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江城市檔案館的監控室裏,值班員老周打了個哈欠。
他在這幹了二十三年,從沒出過事。檔案館嘛,又不是銀行金庫,除了幾個書呆子來查資料,誰大半夜往這跑?所以他心安理得地把監控畫麵調到最小,掏出手機刷起了短視訊。
螢幕裏,一個穿著花裏胡哨的主播正在帶貨,老周看得入神,完全沒注意到二號展廳的監控畫麵裏,一道黑影從消防通道閃了進去。
黑影在展廳裏停留了三秒,確認位置後,徑直走向檔案庫房的方向。
那是個瘦削的背影,動作利落得不像普通人。他貼著牆壁移動,每一步都踩在監控的死角——這是專業訓練的結果。三十七秒後,他停在檔案庫房的門口,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儀器,貼在電子鎖上。
紅色的指示燈閃了幾下,跳成綠色。
門開了。
老周的手機裏,主播終於賣完了那款麵膜,開始抽獎。他興奮地點著螢幕,渾然不知自己守護了二十三年的檔案館,此刻已經被人悄無聲息地潛入。
檔案庫房裏的燈是感應的,黑影一進去,頭頂就亮起慘白的光。
一排排鐵皮櫃整齊排列,櫃門上貼著分類標簽:企業改製、土地流轉、招商引資、涉外合作……江城過去三十年的曆史,都濃縮在這些冷冰冰的鐵皮櫃裏。
黑影沒在這些普通檔案前停留。他徑直走向最裏麵的一排櫃子,上麵貼著的標簽是:涉密檔案·限閱。
他蹲下身,在最底層的櫃子裏翻找。手指劃過一個個檔案袋,目光快速掃過上麵的編號。終於,他停在一個泛黃的檔案袋前。
編號:jc-1998-0712
標簽:江城紡織廠改製案·附卷三
他抽出檔案袋,解開封口的棉線。
裏麵是一遝發黃的紙張,紙張最上麵,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裏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是江城紡織廠的大門,那些人穿著九十年代的工裝,臉上帶著質樸的笑。
黑影的手指在照片上輕輕劃過,最後停在一個年輕人臉上。
那張臉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站在人群最邊緣,眼神有些躲閃,像是很不習慣麵對鏡頭。
照片背麵,有一行褪色的鋼筆字:1998年6月,紡織廠改製工作組全體成員合影。第三排左二:夏明遠。
黑影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夏明遠。
那是夏晚星的父親。也是十三年前在邊境“犧牲”的國安特工。
老鬼上週告訴陸崢,夏明遠可能還活著。這個資訊像一顆石子投進那平靜的湖麵,在陸崢心裏激起層層漣漪。他和夏晚星搭檔這段時間,從沒聽她提起過父親。他以為那是一個不願觸碰的傷口。
但如果人沒死呢?
如果這十三年來,夏明遠一直在某個地方,以另一種身份活著呢?
他為什麽不能迴家?為什麽不聯係自己的女兒?為什麽不告訴任何人他還活著?
這些問題,也許就藏在這些發黃的檔案裏。
黑影——陸崢——把照片小心地放迴檔案袋,繼續往下翻。
第二份檔案是一份會議紀要,紙張已經脆得發黃,邊緣有些破損。標題是:關於江城紡織廠改製工作的第三次會議紀要。時間:1998年7月15日。
參會人員名單裏,有夏明遠的名字。職務是:改製工作組政策研究員。
陸崢快速瀏覽紀要內容,大多是些常規的改製討論——資產評估、職工安置、股權分配。但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的目光停住了。
最後一條紀要用鋼筆手寫新增,字跡和前麵的列印體不一樣:
“會議決定,對紡織廠引進外資合作事宜,由夏明遠同誌負責前期調研。調研報告需在8月10日前提交工作組。此事項暫不對外公開。”
引進外資?
陸崢皺起眉頭。1998年的江城紡織廠,不過是個地方國營小廠,能引進什麽外資?夏明遠一個政策研究員,為什麽被派去做這種調研?
