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路邊,發動機低鳴。
夏晚星的手指還攥著安全帶,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的臉色白得嚇人,但眼神裏不是震驚,而是一種陸崢從未見過的複雜——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深處碎裂,又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破土而出。
“你說清楚。”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我父親怎麽了?”
陸崢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他知道這個訊息會衝擊她,但他沒想到她的反應會是這樣——不是單純的震驚或悲痛,而是更複雜的、他看不懂的東西。
“你父親沒死。”他一字一句道,“十年前那場爆炸,是他自己設計的。他假死之後,換了新身份,潛伏進了‘蝰蛇’。”
夏晚星一動不動。
陸崢繼續說下去:“他現在代號‘老槍’,一直在‘蝰蛇’內部傳迴情報。老鬼昨天告訴我,他剛傳迴一條新訊息——‘蝰蛇’近期會對‘深海’計劃動手,而且他們在內部有內應,可能就在科研團隊裏。”
他說完了,等著她的反應。
夏晚星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陸崢以為她會哭,但她沒有。她隻是低著頭,用一種壓抑到極點的聲音說:
“我知道。”
陸崢愣住了。
“什麽?”
“我知道他沒死。”夏晚星抬起頭,眼眶泛紅,但沒有眼淚,“我一直都知道。”
——
車廂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陸崢看著她,腦子裏一時轉不過彎來。
她知道?
她從十年前就知道父親沒死?
“晚星……”他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夏晚星靠在椅背上,看著前方的路。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醒著。”
那是十年前的一個夜晚,夏晚星剛滿十八歲,高三,正為高考拚命刷題。那天晚上她學到很晚,困得實在撐不住了,趴在桌上眯了一會兒。
迷糊中,她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像是不想驚動任何人。
她抬起頭,看見父親站在門口。他穿著平時不常穿的黑色外套,手裏拎著一個舊旅行包。
“爸?”她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
父親走過來,在她麵前蹲下,看著她。
那一眼,她記了十年。
那種眼神,不是一個要出差的人的眼神,也不是一個去執行任務的人的眼神。那是——
那是告別。
“爸,你要去哪?”
父親沒有迴答,隻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他的手很粗糙,帶著她熟悉的老繭。
“晚星,爸要出一趟遠門。”他說,“可能很久才能迴來。”
“多久?”
父親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夏晚星那時候還小,不懂他眼裏的深意。她隻是點點頭,說:“那你早點迴來,我高考完了,你陪我去旅遊。”
父親笑了。那笑容很複雜,有欣慰,有愧疚,還有她看不懂的悲傷。
“好。”他說,“爸答應你。”
然後他站起身,走了。
夏晚星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睏意再次湧上來,又趴下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開門,是兩個陌生的男人,表情嚴肅,問她是不是夏明遠的女兒。
他們說,她父親在執行任務時遭遇爆炸,犧牲了。
夏晚星沒有哭。
她站在門口,聽著那兩個男人說著什麽“因公犧牲”、“追授一等功”之類的話,腦子裏一片空白。
她隻記得一件事——父親走的時候,沒有說再見。
他說的,是“爸答應你”。
一個要去死的人,不會說“答應你”。
從那一刻起,她就知道,父親沒死。
但她不能說。
她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母親。她不知道父親在做什麽,不知道他為什麽“假死”,但她知道,如果說出去,會害了他。
所以她把這秘密埋在心裏,埋了十年。
——
“十年。”夏晚星的聲音在車廂裏迴蕩,“我每天都在想,他在哪,在做什麽,還記不記得他答應過我的話。”
她轉過頭,看著陸崢。
“你告訴我,這十年,他在哪?”
陸崢看著她,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為什麽夏晚星總是那麽拚,為什麽她明明可以靠臉吃飯卻非要靠命,為什麽她能在刀尖上跳舞卻從不喊累——
她在等。
等她父親迴來。
用這種方式告訴他:爸,你看,我沒有辜負你。
“他在‘蝰蛇’。”陸崢說,聲音很輕,怕驚著她似的,“這十年,他一直在敵人心髒裏潛伏。他傳迴來的情報,救過很多人。”
夏晚星閉上眼睛。
“他還活著。”
“活著。”
“他還記得他答應過我嗎?”
