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區有條巷子叫青石巷,名字聽著雅緻,實則破舊得不成樣子。
巷子深處有一棟三層小樓,外牆的水泥已經斑駁脫落,露出裏麵鏽蝕的鋼筋。一樓的防盜門掉了半邊油漆,露出底下鐵皮的本色。陸崢站在門口,按了按門鈴。
沒有反應。
他又按了一次,這次聽見裏麵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人從床上爬起來。過了很久,門開了一條縫,一張蒼老的臉從門縫裏露出來。
“找誰?”
“周師傅,我叫陸崢,是《江城日報》的記者。”陸崢掏出記者證晃了晃,“想跟您聊幾句,關於當年紡織廠的事。”
老人的眼睛渾濁,盯著記者證看了半天,也不知道看清了沒有。但他聽見“紡織廠”三個字時,眼神明顯閃了一下。
“沒什麽好聊的。”他說著就要關門。
陸崢伸手擋住門,壓低聲音:“周德旺師傅,1998年江城紡織廠改製的時候,您是工作組的副組長。夏明遠,您還記得嗎?”
老人的手僵住了。
他盯著陸崢,渾濁的眼睛裏突然多了些什麽東西。恐懼?警惕?還是別的什麽?陸崢分辨不清。
過了很久,老人往後退了一步,門縫開大了一點。
“進來吧。”
屋裏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有電視機還開著,正在放一部老掉牙的電視劇。老人把電視關了,示意陸崢在破舊的沙發上坐下。他自己則坐在對麵的小板凳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骨節粗大,是幹了一輩子體力活的手。
“你怎麽知道我家?”他問。
陸崢沒迴答,反而打量了一圈屋子。牆上掛著一張泛黃的獎狀,上麵寫著“先進工作者”幾個字,落款是江城市紡織廠,時間是1995年。獎狀旁邊是一張全家福,照片裏的人還很年輕,笑得燦爛。
“周師傅,您一個人住?”
“老伴走了五年了。兒子在外地,一年迴來一趟。”老人說著,從兜裏摸出一包皺巴巴的香煙,抽出一根點上,“你有什麽事,直說吧。”
陸崢點點頭,從包裏拿出一張照片。那是他從檔案館影印的,1998年工作組全體成員的合影。他指著第三排左二的那個人:“夏明遠,您還記得他嗎?”
老人盯著照片,很久沒有說話。
煙霧在昏暗的屋裏繚繞,模糊了他的臉。等他把那根煙抽完,才啞著嗓子開口:“記得。怎麽會不記得。”
“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什麽樣的人?”老人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個詞,“話不多,做事認真,認死理。當年工作組那麽多人,就他一個天天往廠裏跑,跟工人聊天,瞭解情況。我說你一個政策研究員,看材料就行了,跑什麽跑。他說,周師傅,材料是死的,人是活的,不瞭解活人,怎麽寫得出活的材料?”
老人說著,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
“後來呢?”
“後來?後來他真寫出了一份活的材料。”老人站起身,走到牆角的櫃子前,翻了半天,找出一個鐵盒子。他開啟盒子,從裏麵拿出一個發黃的筆記本,遞給陸崢。
“這是他當年借給我的,說是讓我參考參考怎麽寫調研報告。後來他出事了,我沒來得及還。再後來,就沒人要了。”
陸崢接過筆記本,輕輕翻開。
扉頁上是夏明遠的簽名,字跡清秀端正。再往後翻,是一頁頁密密麻麻的記錄——紡織廠的車間分佈、裝置型號、工人數量、工資水平、甚至連食堂一頓飯多少錢都記得清清楚楚。每一頁的邊角處,還有他用鋼筆畫的簡圖,標注著各種細節。
這不是一個政策研究員該寫的材料。
這是一個臥底在收集情報。
陸崢翻到中間一頁,目光突然停住了。那一頁記錄的不是紡織廠的情況,而是幾個人名和電話號碼。人名旁邊,他用紅筆打了個問號。
高天陽。
那個問號畫得很重,筆尖幾乎戳破了紙。
“這幾個名字,他問過我。”老人湊過來看了一眼,“我說不認識,他就沒再問。但我知道,他在查什麽。”
“查什麽?”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重新坐迴小板凳上,又點了一根煙。
“那時候,紡織廠改製的事鬧得沸沸揚揚。上麵說要引進外資,說是港資企業想跟咱們合作。一開始大家都高興,覺得廠子有救了。但後來,有人發現不對勁。”
“什麽不對勁?”
