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
陸崢站在窗前,看著雨水順著玻璃滑落。江城的夏天總是這樣,悶熱,潮濕,一場雨能下整整一天一夜。遠處的長江在雨幕中若隱若現,像一條灰色的綢帶。
淩晨四點,手機響了。
陸崢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陌生號碼,但尾號是0773。那是老鬼的備用聯絡方式。
“喂。”
“下樓。”老鬼的聲音傳來,很輕,像怕驚動什麽,“我在巷口。”
電話結束通話。
陸崢沒有猶豫,披上外套,拿起床頭櫃裏的配槍,檢查了一遍彈夾,插進後腰。他沒有開燈,摸著黑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雨還在下。巷子裏積水沒過腳踝,每一步都濺起水花。陸崢踩著積水走到巷口,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停在路燈下,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迴擺動。
他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老鬼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他今天沒穿那件標誌性的灰色中山裝,而是換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夾克,頭發被雨水打濕,貼在額頭上。
“出事了?”陸崢問。
老鬼沉默了三秒,然後從扶手箱裏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遞給他。
“看看。”
陸崢接過,開啟檔案袋。裏麵是一張照片,黑白的,有些模糊,像是從監控視訊裏擷取的。照片上是一個男人的側臉,四十多歲,國字臉,濃眉,穿著一件舊式軍裝。
陸崢盯著那張臉,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他見過這個人。在哪兒?什麽時候?他想不起來。
“這是誰?”
老鬼沒有迴答,而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煙盒,抽出一根煙,點上。他平時不抽煙,至少在陸崢麵前從來不抽。但此刻,他抽煙的動作很熟練,像是很多年的老煙槍。
“你記不記得,”老鬼終於開口,“我跟你說過,夏晚星的父親,十年前執行任務的時候犧牲了。”
陸崢心頭一震:“夏明遠?”
老鬼點頭。
“他——”
“他沒死。”老鬼吐出一口煙,“至少,我們以為他死了。但三天前,有人用他的舊聯絡方式,給我發了一條訊息。”
陸崢盯著那張照片:“這是他?”
老鬼點頭:“十年前的夏明遠。”
陸崢又看了一眼那張臉。四十多歲,國字臉,濃眉。和現在的夏晚星有幾分相似,尤其是眉眼的輪廓。
“他發什麽訊息?”
老鬼從煙盒裏抽出一張折疊的紙條,遞給他。
紙條很小,隻有巴掌大,邊緣被雨水打濕了一些,但字跡還清晰可辨:
“蝰蛇高層近日將有行動,目標仍是‘深海’。幽靈身份即將浮出水麵,但非陳默所知之人。老槍。”
老槍。
陸崢咀嚼著這兩個字。
“這是他的代號?”
老鬼點頭:“老槍。十年前,他在‘蝰蛇’內部臥底,代號老槍。後來——”他頓了頓,“後來我們都以為他死了。”
“怎麽迴事?”
老鬼沉默了很久。車窗外,雨還在下,打在車頂上發出密集的響聲。路燈的光透過雨幕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十年前,夏明遠接到一個任務——潛入‘蝰蛇’高層,查清他們的組織架構和核心成員。那時候‘蝰蛇’剛在國內建立據點,我們掌握的情報很少。”他吸了一口煙,“他成功了。他用了三年時間,從一個外圍人員混到核心層,接觸到了‘幽靈’身邊的人。”
“後來呢?”
“後來他發迴一條情報,說‘幽靈’的身份可能和江城高層有關。但還沒等我們核實,他就失聯了。”老鬼把煙頭彈出窗外,“三天後,我們在江邊發現了一具屍體,麵目全非,但身上有他的證件和信物。”
陸崢沉默。他能想象那種場景——十年前的夏晚星,那時候才十八歲,突然接到父親犧牲的訊息。她會是什麽反應?會哭嗎?會恨嗎?
“那具屍體不是他?”