陸崢沉默了幾秒,說:“他傳迴來的情報裏,有一句話是給你的。”
夏晚星猛然睜開眼睛。
陸崢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他說,‘告訴晚星,爸答應她的事,一定會做到’。”
夏晚星的眼眶終於紅了。
但她還是沒有哭。她隻是用力吸了吸鼻子,轉過頭,看著窗外。
“走吧。”她說,“去檔案館。”
“現在?”
“現在。”她轉過頭,眼睛還紅著,但眼神已經恢複了往日的銳利,“我要見老鬼。”
——
檔案館三樓,老鬼的辦公室。
夏晚星站在老鬼麵前,腰背挺得筆直。
“我要知道我父親的所有情報。”她說,“包括他現在在哪,傳迴了什麽訊息,接下來要做什麽。”
老鬼看著她,目光裏有複雜的情緒。
他見過很多家屬,聽過很多請求。但夏晚星這樣的,他是第一次見。
“你知道規矩。”他說,“臥底的身份不能暴露,這是為了他的安全。”
“我知道。”夏晚星說,“但我也知道,他這次傳迴的訊息很關鍵。‘蝰蛇’要對‘深海’計劃動手,他們內部有內應——這些訊息,需要有人去驗證,去跟進。”
她往前走了一步,直視老鬼的眼睛。
“我是最適合的人。我瞭解他的思維方式,我能從他的情報裏讀出別人讀不出的東西。而且——”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低下去:“如果這是最後一次見他,我不想再錯過了。”
老鬼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歎了口氣,從抽屜裏取出一份檔案。
“這是近三個月他傳迴來的所有情報。”他把檔案推過來,“你可以看,但不能帶走,不能拍照,不能複製。”
夏晚星接過檔案,翻開。
陸崢站在旁邊,沒有湊過去看。這是她的時刻,她的秘密,他不該打擾。
但他看見了她的表情變化。
翻到某一頁時,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怎麽了?”陸崢問。
夏晚星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裏有震驚,也有困惑。
“他提到了一個人。”
“誰?”
夏晚星把檔案遞給他。
陸崢接過來,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雛菊’已暴露,被陳默滅口。但其弟蘇輝,目前仍在江城醫院,可能掌握部分線索。建議接觸,但需謹慎。”
蘇輝。
蘇蔓的弟弟。
那個眼神銳利得不正常的男孩。
陸崢抬起頭,和夏晚星對視。
兩人同時意識到一件事——
蘇蔓的死,可能沒有那麽簡單。
——
一小時後,江城醫院。
陸崢和夏晚星再次出現在住院部八樓。這一次,他們沒有去蘇蔓的辦公室,而是直奔蘇輝的病房。
病房的門虛掩著。
陸崢輕輕推開,裏麵的景象讓他瞳孔猛然收縮——
病床空了。
被子掀開一角,輸液管垂在地上,藥瓶還在架子上晃蕩。
“人呢?”夏晚星衝進去,四下檢視。床頭櫃的抽屜半開著,裏麵的東西還在。蘇蔓帶來的保溫桶還放在原處,蓋子都沒開啟。
陸崢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窗戶開著一條縫。
他探頭往外看——八樓,外牆是光滑的瓷磚,沒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一個生病的孩子,不可能從這裏逃走。
除非……
他轉身,蹲下來,仔細檢視床底。
床底空空如也,隻有一點灰塵。
他站起身,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
裏麵掛著幾件病號服,疊放著幾件換洗的衣物。一切都很正常。
但陸崢注意到一件事——
衣櫃最裏層的隔板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
像是被什麽東西劃過。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劃痕,湊近聞了聞。
金屬的味道。
“晚星。”他開口。
夏晚星走過來。
陸崢指了指那道劃痕:“他離開之前,在這裏藏過東西。”
夏晚星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眉頭皺起。
“會是線索嗎?”
