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晚星的公寓在江城東區，一棟鬧中取靜的小高層。
陸崢跟著她進門的時候，屋裏還亮著燈。玄關處的鞋櫃上擺著一張照片，是夏晚星和一個中年男人的合影——男人穿著舊式工裝，站在一台機器旁邊，夏晚星紮著馬尾辮，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夏明遠。
陸崢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坐吧。”夏晚星指了指客廳的沙發，“想喝什麽？”
“水就行。”
夏晚星去廚房倒水，陸崢在沙發上坐下，打量四周。屋子收拾得很幹淨，書架上擺滿了書，有專業類的，也有小說散文。窗台上養著幾盆綠植，長得鬱鬱蔥蔥。
夏晚星端著兩杯水出來，在他對麵坐下。她把那個u盤放在茶幾上，像放一件易碎品。
“這個u盤，我昨天晚上發現的。”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在那封信下麵壓著。盒子是我爸的，我一直收在櫃子裏，從來沒開啟過。”
陸崢看著那個u盤。銀色的金屬外殼，邊緣磨損嚴重，一看就有些年頭了。
“你試過什麽密碼？”
夏晚星苦笑了一下：“試了所有我能想到的。我爸的生日，我媽的生日，我的生日，家裏的電話號碼，他的工號……都不對。”
“有沒有試過特殊的日子？比如他執行任務的日子，或者認識你母親的日子？”
夏晚星愣了一下，搖搖頭。
“那些……我不知道。”
陸崢沉默了幾秒，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父親的檔案裏，有沒有什麽特別的數字？比如警號、代號之類的？”
夏晚星想了想，還是搖頭。
“我不知道。他從來不跟我說工作的事。”
陸崢拿起u盤，翻來覆去看了看。外殼上沒有標記，隻有幾個小小的劃痕。他試著旋轉介麵蓋，蓋子很緊，像是很久沒開啟過。
“這個u盤，你父親用過嗎？我是說，你以前見過他用u盤嗎？”
夏晚星皺著眉頭迴憶了一會兒，忽然說：“見過一次。”
陸崢抬起頭。
“什麽時候？”
“大概……十多年前吧。”夏晚星說，“那時候我還在上初中。有一次我爸加班迴來，很晚，我以為他睡了，半夜起來上廁所，發現他書房還亮著燈。我偷偷看了一眼，他正對著電腦，手裏就拿著這個u盤。”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看見我了，很兇地讓我迴去睡覺。那是他第一次對我發火。”
陸崢若有所思。
能讓夏明遠發火的，肯定不是什麽普通的東西。
“後來呢？”
“後來就沒了。”夏晚星說，“第二天我再問他，他說是工作上的事，讓我別問。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這個u盤。”
陸崢把u盤放迴茶幾上，靠在沙發上，腦子飛速運轉。
密碼。密碼是什麽？
他想起夏明遠的身份——潛伏十年的情報人員。這樣的人，設定的密碼絕對不會是簡單的生日或電話號碼。一定是某種隻有他自己知道，或者隻有特定的人能猜到的數字。
“你父親有沒有什麽特別的習慣？比如喜歡什麽數字，或者經常提起某個日子？”
夏晚星想了很久，忽然說：“有一個。”
“什麽？”
“三月初七。”
陸崢一愣：“什麽日子？”
夏晚星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小時候問過他，他不說。後來我也忘了。但你剛才一問，我突然想起來了——每年三月初七，他都會一個人待一會兒，什麽都不幹，就坐著發呆。”
三月初七。
陸崢在心裏記下這個數字。
“還有嗎？”
夏晚星皺著眉頭繼續想。窗外的夜色漸深，客廳裏隻有牆上的鍾在“滴答滴答”地響。
“還有……”她忽然抬起頭，“還有一串數字。我小時候見過，他寫在日記本上。我問他那是什麽，他說是工號。”
“工號？”
“對。但我後來查過，那個工號不對，比他的工號長很多。”
陸崢心中一凜。
“你還記得那串數字嗎？”
夏晚星點點頭，起身去臥室，翻了一會兒，拿著一個小本子出來。本子很舊，封皮都磨損了，翻開來，裏麵是一些零散的筆記和塗鴉。
“就是這個。”她指著其中一頁。
陸崢接過來看。那是一串數字：082119710315。