老鬼搖頭:“不是。我們當時太草率了。證件和信物可以偽造,屍體可以調包。但那時的條件有限,dna技術還不成熟,我們隻能憑那些東西確認。”他頓了頓,“現在想來,那可能是‘蝰蛇’故意設的局,讓我們以為他死了,好讓他在內部潛伏得更深。”
陸崢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十年了,如果他還活著,現在應該五十多歲了。他這些年經曆了什麽?是怎麽在敵營裏活下來的?
“他知道夏晚星也在行動組嗎?”
老鬼搖頭:“不知道。但我們不能冒險。如果他真的還活著,那他的身份絕對不能暴露。‘蝰蛇’內部有內鬼,一旦知道他還在活動——”
他沒說完,但陸崢懂。一旦暴露,夏明遠必死無疑。而且,會死得很慘。
“這條訊息可信嗎?”
老鬼沉默了三秒。
“我信。”他說,“那個舊聯絡方式,隻有我和他知道。而且——”他從口袋裏掏出另一個東西,遞給陸崢。
那是一枚銅錢。普通的乾隆通寶,邊緣磨損得很厲害,中間方孔係著一根紅繩,已經褪成了暗粉色。
陸崢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
“這是?”
“他和夏晚星的約定。”老鬼說,“夏晚星小時候體弱多病,他去廟裏求了這枚銅錢,給她戴上。後來執行任務前,他把銅錢要迴來,說等任務結束再還給她。”
陸崢握緊那枚銅錢。銅錢很輕,但握在手裏,卻有一種沉甸甸的感覺。那是父親對女兒的牽掛,是十年無法言說的思念。
“他為什麽要把這個給你?”
老鬼看著他,眼睛裏有複雜的光。
“因為他知道,如果他真的死了,這枚銅錢應該還給夏晚星。如果他活著——”他頓了頓,“如果他活著,這東西就是證明。”
陸崢把銅錢收進口袋。
“你想讓我做什麽?”
老鬼又點了一根煙。
“找到他。”他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如果他真的還活著,我們要把他接迴來。十年了,他該迴家了。”
陸崢看著窗外。雨還在下,天邊隱隱透出一絲灰白色的光。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從哪兒查起?”
老鬼從扶手箱裏拿出另一份檔案。
“這是他發訊息的地址。”他說,“城西,老城區,東門街。具體位置我們不知道,但大致範圍可以鎖定。你去看看,但不要打草驚蛇。”
陸崢接過檔案,看了一眼地址。東門街,那是江城最老的城區之一,全是解放前的舊房子,巷子窄得連車都進不去。魚龍混雜,什麽人都有,是隱藏行蹤的好地方。
“他知道我會去嗎?”
老鬼搖頭:“不知道。但他既然發訊息,就說明他想聯係我們。他可能也在等。”
陸崢把檔案收好,推開車門。
“我去。”
老鬼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陸崢。”
陸崢迴頭。
“小心。”老鬼說,“十年了,他變沒變,我們不知道。在敵營潛伏十年的人,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夏明遠了。”
陸崢點頭,關上車門。
雨還在下。他踩著積水走迴巷子裏,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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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陸崢出現在東門街。
他換了一身普通的衣服——灰襯衫,黑褲子,運動鞋,背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看起來像個來收舊貨的小販。雨還在下,他打著一把黑傘,慢悠悠地走在狹窄的巷子裏。
東門街確實很老。兩邊的房子大多是兩層的小樓,青磚灰瓦,牆上爬滿青苔,有的牆皮已經剝落,露出裏麵的黃泥。巷子很窄,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頭頂是密密麻麻的電線和晾衣繩,掛著五顏六色的衣服。
陸崢一邊走,一邊用餘光掃視四周。巷子裏人不多,有幾個老人坐在屋簷下下棋,一個婦女在門口洗衣服,兩個小孩踩著積水跑來跑去。一切都顯得很尋常,很平靜。
但陸崢知道,平靜隻是假象。
他走到巷子中段,停下來。路邊有一個修鞋攤,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坐在小板凳上,戴著老花鏡,正用錐子納鞋底。
陸崢蹲下來,拿起一隻修好的鞋,假裝端詳。
“師傅,這鞋修得不錯。”
老頭頭也不抬:“五塊錢。”
陸崢從口袋裏掏出五塊錢,放在攤子上。同時,他把那張照片拿出來,在老頭眼前晃了一下。
“見過這個人嗎?”
