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
陸崢走出東門街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九點。他在巷口的早餐攤買了一份豆漿、兩根油條,坐在塑料棚底下慢慢吃。雨水順著棚簷滴落,在腳邊匯成一道細細的水流。
他一邊吃,一邊用餘光掃視四周。
沒有人跟蹤。至少,沒有明顯的尾巴。
但他沒有放鬆警惕。夏明遠的話還在他腦子裏迴響——“小心你身邊的人”。身邊的人。誰是他身邊的人?老鬼?夏晚星?馬旭東?方卉?還是行動組裏其他他沒見過幾次麵的人?
陸崢吃完最後一口油條,把塑料袋揉成一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他站起來,撐著傘,走進雨裏。
他沒有迴住處,而是去了江邊。
長江在雨中顯得格外寬闊,灰色的江水滾滾東流,看不見對岸。陸崢站在江堤上,看著那些混濁的浪花拍打著堤岸,濺起白色的泡沫。
他需要想一想。
夏明遠還活著。這是一個好訊息,也是一個壞訊息。好訊息是,十年前那個犧牲的英雄,其實一直潛伏在敵營裏,為國家安全默默奉獻。壞訊息是,他的出現,意味著“蝰蛇”內部的鬥爭已經到了白熱化階段。他敢在這個時候暴露身份,說明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還有那個後門。
有人在“深海”計劃的程式碼裏加了後門。那個後門可以監控全球通訊。如果被“蝰蛇”拿到,後果不堪設想。
而加後門的人,就在科研團隊裏。
陸崢閉上眼睛,迴想沈知言實驗室裏的那些人。沈知言本人?不可能。他是張敬之的學生,一心撲在科研上,對政治和諜戰一竅不通。林小棠?她是老鬼安插的保鏢,身份清白,背景幹淨。其他那些研究員、助理、實習生——
他想起一個人。
馬旭東。
不,馬旭東是技術支援專家,負責網路攻防,不參與“深海”計劃的研發。他沒有許可權接觸核心程式碼。
那是誰?
陸崢睜開眼,看著滾滾江水。雨滴落在江麵上,瞬間被吞沒,不留一絲痕跡。就像那些潛伏者,消失在人群中,再也找不到。
他的手機響了。
是老鬼。
“喂。”
“迴來一趟。”老鬼的聲音很平靜,“檔案館,老地方。”
電話結束通話。
陸崢收起手機,最後看了一眼長江,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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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檔案館,下午兩點。
陸崢熟門熟路地穿過大廳,走進電梯,按下負二層。電梯下行的時候,他對著電梯壁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雨水打濕的襯衫已經幹了大半,但還有些潮乎乎的感覺。
電梯門開啟,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鐵門,鐵門旁邊有一個對講機。陸崢按了一下對講機上的按鈕。
“是我。”
三秒後,鐵門哢噠一聲開了。
陸崢推門進去。
老鬼坐在那張熟悉的辦公桌後麵,麵前擺著兩杯茶,一杯是他的,一杯是空的。房間裏隻有一盞台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他臉上,顯得比平時更蒼老。
陸崢在他對麵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不在乎。
“見到了?”老鬼問。
陸崢點頭。
“是他?”
“是。”
老鬼沉默了三秒。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他怎麽樣?”
陸崢想了想:“老了。頭發白了,背也駝了。但眼睛還亮。”
老鬼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手很穩,但陸崢看見,他端杯的時候,小指微微顫了一下。
“他說什麽?”
陸崢從口袋裏掏出那個筆記本——夏明遠給他的那個。他把筆記本放在桌上,推到老鬼麵前。
“這是他十年來的調查記錄。”
老鬼接過筆記本,翻開,一頁一頁地看。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說明他看得很仔細。
看了大約十分鍾,他合上筆記本,抬起頭。
“張敬之的死,果然不是意外。”
陸崢點頭:“他說張敬之發現了‘深海’計劃的程式碼裏有後門。那個後門可以監控全球通訊。”
老鬼的眼神一凝。
“後門?”
“有人偷偷加進去的。”陸崢說,“不是張敬之寫的,也不是沈知言寫的。是別人。”
老鬼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按在那個筆記本上,指節微微發白。
“夏明遠有沒有說是誰?”
陸崢搖頭:“他說他不知道。但張敬之死之前跟他說過一句話——”
“什麽話?”
“‘小心你身邊的人。’”
老鬼的眼神變了。他盯著陸崢,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很奇怪的光——不是驚訝,不是懷疑,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你信他嗎?”
陸崢想了想:“信。”
“為什麽?”
“因為他沒有理由騙我們。”陸崢說,“他潛伏了十年,吃了十年的苦,就是為了今天。如果他隻是想害我們,他完全可以繼續躲著,不用發那條訊息。”
老鬼點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徹底涼了,但他像沒感覺一樣。
“還有呢?”