“不知道。”陸崢站起身,“但至少說明一件事——”
他看向那扇半開的窗戶。
“他不是被人帶走的。”
“你是說……”
“他自己走的。”陸崢說,“一個十來歲的孩子,重病纏身,卻能在我們趕到之前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且,他走之前,還從藏東西的地方取走了什麽東西。”
夏晚星沉默了幾秒,忽然說:“他不是普通孩子。”
陸崢點頭。
那個眼神,那道劃痕,這場消失——都在印證一件事:
蘇輝,絕對不是表麵看起來那麽簡單。
——
兩人走出病房,在走廊裏站定。
“現在怎麽辦?”夏晚星問。
陸崢沉吟了一下,說:“分頭行動。你去查蘇輝的病曆,看看他到底是什麽病,有沒有什麽特殊的地方。我去找護士,問問他這幾天有沒有什麽異常。”
夏晚星點頭,轉身往護士站走去。
陸崢則走進醫生辦公室,找到一個正在寫病曆的值班醫生。
“你好,我是八樓12床患者的家屬。”他拿出一個證件——不是國安的證件,而是之前準備好的假身份,“我弟弟突然不見了,想問問您最近幾天有沒有發現他有什麽異常?”
值班醫生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聞言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12床?蘇輝?”
“對。”
醫生皺了皺眉:“他不是一直住院嗎?能有什麽異常?”
“就比如說……有沒有什麽人來探望過他?或者他有沒有跟您提過什麽特別的事?”
醫生想了想,說:“探望的人倒是有,他姐姐經常來。其他人……好像沒有。至於特別的事……”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對了,前兩天有個男人來找過他。說是他姐姐的朋友,來送東西的。”
陸崢心中一凜:“什麽樣的人?”
“四十來歲吧,中等個子,穿一身深色衣服,戴著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臉。”醫生說,“當時我還覺得奇怪,探病戴口罩幹什麽。但他說是感冒了,怕傳染給病人,我也就沒多想。”
“他待了多久?”
“大概……十來分鍾吧。出來的時候手裏空空的,也沒說什麽。”
陸崢的腦子飛速運轉。
四十來歲,中等個子,戴口罩帽子,刻意隱藏麵容——這人的身份呼之慾出。
“謝謝您。”他說完,轉身就走。
走廊裏,他掏出手機,給馬旭東發資訊:
【調江城醫院最近三天的監控,重點找一個人:四十來歲男性,戴口罩帽子,在八樓出現過。】
發完,他抬頭,看見夏晚星正從護士站那邊走過來。
“查到什麽?”
夏晚星的臉色不太好看:“他的病曆有問題。”
“什麽問題?”
“他根本沒有病。”夏晚星說,“那些住院記錄、檢查報告、用藥清單,全是假的。他的‘病’是被人為製造出來的,目的是讓他長期留在醫院。”
陸崢的眉頭擰緊了。
長期留在醫院。
一個沒有病的孩子,為什麽要裝病住院?
除非——
“他在等什麽。”他說,“或者,他在保護什麽。”
夏晚星點頭:“蘇蔓把他藏在這裏,用‘生病’做掩護,讓他避開所有人的視線。她知道自己有危險,所以提前給弟弟找了個安全的地方。”
“但她沒想到的是,這個地方也不安全了。”陸崢說,“那個來找他的人,很可能就是‘蝰蛇’的人。他們發現了蘇輝的存在,想要滅口。”
夏晚星臉色一變:“那他現在——”
“他跑了。”陸崢說,“自己跑的。這說明他比我們想象的警覺,也比我們想象的……有能力。”
他頓了頓,看著夏晚星的眼睛。
“晚星,你那個閨蜜,可能不隻是個外圍情報員那麽簡單。”
夏晚星沉默。
她知道陸崢說得對。
蘇蔓死了,死之前留下一條指向“幽靈”的線索。她弟弟蘇輝,裝病住院多年,如今在“蝰蛇”找上門之前自己消失了。這姐弟倆身上,一定藏著什麽秘密。
“接下來去哪?”她問。
陸崢想了想,說:“迴檔案館。我要把老鬼給的那份情報再看一遍,從頭到尾。”
——
晚上八點,檔案館三樓。
陸崢坐在老鬼的辦公桌前,麵前攤著那份情報記錄。夏晚星站在他身後,也在看。
房間裏很安靜,隻有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陸崢從頭到尾看完,又翻迴去,停在某一頁上。
“這裏。”
夏晚星湊過來。
陸崢指著那幾行字:“你父親提到,他懷疑‘蝰蛇’在江城有一個核心據點,所有重要情報都在那裏匯總。他用了兩年時間,隻鎖定了一個大致範圍——”
他的手指在紙上點了點:“江城老城區,北到中山路,南到沿江路,東到勝利街,西到和平路。”
夏晚星看著那個範圍,忽然愣住了。
“怎麽了?”