老頭的動作頓了一秒。隻有一秒,但陸崢看見了。
“沒見過。”老頭繼續納鞋底,“這邊人多,來來往往的,誰記得住。”
陸崢收起照片,站起來。
“謝謝師傅。”
他繼續往前走。走出十幾步,他悄悄迴頭看了一眼——那個老頭正抬頭看著他,眼神很複雜。
陸崢心裏有數了。
他在巷子裏轉了兩圈,最後拐進一條更窄的岔道。岔道盡頭是一扇木門,門上貼著一張發黃的春聯,已經被雨水衝刷得看不清字跡。
他敲了敲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看了他三秒,然後門開了。
“進來。”
陸崢閃身進去,門在身後關上。
屋裏很暗,窗簾拉著,隻有一盞台燈亮著。房間不大,十幾平米,擺著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一台老式收音機,正沙沙地響著,像是在播放什麽節目。
桌邊坐著一個人。
五十多歲,頭發花白,臉上布滿皺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他坐在那裏,背微微佝僂,看起來很普通,像任何一個在街邊曬太陽的老人。
但陸崢看見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鷹,和蒼老的外表格格不入。
“坐。”老人指著對麵的椅子。
陸崢坐下,看著他。
“夏明遠?”
老人沒有迴答,而是盯著陸崢的臉,看了很久。
“陸崢,”他終於開口,“老鬼的徒弟。”
陸崢心頭一震。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他知道老鬼。
“你怎麽知道是我?”
老人笑了,笑容裏有疲憊,也有釋然。
“老鬼隻會派最信任的人來。”他說,“他信任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個。”
陸崢沉默了一秒,然後從口袋裏掏出那枚銅錢,放在桌子上。
夏明遠看見那枚銅錢,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伸出手,拿起銅錢,握在手心。他的手在微微發顫。
“她——”他開口,聲音沙啞,“她還好嗎?”
陸崢知道他在問誰。
“她很好。”他說,“現在是行動組的情報員。很優秀。”
夏明遠閉上眼睛,很久沒有說話。陸崢看見他的眼角有淚光,但他沒有讓眼淚流下來。
“十年了。”他輕聲說,“我想她想了十年。但我不能迴去。我不能讓她知道我還活著。”
陸崢明白。如果他迴去,如果他的身份暴露,夏晚星會成為“蝰蛇”的目標。隻有讓她以為他死了,她才安全。
“你發的那條訊息,”陸崢問,“‘幽靈’身份即將浮出水麵,什麽意思?”
夏明遠睜開眼,把銅錢放迴桌上。
“我查到了一些東西。”他說,“‘幽靈’不是一個人。”
陸崢眉頭一皺:“不是一個人?”
“是一個位置。”夏明遠看著他,“‘幽靈’是代號,不是具體的人。誰在那個位置上,誰就是‘幽靈’。”
陸崢心頭一震。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幽靈”不是固定的某個人,而是一個可以傳遞的身份。今天的“幽靈”是張三,明天的“幽靈”可能是李四。他們一直在追查一個人,但那個人可能已經換了好幾個。
“那現在的‘幽靈’是誰?”