十六位。
0821，1971，0315。
8月21日，1971年，3月15日。
“1971年是你父親出生那年？”他問。
夏晚星搖頭：“不是。他是1973年生的。”
“那3月15日呢？”
“也不是。我媽的生日是5月，我的是10月。”
陸崢盯著那串數字，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1971年3月15日——這一天，發生了什麽？
他不知道。但也許，馬旭東知道。
他掏出手機，給馬旭東發了條訊息：「幫我查一下1971年3月15日，有沒有什麽特別的事。尤其是和情報係統有關的。」
發完訊息，他抬起頭，看向夏晚星。
“明天，把這個u盤給馬旭東送去。讓他試試這幾個數字。”
夏晚星點點頭，又把u盤攥在手裏，像攥著什麽珍貴的東西。
“陸崢。”她忽然開口。
“嗯？”
“你覺得，我爸還活著嗎？”
陸崢沉默了幾秒。
他看著夏晚星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期待，有恐懼，有不敢承認的希望，也有害怕失望的忐忑。
“我不知道。”他說，“但有這個u盤，有這些線索，我們離真相更近了一步。”
夏晚星低下頭，看著手裏的u盤，輕聲說：“我已經十年沒見他了。有時候我做夢，夢見他迴來，站在門口，還是十年前的樣子。可每次夢醒，屋裏都是空的。”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
“我想他。可我又怕他真的還活著。因為如果他還活著，為什麽不迴來？為什麽讓我一個人？”
陸崢沒有說話。他隻是在沙發上坐著，靜靜地陪著她。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遠處有零星的燈光，是這座城市的守夜人。
很久之後，夏晚星抬起頭，擦了擦眼角。
“對不起，我……”
“不用說對不起。”陸崢打斷她，“換作任何人，都會這樣。”
夏晚星看著他，忽然問：“你有家人嗎？”
陸崢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有。我媽在老家。”
“你多久迴去看她一次？”
陸崢沉默了幾秒。
“兩年了。”
“為什麽？”
陸崢想了想，說：“因為工作。因為忙。因為總覺得還有時間。”
夏晚星看著他，目光裏有種說不清的情緒。
“你該迴去看看她。”
陸崢點點頭。
“等這件事完了，就迴去。”
第二天一早，馬旭東就收到了u盤。
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一關就是四個小時。陸崢和夏晚星在外麵等著，誰也沒說話。走廊裏很安靜，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都放得很輕。
中午十二點半，門開了。
馬旭東走出來，臉色有些疲憊，但眼睛很亮。
“破譯了。”
陸崢和夏晚星同時站起來。
“密碼是什麽？”
馬旭東看了夏晚星一眼，緩緩說：“082119710315。”
夏晚星愣住了。
真的是那串數字。
“0821是什麽意思？”陸崢問。
馬旭東搖搖頭：“我不知道。但u盤裏的東西，你們應該看看。”
他側身讓開，兩人走進辦公室。電腦螢幕上，是一個資料夾。資料夾的名字是四個字——
“深海計劃”。
夏晚星的手微微顫抖。
馬旭東點開資料夾。裏麵是幾十個檔案，有文字，有照片，還有一些音訊檔案。
“第一個檔案，是計劃概述。”馬旭東說著，點開最上麵的那個。
螢幕上彈出一段文字——
“深海計劃，代號ds，啟動時間2009年7月。目標：滲透境外間諜組織‘蝰蛇’，掌握其核心人員資訊及活動規律，為徹底摧毀該組織提供情報支援。”
陸崢的呼吸凝滯了一瞬。
深海計劃。
這就是老鬼說的那個計劃。夏明遠，就是那個計劃的執行者。
檔案繼續往下翻——
“執行人：夏明遠，代號‘老槍’。掩護身份：江城機械廠工程師。聯絡人：‘老鬼’。備用聯絡人：‘老貓’。”
夏晚星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
夏明遠，真的是潛伏者。
接下來是第二份檔案，標題是“蝰蛇組織結構圖”。點開之後，是一張複雜的樹狀圖，上麵密密麻麻標著各種代號和名字。