“那個港資企業,條件給得太好了。”老人眯著眼睛,像是在迴憶,“裝置更新,資金注入,工人全部留用,工資翻倍。這麽好的條件,誰信?我幹了三十年工廠,就沒見過天上掉餡餅的事。”
他頓了頓,吸了一口煙。
“夏明遠也不信。他悄悄去查那家企業的背景,發現他們在內地轉了好幾個城市,每次都是談得熱熱鬧鬧,最後不了了之。他想往上匯報,但上麵有人攔著。”
“誰攔著?”
老人搖搖頭:“不知道。但他那幾天很緊張,晚上不敢迴家,在廠裏打地鋪。我問他怎麽了,他說,周師傅,這事兒不對勁,我可能被人盯上了。”
陸崢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後來呢?”
“後來,有一天他來找我,說他要出趟差,去省裏匯報。我說行,早去早迴。他就走了。”老人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裏,“再後來,就沒迴來。”
“您沒問過?”
“問過。”老人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問工作組的人,他們說不清楚。我問上麵的人,他們說調走了。我問公安,他們說沒接到報案。一個人,就這麽沒了。”
陸崢沉默了一會兒,問:“您覺得他發現了什麽?”
老人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突然多了一絲銳利。
“你到底是幹什麽的?”
陸崢沒說話,隻是從口袋裏掏出另一張照片,遞過去。
那是夏晚星的照片,她穿著一身幹練的職業裝,站在某個寫字樓前,表情淡淡的。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
“這是……”
“他女兒。”陸崢說,“現在也在查這件事。”
老人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眼眶慢慢泛紅。他把照片還給陸崢,聲音沙啞:“她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老人重複了一遍,喃喃道,“那年她才十三。夏明遠老在辦公室放她的照片,說閨女學習好,將來要考大學。我們都笑他,說老夏你這閨女養得比誰都金貴。”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外麵是灰濛濛的天,和更灰濛濛的老城區。
“我這條命,是他救的。”老人背對著陸崢,聲音悶悶的。
陸崢一怔。
“出事前幾天,有天晚上他來找我,讓我第二天請個假,別去廠裏。我問為什麽,他說,周師傅,你聽我的,就一天。我問他出什麽事了,他不說,隻是讓我保證不去。我答應了。”
老人頓了頓。
“第二天,廠裏出事了。原料倉庫起火,燒死了一個值班的。那個人,那天本來是我值班。”
陸崢的呼吸滯了一下。
夏明遠知道會出事。
他提前通知了周德旺,讓他躲過一劫。
但他自己呢?
“他知道是誰幹的嗎?”
“不知道。”老人轉過身,看著陸崢,“但他肯定知道是誰要對付他。你想想,他讓我別去廠裏,說明他知道那天會出事。他為什麽不跑?他為什麽不躲?”
陸崢沉默著。
答案其實很明顯。
因為他在等。等那個幕後的人現身,等他露出馬腳。他把周德旺支開,是為了減少無辜的傷亡。但他自己,選擇了留下來。
這是一個情報人員的本能。
也是一個父親的抉擇。
“那天之後,我到處打聽他的訊息。”老人繼續說,“但什麽都打聽不到。好像這個人從來沒存在過一樣。後來上麵來人了,把工作組的材料都收走了,說是有新的安排。再後來,廠子也黃了,工人都下崗了,各奔東西。這事兒,就這麽過去了。”
“您沒想過繼續查?”
老人苦笑了一聲:“查?我拿什麽查?我一沒權二沒勢三沒人,靠什麽查?再說了——”他頓了頓,“我怕。”
這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帶著一種沉重的無力感。
“我怕查到最後,發現我這條命,是用他的命換來的。我怕知道他到底遭了什麽罪。我怕……”
他沒有說下去。
陸崢站起身,把筆記本裝進包裏。他走到門口,迴頭看了一眼那個佝僂著背站在窗邊的老人。
“周師傅,您保重。”
老人沒有迴頭,隻是擺了擺手。
陸崢推開門,走進巷子裏。
傍晚的青石巷比白天更破敗,路燈還沒亮,兩邊堆滿了雜物和垃圾。一隻野貓從牆頭跳下來,看了他一眼,飛快地鑽進旁邊的縫隙裏。
陸崢走了幾步,突然停下。
巷子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戴著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陸崢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身影。
陳默。
陳默也看見了他,卻沒有動,隻是站在巷口,像一尊雕塑。
陸崢慢慢走過去,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十米,五米,三米。最後,他們在巷口麵對麵站定。
陳默抬起頭,帽簷下那張臉比上次見麵時更瘦了,眼窩深陷,顴骨凸出。他盯著陸崢,嘴角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
“又見麵了。”
陸崢沒有接話,隻是看著他。
陳默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你來查夏明遠的事?別費勁了。查不出來的。”
“你怎麽知道查不出來?”