陸崢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他還說,‘幽靈’不是一個人。”
老鬼的動作頓住了。
“什麽意思?”
“是一個位置。”陸崢說,“誰在那個位置上,誰就是‘幽靈’。它不是固定的某個人,而是一個可以傳遞的代號。”
老鬼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陸崢能感覺到,這個訊息對他衝擊很大。
“所以這些年,我們一直在追一個幽靈?”他輕聲說,“追一個會變的東西?”
陸崢沒有迴答。
房間裏陷入沉默。隻有牆上那台老式掛鍾在滴答滴答地響,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過了很久,老鬼坐直身體。
“那個人,”他說,“那個加後門的人,現在還在科研團隊裏?”
陸崢點頭:“夏明遠是這麽說的。”
老鬼站起來,走到牆邊,看著牆上那張江城市地圖。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佝僂,但陸崢知道,那副看似蒼老的身體裏,藏著整個江城最鋒利的心。
“你懷疑誰?”老鬼問。
陸崢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著那張地圖。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有一個想法。”
“說。”
“如果那個後門是‘幽靈’加的,那‘幽靈’一定有機會接觸核心程式碼。誰有這個許可權?”
老鬼想了想:“沈知言。林小棠。還有——”他頓了頓,“還有張敬之生前的幾個助手。但那些人後來都調走了,隻有沈知言和林小棠留了下來。”
“林小棠是你的人。”陸崢說,“她不可能。”
老鬼點頭:“林小棠我查過,背景幹淨。她父親是我戰友,犧牲在前線。她母親把她拉扯大,送她上大學,畢業之後我安排她進了實驗室。她沒有問題。”
“那就隻剩下沈知言了。”
老鬼轉頭看著他:“你懷疑沈知言?”
陸崢搖頭:“我不懷疑他。但他是最有機會的人。”
老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沈知言也不可能是‘幽靈’。”
“為什麽?”
“因為他太簡單了。”老鬼說,“一個能在‘蝰蛇’內部潛伏十年的人,一個能把自己偽裝成另一個人的人,他應該有更深的城府,更複雜的性格。但沈知言——”他頓了頓,“沈知言就是個書呆子。他心裏隻有科研,隻有資料,隻有那些我們聽不懂的公式。”
陸崢同意。他見過沈知言幾次,那個人確實像個孩子,對科研以外的事情一概不關心。這樣的人,不可能在“蝰蛇”內部遊刃有餘地活動。
“那會是誰?”
老鬼沒有迴答。他盯著地圖,眉頭緊鎖。
就在這時,陸崢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馬旭東。
“喂。”
“陸哥,”馬旭東的聲音傳來,很急,“出事了。”
陸崢心頭一緊:“什麽事?”
“我剛截獲一條加密資訊。”馬旭東說,“從江城發出的,發往境外。內容是——”他頓了頓,“內容是‘磐石’行動組的成員名單。”
陸崢腦子裏嗡的一聲。
行動組的成員名單——那是最高機密,隻有幾個人知道。老鬼、他、夏晚星、還有馬旭東自己。如果這份名單泄露出去,行動組所有人都危險了。
“誰發的?”
“我還在追。”馬旭東說,“但發信人用了多層代理,很難查。我需要時間。”
“多久?”
“至少半天。”
陸崢結束通話電話,看向老鬼。
老鬼的臉色很難看。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筆記本,又放下。
“內鬼。”他說,“我們內部有內鬼。”
陸崢點頭。他現在明白夏明遠那句話的意思了——“小心你身邊的人”。身邊的人,不隻是科研團隊裏的人,還有行動組裏的人。
“會是誰?”他問。
老鬼沒有迴答。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堵水泥牆。地下二層沒有窗戶,那堵牆是他讓人畫上去的,畫的是江城的街景。此刻,那些畫在牆上的房子和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詭異。
“從現在開始,”老鬼說,“不要相信任何人。”
陸崢皺眉:“包括夏晚星?”
老鬼轉頭看他:“包括所有人。”
陸崢沉默。他知道老鬼是對的。在這種時候,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內鬼。包括那個他漸漸信任的搭檔,包括那個他剛剛見過的夏明遠,包括眼前這個他追隨了五年的老鬼。
但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包括你嗎?”