“這個範圍……”夏晚星喃喃道,“蘇蔓的出租屋,就在這個範圍裏。”
陸崢猛然抬起頭。
“你說什麽?”
“蘇蔓剛來江城的時候,租了一間老房子,就在勝利街附近。”夏晚星說,“她說那裏房租便宜,離醫院也近。我去過幾次,確實是個老小區,很破,但位置很偏。”
陸崢站起身。
“走。”
——
半小時後,兩人站在勝利街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
樓有六層,外牆斑駁,樓道裏黑漆漆的,感應燈早就壞了。蘇蔓的出租屋在三樓,302室。
陸崢敲了敲門,沒人應。
他掏出一根細鐵絲,三兩下捅開鎖,推門進去。
屋裏很暗,窗簾拉著,什麽都看不見。陸崢開啟手機手電筒,四下照了照——
一室一廳的老房子,傢俱簡陋,但收拾得很幹淨。客廳裏有一張舊沙發,一個茶幾,一台老式電視機。臥室的門半開著,隱約能看見一張床和一個衣櫃。
陸崢走進臥室,手電筒的光掃過每一個角落。
床頭櫃上放著幾本書,都是醫學類的專業書籍。衣櫃裏掛著幾件衣服,都是蘇蔓平時穿的款式。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陸崢總覺得哪裏不對。
他蹲下來,用手電筒照了照床底。
床底有灰塵,但有一片區域明顯比其他地方幹淨——那裏放過東西,而且剛被拿走不久。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整個房間,忽然落在牆角的插座上。
那個插座的位置很奇怪——不在牆的正中,而是偏在一邊,而且比普通的插座稍微凸出一點。
他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個插座。
不是插座。
是一個偽裝成插座的暗格。
他用力一按,暗格彈開。
裏麵空空如也。
但暗格的最深處,有一個小小的標記——一朵雛菊。
陸崢看著那朵雛菊,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雛菊。
蘇蔓的代號,就是“雛菊”。
但“雛菊”不是她一個人的代號——這是一個係列的代號。雛菊、玫瑰、百合……每一朵花,都代表著一個潛伏者。
蘇蔓隻是其中之一。
真正的“花圃”,還藏得更深。
他站起身,看向夏晚星。
夏晚星也在看著他,目光複雜。
“她到底是誰?”她輕聲問。
陸崢沉默了幾秒,說:
“她是你閨蜜,也是‘蝰蛇’的棋子。但她死之前,給我們留下了一條路。”
他轉身,往外走。
“走吧,該迴去找老鬼了。這個案子,比我們想象的深得多。”
夏晚星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暗格,跟著他走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屋裏陷入黑暗。
隻有那朵雛菊的印記,靜靜留在暗格深處,像是在等待下一個發現它的人。
——
檔案館三樓,老鬼聽完兩人的匯報,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
“蘇蔓的事,我知道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她死之前,托人給我帶了一句話。”
陸崢和夏晚星對視一眼。
“什麽話?”
老鬼轉過身,看著他們。
“她說,‘雛菊凋零,根還在’。”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蘇輝,就是那根。”
(第017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