“因為知道這事的人,要麽死了,要麽閉嘴了。”陳默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剛才見的那個人,你猜他還能活多久?”
陸崢眼神一凜。
陳默搖搖頭:“別緊張,我沒那個意思。我隻是提醒你,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這是我這些年的經驗。”
“你是在威脅我?”
“不。”陳默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我隻是在告訴你,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夏明遠當年查的那些事,到今天還在發酵。你以為你是在查一個舊案,其實你是在碰一張網。網破了,裏麵的東西都會出來。”
他說完,轉身就走。
陸崢叫住他:“陳默。”
陳默停下腳步,沒有迴頭。
“你父親的事,我聽說過。”陸崢說,“我知道你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陳默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後他迴過頭,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哭。
“你知道?”他說,聲音很輕,“你知道什麽?你知道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父親被人害死是什麽感覺嗎?你知道看著害他的人逍遙法外,自己卻什麽都做不了是什麽感覺嗎?”
“你做過什麽?”
“我?”陳默冷笑了一聲,“我做過的,比你能想到的多得多。我跪過,求過,拚命過。沒用。這世界不講道理,隻講實力。你手裏有刀,你就是道理;你手裏什麽都沒有,你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重新戴上帽子,把臉遮進陰影裏。
“陸崢,收手吧。你不適合這個遊戲。”
說完,他走進暮色裏,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陸崢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消失的背影。街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灑下來,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想起了檔案裏關於陳默父親的記載——那也是一個冤案,也跟“深海”計劃的前身有關。
陳默選擇了一條路。
夏晚星選擇了另一條路。
而他自己,正在這兩條路之間尋找第三條路。
他轉身,走向停在不遠處的車。
夜幕降臨,江城亮起了萬家燈火。
陸崢開車迴到住處,把車停進老位置。他上樓,開門,進屋,開啟台燈。夏明遠的筆記本攤在桌上,一頁頁泛黃的紙張記錄著那個年代的氣息。
他翻到最後一頁。
那裏不是筆記,而是一封信。信封已經破損,信紙折疊得整整齊齊。陸崢小心地展開,看見上麵是夏明遠的手跡:
「晚星: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爸爸可能已經不在了。
有些話,當著你的麵說不出口,隻能寫下來。
爸爸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不能陪著你長大。不能送你上學,不能參加你的家長會,不能看你考上大學,不能在你出嫁的時候牽著你的手。這些事,爸爸隻能在夢裏做。
但你記住,爸爸從來沒有後悔過。
爸爸做的是對的事。是值得用命去換的事。將來你長大了,也許會明白。也許不會。但不管怎樣,爸爸希望你能做一個正直的人。做一個敢愛敢恨的人。做一個不被這個世界改變的人。
你媽媽是個好女人。我欠她太多了。如果你能見到她,替爸爸說聲對不起。下輩子,我再還。
這封信,我不敢寄出去。隻能留在這裏,等有一天,有人能找到它。
晚星,爸爸愛你。
爸爸永遠愛你。」
陸崢讀完最後一個字,久久沒有動。
台燈的光落在那些字跡上,每一個字都寫得用力,有些地方甚至戳破了紙。那是夏明遠在某個深夜,麵對未知的命運,寫給女兒的最後的話。
他沒有寄出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這封信落到不該落的人手裏,給女兒帶來危險。所以他隻能把它夾在筆記本裏,藏在某個角落,期待有一天,有人能找到它,把它交到女兒手上。
陸崢把信紙小心地折疊起來,放迴信封。然後他拿出手機,翻到夏晚星的號碼,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他該告訴她嗎?
老鬼說現在還不是時候。說她離得太近,容易感情用事。說在真相查清之前,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可是,如果有一天真相查清了呢?
如果夏明遠真的還活著呢?
如果他再也迴不來了呢?