夏明遠沉默了三秒。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快查到了。”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推到陸崢麵前。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滿了字,有日期,有地點,有人名,有交易記錄。有些地方畫著箭頭,有些地方打著問號。
“這是我十年來的調查記錄。”夏明遠說,“‘蝰蛇’在華的每一次行動,每一次暗殺,每一次情報傳遞,我都記下來了。”
陸崢一頁一頁翻過去。那些案件,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有些發生在江城,有些發生在其他城市。每一頁都記錄著死亡、背叛、陰謀。
“你看看這一頁。”夏明遠指著某處。
陸崢看過去。那是三年前的記錄,地點是江城,事件是“深海”計劃發起人張敬之的意外墜樓。
“張敬之,男,58歲,‘深海’計劃發起人。2019年11月3日晚,從家中陽台墜樓身亡。官方結論:意外。實際:謀殺。兇手:阿ken。指令來源:‘幽靈’。”
陸崢盯著那些字,心裏湧起一股寒意。
張敬之的死,果然不是意外。
“你知道他為什麽被殺嗎?”夏明遠問。
陸崢搖頭。
“因為他查到了‘幽靈’的線索。”夏明遠說,“他死之前,曾經給我發過一條訊息。他說他發現了一個秘密,關於‘深海’計劃的真正目的。”
陸崢心頭一震:“‘深海’計劃還有別的目的?”
夏明遠看著他,眼神很深。
“‘深海’計劃不隻是導航係統。”他說,“它還有一個隱藏功能——可以監控全球的通訊訊號。”
陸崢腦子裏轟的一聲。監控全球通訊——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誰掌握了“深海”計劃的核心程式碼,誰就能監聽全世界。
“張敬之發現了這個功能?”他問。
夏明遠點頭:“他發現有人在他的程式碼裏加了後門。那個後門,不是他寫的,也不是沈知言寫的。是別人偷偷加進去的。”
陸崢心跳加速。有人偷偷加後門?誰有這個許可權?誰能在張敬之和沈知言的眼皮底下動手腳?
“那個後門——”
“是‘幽靈’加的。”夏明遠說,“‘幽靈’不是一個人,但那個加後門的人,是真實的某個人。他就在‘深海’計劃的科研團隊裏。”
陸崢想起沈知言,想起林小棠,想起那些進進出出實驗室的研究人員。他們中間,有一個是“幽靈”的人。有一個是潛伏多年的臥底。
“你知道是誰嗎?”
夏明遠搖頭:“不知道。但張敬之死之前,曾經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麽話?”
“‘小心你身邊的人。’”夏明遠看著他,“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窗外。窗外是江城的夜景,什麽人都沒有。但我後來想,他說的‘身邊的人’,可能不是指當時在他身邊的人,而是指——”
他頓住了。
陸崢接下去:“而是指我們一直信任的人。”
夏明遠點頭。
兩人沉默了很久。屋裏隻有收音機沙沙的電流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雨聲。
“你打算怎麽辦?”夏明遠問。
陸崢站起來,把那枚銅錢收進口袋。
“我迴去告訴老鬼。”他說,“我們得把那個人揪出來。”
夏明遠也站起來,走到他麵前,看著他的眼睛。
“陸崢,”他說,“保護好她。”
陸崢知道他說的是夏晚星。
“我會的。”
夏明遠點頭,伸出手。陸崢握住他的手。那手很瘦,骨節分明,但很有力。
“謝謝你。”夏明遠說。
陸崢沒有迴答。他鬆開手,轉身走向門口。
推開門的瞬間,雨聲忽然變得清晰。他站在門檻上,迴頭看了夏明遠一眼。
那個蒼老的背影站在昏暗的房間裏,像一尊雕像。十年的潛伏,十年的孤獨,十年的思念。他還能堅持多久?
陸崢沒有說話,跨出門檻,走進雨中。
門在身後關上。
巷子裏還是那麽安靜。老人還在下棋,婦女還在洗衣服,小孩還在踩水。沒有人注意到他進去,也沒有人注意到他出來。
陸崢撐著傘,慢慢走出巷子。
他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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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