老鬼看著他,眼神很深。
“包括我。”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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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檔案館出來,已經是下午四點半。
雨停了,但天還是陰沉沉的,烏雲壓得很低,像隨時會再下一場。陸崢開著那輛桑塔納,在城裏漫無目的地轉著。他不知道該去哪兒,也不知道該相信誰。
老鬼的話還在他腦子裏迴響。
“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夏晚星。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夏晚星的時候,在那場商會酒會上。她穿著一件黑色的晚禮服,站在人群裏,像一隻優雅的黑天鵝。後來他知道她是行動組的情報員,是他的搭檔。
這幾個月來,他們一起執行了那麽多次任務,一起經曆了那麽多危險。他救過她的命,她也救過他的命。他以為他們之間已經有了足夠的信任。
但如果她真的是內鬼呢?
不,不可能。陸崢搖頭。夏晚星不會是內鬼。她的父親為了國家潛伏了十年,她怎麽可能背叛?
但萬一她不知道呢?萬一她被人利用了呢?
陸崢把車停在路邊,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亂成一團。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夏晚星。
“喂。”
“你在哪兒?”夏晚星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擔憂,“老馬說名單泄露了,我聯係不上你。”
陸崢沉默了一秒。
“我在外麵。”他說,“你那邊怎麽樣?”
“我剛從公司出來。”夏晚星說,“蘇蔓約我吃飯,說要給我介紹一個人。”
陸崢心頭一動。蘇蔓——那個潛伏在夏晚星身邊的“雛菊”。她已經被陳默滅口了,怎麽可能約夏晚星吃飯?
“你確定是蘇蔓?”
“嗯,她剛給我發的訊息。”夏晚星說,“她說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說,讓我一個人去。”
陸崢坐直身體:“別去。”
“為什麽?”
“蘇蔓已經死了。”陸崢說,“一週前,被阿ken滅口。”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夏晚星的聲音變得很冷:“我知道了。”
“你在哪兒?我過去接你。”
“不用。”夏晚星說,“我知道是誰發的訊息。他想引我出去。”
“誰?”
夏晚星沒有迴答。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陸崢,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騙了你,你會怎麽辦?”
陸崢心頭一震。這句話,太像告別。
“夏晚星——”
“迴答我。”
陸崢深吸一口氣:“我會找到你,問清楚為什麽。然後——”他頓了頓,“然後帶你迴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過了很久,夏晚星輕聲說:“謝謝你。”
電話結束通話。
陸崢盯著手機螢幕,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他重新發動車子,一腳油門踩到底,朝夏晚星的公寓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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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晚星的公寓在城東,一棟二十層的高層住宅。陸崢把車停在樓下,衝進電梯,按下十八層。
電梯上升的過程中,他的心跳越來越快。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緊張。夏晚星隻是說了一句奇怪的話,也許隻是試探,也許隻是開玩笑。
但萬一不是呢?
電梯門開啟,他衝出去,跑到1803室門口。門關著,他敲門,沒人應。他又敲了幾下,還是沒人。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萬能門卡——那是馬旭東給他的備用工具。刷開門,衝進去。
屋裏空無一人。
客廳很整潔,茶幾上放著一杯沒喝完的水,還在冒著熱氣。沙發上放著一件她的外套,是她平時常穿的那件米色風衣。
陸崢走進臥室。床上很亂,被子沒疊,枕頭歪在一邊。床頭櫃上放著一張照片——是她和父親的合影,十幾年前的舊照片,夏明遠還穿著軍裝,她紮著馬尾辮,笑得一臉燦爛。
陸崢拿起那張照片,看著上麵那個年輕的女人。
然後他看見照片後麵壓著一張紙條。
他拿起紙條,上麵是夏晚星的筆跡:
“陸崢:
如果你看到這張紙條,說明我已經走了。別找我,有些事我必須自己去麵對。
蘇蔓的死,我早就知道。那條訊息是我自己發的,用來試探你的反應。對不起騙了你,但我需要確認一件事——你是不是真的可以信任。
現在我確認了。謝謝你。
還有一件事:名單泄露的事,我知道是誰幹的。那個人就在我們身邊,但不是我。等我迴來,我會告訴你答案。
如果我能迴來的話。
夏晚星”
陸崢握著那張紙條,手指微微發顫。
這個女人,她用自己的方式試探他。她用自己的方式去追查內鬼。她用自己的方式去麵對危險。
而他能做的,隻是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看著那張照片。
他拿出手機,撥通她的號碼。
關機。
他又撥了一遍。
還是關機。
陸崢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他睜開眼,轉身衝出門。
他知道她會去哪兒。那個地方,她曾經跟他說過一次,在某個深夜,在任務結束後的宵夜攤上。
“如果有一天我失蹤了,”她說,“你就去城北的老船廠。那裏是我父親帶我長大的地方。”
陸崢衝進電梯,按下底層。
電梯下降的過程中,他看著電梯壁上映出的自己的臉。那張臉上有擔憂,有憤怒,還有一絲他從未察覺過的東西。
那是害怕。
他害怕失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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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