他繼續往下翻。
第三份檔案是一份報告,正是夏明遠提交的那份調研報告。報告很詳盡,分析了江城紡織廠與港資企業“新聯集團”合作的可能性、風險評估和預期收益。報告的最後一頁,附著一份合**議草案。
協議的另一方,赫然寫著:新聯集團。
陸崢的手指猛地收緊。
新聯集團,是“蝰蛇”在亞洲的掩護企業之一。這個資訊,是他來江城前從總部的絕密檔案裏看到的。
1998年,新聯集團就想通過江城紡織廠進入內地市場?而負責這個專案的,是夏明遠?
他往後翻,發現報告後麵還附著一份手寫的補充說明,字跡和報告正文不一樣,像是夏明遠後來補上去的:
“新聯集團的合作意願過於急切,條件過於優厚,疑點頗多。建議工作組暫緩推進,進一步調查其背景。另,近日發現有人暗中跟蹤,去向可疑。我已向組織匯報此事,等待指示。”
這是夏明遠寫的。
他在報告裏提醒工作組,新聯集團有問題。
他發現了有人跟蹤自己。
他向組織匯報了。
然後呢?
陸崢快速翻找檔案袋,發現後麵還有一份檔案,是一份紅標頭檔案,簽發單位是當年的江城市經貿委。檔案標題是:關於暫停江城紡織廠與新聯集團合作的通知。
時間是1998年8月20日。
也就是夏明遠提交報告的十天後。
通知裏沒有說明暫停合作的原因,隻說是“根據上級指示”。檔案末尾有一行手寫的簽收記錄,簽收人正是夏明遠。
陸崢盯著這份通知看了很久。
暫停合作。根據上級指示。
是誰下的指示?為什麽要暫停?夏明遠提交的報告,到底起了什麽作用?
他往後翻,發現檔案袋裏還有最後一份檔案。
那是一份手寫的材料,字跡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寫下的:
“1998年8月25日,夜。
今天接到通知,讓我明天去省裏開會。說是要匯報紡織廠調研的情況。但通知我的人不是工作組的領導,是一個我不認識的人。他說他姓周,是省裏的。
我問他會議的具體內容,他說去了就知道了。
這幾天跟蹤我的人消失了。但我總感覺不太對。晚上迴家的時候,樓下停著一輛麵包車,車裏有人抽煙。我看見煙頭的紅光一閃一閃的。
晚星睡了。她媽今天加班,我哄她睡覺的時候,她問我:爸爸,你最近怎麽老是不在家?我說爸爸工作忙。她說那你忙完了要陪我玩。我說好。
我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但我得把這些材料留下來。如果有人找到這些東西,請交給組織。告訴組織:新聯集團有問題。他們想通過紡織廠開啟缺口,背後一定有更大的圖謀。
我得去查清楚。
如果我沒有迴來——”
字跡到這裏戛然而止。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沒有寫完的那句話。
陸崢握著那份材料,指節泛白。
這是夏明遠失蹤前夜寫下的。他預感到了危險,他留下了線索,他告訴組織要去查清楚。然後他就消失了。十三年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檔案袋裏沒有別的了。
陸崢把材料按原樣放迴去,封好檔案袋,塞迴櫃子裏。他站起身,看了一眼那排鐵皮櫃,轉身離開。
檔案庫房的門輕輕關上,感應燈滅了,一切恢複原樣。
監控室裏,老周剛搶到一張優惠券,正高興得眉開眼笑。他伸了個懶腰,隨手點開監控畫麵看了一眼。一切正常。
淩晨的檔案館,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陸崢從消防通道出來,繞到檔案館後麵的小巷裏。他的車停在兩百米外,是一輛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納。他上車後沒有立刻發動,而是坐在駕駛座上,盯著擋風玻璃外的黑暗。
夏明遠。
1998年。
新聯集團。
這三個詞在他腦子裏反複旋轉。他想起總部那份絕密檔案裏的記載:新聯集團在1999年被正式確認為“蝰蛇”在亞洲的掩護企業。2000年,總部聯合多國情報機構,對其實施了一次大規模打擊,新聯集團被迫退出亞洲市場。
但那次打擊之後,“蝰蛇”並沒有消失,而是化整為零,轉入更深的地下。直到現在,它仍然是國安最大的威脅之一。
而夏明遠,在1998年就發現了新聯集團的問題。
他是怎麽發現的?他查到了什麽?他向組織匯報後,為什麽沒有等到支援,反而自己失蹤了?