陸崢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無數人在這個夜晚裏忙碌著、快樂著、痛苦著。隻有他一個人,守著一個秘密,和一封沒有寄出的信。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他拿起來一看,是馬旭東。
“陸哥,有新情況。”
“說。”
“你讓我查的那些‘老人’,有一個出事了。”
陸崢坐直身子:“誰?”
“王建國。當年紡織廠改製工作組的會計。今天下午被人發現死在家裏,初步看是心髒病突發。但法醫那邊傳出來的訊息,說他體內有一種罕見的藥物殘留,可能會導致心率失常。”
陸崢的手指收緊。
下午他剛見過周德旺,晚上就有一個“老人”死了。
這不是巧合。
“周德旺呢?派人盯著了嗎?”
“派了。但陸哥——”馬旭東頓了頓,“我們的人剛才匯報,說周德旺家門口停著一輛可疑的麵包車。車沒熄火,裏麵有人。”
陸崢霍然起身。
“我馬上過去。”
他衝出房門,三步並作兩步衝下樓,發動汽車,駛出小巷。夜晚的街道車流稀少,他把油門踩到底,黑色的桑塔納像一條魚,在城市的血管裏穿梭。
十分鍾後,他拐進青石巷所在的老城區。
遠處,已經能看見周德旺住的那棟樓。樓下確實停著一輛白色的麵包車,車燈關著,但隱約能看見駕駛座上有人影。
陸崢把車停在五十米外,熄火,下車。他沒有走大路,而是繞到樓後麵,從另一條巷子摸過去。
樓道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樓道裏黑漆漆的,隻有樓梯拐角處有一盞昏暗的燈。他快步上樓,剛到二樓,突然聽見上麵傳來一聲悶響。
是門被踹開的聲音。
陸崢加快速度,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三樓。周德旺的門已經開了,裏麵傳來打鬥聲和老人的怒罵。他衝進去,正好看見一個黑衣人揮拳砸向周德旺的腦袋。
老人已經倒在牆角,滿臉是血。
陸崢抄起門邊的凳子,狠狠砸向那個黑衣人。黑衣人被砸得一個踉蹌,迴過頭,看見陸崢,眼神一凜。他沒有糾纏,轉身就往窗邊跑。
陸崢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黑衣人反手一拳,陸崢側身躲過,順勢一個過肩摔,把他摔在地上。黑衣人掙紮著爬起來,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狠狠刺向陸崢。
陸崢閃身,匕首擦著他的衣服劃過。他抓住黑衣人的手腕,用力一擰,匕首落地。黑衣人吃痛,一腳踹在他肚子上,借力往後退,然後撞破窗戶,直接跳了下去。
陸崢衝到窗邊,看見那個黑衣人落地後打了個滾,爬起來就跑。樓下那輛麵包車已經發動,車門開啟,黑衣人跳上車,麵包車呼嘯而去。
陸崢沒有追。
他轉身迴到屋裏,扶起倒在地上的周德旺。老人滿臉是血,但還有呼吸。他睜開眼睛,看見陸崢,嘴唇動了動。
“他們……他們來了……”
“別說話,我送您去醫院。”
陸崢把老人背起來,快步下樓。他的車就在巷口,他把老人放進後座,發動汽車,直奔最近的醫院。
後座上,周德旺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他們……是當年那些人……我認得……那個人的眼睛……”
“別說話,省點力氣。”
“筆記本……裏麵的名單……那些人……都是……”
老人的聲音越來越弱。
陸崢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心裏一沉。他猛踩油門,闖過一個紅燈,衝進醫院大門。
“醫生!快!”
急診室的燈亮了很久。
陸崢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盯著自己手上的血跡。那不是他的血,是周德旺的。老人的血溫熱,帶著生命特有的溫度。
兩個小時後,醫生出來。
“搶救過來了。但情況不太樂觀,需要觀察。您是家屬?”
“朋友。”
醫生點點頭,走了。
陸崢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封信裏的最後一句話:
“晚星,爸爸愛你。爸爸永遠愛你。”
他拿出手機,翻到夏晚星的號碼。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電話響了兩聲,那頭接起來,傳來夏晚星略帶疲憊的聲音:“喂?”
“晚星。”陸崢說,“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什麽事?”
陸崢深吸一口氣:“關於你父親的事。”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遠處,急診室的紅燈還在閃爍,像這座城市裏永不熄滅的眼睛。而在這漫長的黑夜裏,有些秘密,終於要浮出水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