴實實。
這座城市的夜晚,比他想象的要深。
(第020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