陸崢想起老鬼說的那句話:夏明遠可能還活著。
如果他還活著,這十三年他在哪?在做什麽?為什麽從不聯係自己的女兒?
陸崢發動汽車,駛出小巷。
淩晨的江城,街道空曠得像被清空了的棋盤。紅綠燈還在按部就班地工作,交替閃爍,提醒著這座城市依然有條不紊地運轉著。陸崢開車穿過一個個路口,腦子裏卻始終轉著那些問題。
車開進老城區,在一棟老式居民樓前停下。
這是他來江城後租的房子,三樓,兩室一廳,條件一般,但勝在隱蔽。樓裏住的都是退休老人,沒人會注意一個早出晚歸的年輕人。
他上樓,開門,進屋。
屋裏沒開燈,他摸黑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樓下一切正常,沒有人,沒有車,隻有路燈孤零零地亮著。
他放下窗簾,開啟台燈。
燈光照亮了桌上攤開的那些材料——那是他這些天收集的所有關於夏明遠的資料。有從檔案館影印的檔案,有從老鬼那拿來的內部檔案,有從網上搜到的新聞報道。零零散散,拚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夏明遠,1968年生,江城人。1990年畢業於江城大學曆史係,分配至市檔案館工作。1995年調入市經貿委,參與企業改製工作。1998年參與江城紡織廠改製專案,同年8月失蹤。失蹤前,曾向組織匯報新聯集團的可疑情況。
官方結論:因公犧牲。追認烈士。
材料裏還有一張照片,是夏明遠年輕時的單人照。他站在某個風景區,穿著九十年代流行的夾克,臉上帶著淡淡的笑。眼睛很亮,和夏晚星一模一樣。
陸崢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和夏晚星搭檔兩個多月了。那個女人表麵冷靜、克製、專業,但在某些不經意的瞬間,他會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東西。那種東西他太熟悉了——那是失去至親的人才會有的眼神。藏得再深,也會在某些時候泄露出來。
她在想她父親。
她在想,如果父親還在,會是什麽樣子。
陸崢把照片放迴桌上,靠進椅子裏,閉上眼睛。
夏晚星不知道父親可能還活著。老鬼說,這件事暫時不能告訴她。不是不信任她,而是因為她離得太近,容易感情用事。在真相查清之前,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陸崢明白這個道理。但他也知道,當有一天夏晚星知道真相的時候,她會是什麽心情。
憤怒?悲傷?還是絕望?
他不想去想。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加密資訊。他點開,是老頭發來的:
「明天下午三點,老地方。有新情況。」
陸崢刪掉資訊,把手機放在一邊。
他看了看窗外,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他起身去衛生間洗了把臉,鏡子裏的自己看起來有些疲憊,眼睛裏有血絲。他來江城兩個多月,沒睡過一個整覺。每天都像在走鋼絲,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但這就是他選擇的路。
從穿上那身製服的那天起,他就知道這條路通向什麽。沒有鮮花,沒有掌聲,沒有榮譽。有的隻是無盡的黑夜,和無數的秘密。
他擦了擦臉,走出衛生間。
台燈還亮著,照在桌上那些材料上。夏明遠在照片裏看著他,眼神平靜,嘴角帶著淡淡的笑。
陸崢走過去,把那些材料收起來,鎖進床頭的保險櫃裏。然後他躺下,閉上眼睛。
窗外,天亮了。
早上七點,手機鬧鍾準時響起。陸崢睜開眼,睡了不到兩個小時,但精神還算清醒。這是訓練出來的能力——隨時能睡,隨時能醒,隨時進入戰鬥狀態。
他起床洗漱,換了一身幹淨衣服,出門。
今天要去日報社。他明麵上的身份是《江城日報》的記者,每週總得去露幾次麵,寫幾篇不痛不癢的稿子,維持這個身份的合理性。
報社在市中心,一棟老舊的辦公樓。陸崢到的時候,同事們正在開晨會,見他進來,主編衝他招手。
“陸崢,正好,來一下。”
陸崢走過去,主編遞給他一份材料:“下午有個采訪,去經發局,瞭解一下今年的招商引資情況。你準備一下。”