“蝰蛇”的首腦，代號“幽靈”。下麵有四個分支——“毒牙”、“毒液”、“毒刺”、“毒囊”。每個分支下麵，又有若幹人員。
大部分名字和照片都被遮擋了，隻有少數幾個是可見的。
其中一個，陸崢認識。
“陳默”。
照片上，是陳默的證件照，年輕一些，但眉眼一模一樣。他的位置在“毒牙”分支下麵，代號“響尾蛇”。
夏晚星倒吸一口涼氣。
陳默，真的是“蝰蛇”的人。
陸崢繼續往下看。第三個分支“毒刺”下麵，又一個熟悉的名字——
“阿ken”。
沒有照片，隻有代號。
阿ken，就是那個滅口蘇蔓的殺手。他的位置，比陳默還高一級。
陸崢的目光繼續往下移，落在“毒囊”分支上。那個分支下麵，大部分名字都被遮擋，隻有一個代號是可見的——
“雛菊”。
陸崢皺起眉頭。雛菊？這個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
他忽然想起老鬼說過的話——“蝰蛇最近啟動了一個新計劃，叫‘雛菊’。”
雛菊不是計劃，是代號。
是一個人。
他看向夏晚星，發現她的臉色變得慘白。
“怎麽了？”
夏晚星盯著螢幕，嘴唇在顫抖。
“蘇蔓……”她的聲音發飄，“蘇蔓之前跟我說過，她在外麵有個代號，叫‘雛菊’。”
陸崢的瞳孔猛地收縮。
蘇蔓？
蘇蔓是“雛菊”？那個被阿ken滅口的女人，那個夏晚星最好的閨蜜？
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麵——蘇蔓接近夏晚星，套取情報；蘇蔓泄露行動組的通訊頻率；蘇蔓被滅口前留下的線索“幽靈”……
所有碎片，瞬間拚成一幅完整的畫麵。
蘇蔓是“蝰蛇”的人。她接近夏晚星，就是為了獲取“深海計劃”的情報。她被滅口，是因為任務失敗，被組織清理。
而那個滅她口的人——阿ken——就在“毒刺”分支下麵。
“繼續看。”馬旭東的聲音響起，“後麵還有更重要的。”
他點開第三份檔案。這是一份音訊檔案的文字轉錄稿，時間是五年前——
“老槍匯報：已初步掌握‘幽靈’身份線索。對方在江城高層，與商會會長高天陽有密切往來。建議對高天陽進行布控。”
“老鬼迴複：批準。注意安全。”
“老槍匯報：收到。另，發現‘幽靈’近期有大動作，可能與‘深海計劃’核心資料有關。正在進一步核實。”
“老鬼迴複：保持警惕。必要時可以暴露身份，確保資料安全。”
“老槍匯報：明白。如果出事，我會把所有證據存入u盤，密碼是——”
後麵的內容被隱去了。
陸崢看著那段對話，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五年前，夏明遠已經發現了“幽靈”的線索。他正在進一步核實的時候，出事了。
然後，他就“死”了。
可如果他真的死了，這個u盤怎麽會出現在他家裏？
除非——
“他還活著。”陸崢喃喃道。
夏晚星抬起頭，看著他，眼中滿是淚光。
“那他為什麽不迴來？”
陸崢沒有迴答。他不知道答案。
也許，是因為“幽靈”還沒落網。也許，是因為他的潛伏任務還沒結束。也許，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黑暗，不知道該怎麽迴到光明。
馬旭東點開最後一份檔案。
那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西裝，站在一個會議室裏。他的麵前擺著一個名牌，上麵寫著三個字——
“高天陽”。
陸崢盯著那張照片，腦子飛速運轉。
高天陽。江城商會會長，天陽集團老闆，與境外勢力有資金往來的人。
夏明遠五年前就發現他和“幽靈”有關聯。
可現在，老鬼下達的保護任務，是保護沈知言。高天陽這條線，為什麽沒人查？
除非——
有人不想讓他被查。
陸崢站起身，在辦公室裏走了幾步，腦子裏亂成一團。
“陸崢。”馬旭東忽然開口，“還有一件事。”
“什麽？”
馬旭東指著螢幕右下角：“這個u盤，有一個自動傳送程式。”
陸崢一愣：“什麽意思？”
“意思是，這個u盤每次被插入電腦，隻要聯網，就會自動向一個地址傳送一條訊號。”馬旭東說，“我追蹤了一下那個地址——”
他頓了頓。
“地址在境外。但訊號接收方，用的是國內的一個中轉伺服器。”
陸崢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能查到那個中轉伺服器在哪嗎？”
馬旭東點點頭。
“就在江城。”
——全文完·