招商引資。
陸崢接過材料,心裏一動。經發局,正是當年夏明遠工作過的地方。
“沒問題。”
晨會結束後,他迴到自己的工位,開啟電腦,開始看那份材料。材料裏列了一些資料,還有一些需要采訪的問題。他一邊看,一邊在腦子裏琢磨下午的采訪。
也許,這是個機會。
經發局的檔案室,也許還儲存著當年的那些材料。雖然檔案館那邊有備份,但有些東西,可能會留在原單位。
他看了一眼時間,上午十點。離下午的采訪還有四個小時。
他開始做準備。
下午兩點半,陸崢準時出現在經發局門口。
接待他的是一個姓王的科長,四十來歲,戴著一副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他領著陸崢進了會議室,開始按部就班地介紹今年的招商引資情況。
陸崢一邊聽,一邊記錄,偶爾問幾個問題。一切都進行得很正常。
采訪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結束時,王科長客氣地問他還有什麽需要。
“王科長,”陸崢說,“我最近在做一個老企業改製的係列報道,想查一些九十年代的檔案資料。不知道咱們局裏的檔案室,對外不對外?”
王科長愣了一下,說:“檔案室倒是對外開放的,但要走手續。你先打個申請,我們審核通過就可以。”
“需要多久?”
“一般三到五個工作日。”
陸崢點點頭:“行,那我迴去準備申請材料。”
王科長送他出門,臨別時,突然問了一句:“小陸啊,你那個係列報道,具體是寫什麽?”
陸崢笑笑:“主要是迴顧江城老企業改製的曆史,總結經驗,展望未來。領導挺重視這個選題。”
王科長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麽。
陸崢走出經發局大樓,迴頭看了一眼。樓不高,六層,灰色的外牆有些斑駁。九十年代的時候,夏明遠應該就在這裏麵辦公。
他深吸一口氣,走向停車場。
車剛發動,手機響了。
是加密線路。
他接起來,那頭傳來馬旭東的聲音:“陸哥,你上次讓我查的那個賬戶,有眉目了。”
“什麽情況?”
“那個賬戶的資金來源,我追蹤到了境外,是一家叫‘深海科技’的公司。這家公司的註冊地在開曼群島,表麵上是做國際貿易的,但我查了它的交易記錄,發現它和‘新聯集團’有千絲萬縷的聯係。”
陸崢眼神一凝。
又是新聯集團。
“繼續說。”
“深海科技在江城的業務,是通過一家本地公司代理的。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你猜是誰?”
“誰?”
“高天陽。”
陸崢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
江城商會會長高天陽。之前老貓提供的線索裏,就提到高天陽與境外勢力有資金往來。現在看來,那個“境外勢力”,就是新聯集團的影子公司。
“還有別的嗎?”
“還有。”馬旭東的聲音壓低了一些,“我查到新聯集團1999年被打擊之後,並沒有完全撤出。它在亞洲保留了幾條隱秘的渠道,用來維持和本地代理人的聯係。而江城,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站。”
“為什麽是江城?”
“因為江城有一批當年的‘老人’,知道一些不該知道的東西。新聯集團需要這些人活著,也需要他們閉嘴。”
陸崢沉默了幾秒。
當年的老人。夏明遠。
“查一下,當年參與江城紡織廠改製的那些人,現在還有多少在江城,都在做什麽。”
“明白。”
電話結束通話。
陸崢放下手機,看著擋風玻璃外的街道。下午的陽光照在路麵上,有些刺眼。來來往往的車輛從他身邊駛過,帶著這座城市特有的喧囂。
他想起檔案館裏那份沒寫完的材料。夏明遠說,他要去查清楚。
他查到了什麽?
他後來怎麽樣了?
這些問題,也許隻有那些“當年的老人”能迴答了。
陸崢發動汽車,駛入車流。
他的下一個目的地,是老城區的一條巷子。那裏住著一個人,是當年江城紡織廠改製工作組的副組長,也是夏明遠當年的直接領導。
如果還有人知道些什麽,那一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